《慕珩》万类霜

1、初 朝

　　阳光媚，地回春，伊年始，好时节。
　　宫墙裂缝上的花儿已经开了，北三院的太监所又到了宫苑分派的时候。
　　这还都是些嫩气未除的小太监，十三四岁的稚趣模样：脑袋很大，身杆瘦小，胳膊和腿一样粗细。赶着新年的这股子新鲜劲，总领太监李德文心想着得赶紧把他们归置好，安排到各个宫府里去，别叫那些主子们等的太久。
　　他们这些个小太监大多数是没有宫外的家的，有的家里只有带病的老人在，否则，谁也不会将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送来北三院做太监，就算是贱民，也可以从宫外大户人家的贱奴做起，慢慢挣钱，也能糊得住一口饭吃。但孤子就不同了，他们无依无靠，最容易被苍蝇腿抓走，也就是骗人的奴贩子，然后被卖到北三院。前些年头倒也没这么多贱民的孤子，可近些年来，水疾，瘟疫横行，死了不少人。瘟疫官府还会派人控制施救，可水疾范围太广，只能饮用邻国的药茶万年秋来防治，万年秋生产极少，极为珍贵，本朝国土几乎无产，全部购于邻国，寻产百姓尚吃喝不起，奴仆，贱民，更无药茶可医。
　　北三院通常也爱买这些个孩子，一来年纪小，容易控制，二来无依无靠也只能在宫里卖力，三来呢就算死在了活上，也没有后顾之忧。虽说朝内规定早早就定下，奴隶买卖必须是正经贩卖，盖官印，押官车运送，禁止偷抢偷卖，可北三院的掌事早就一把年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又无儿无女的，只想着多得一些害人的银钱，够他的棺材本。买苍蝇腿的奴才比官贩子的奴才价格要便宜一半，逢年过节的那些个苍蝇腿一个个都会嗅着味儿过来“孝敬”他老人家，这才使得北三院总能源源不断地有这些新鲜孩子过来。
　　这些小太监跟田地里的大头萝卜似的，猴着腰正前后左右地交头接耳，他们在北三院至少受训三年，才有资格分走到各个宫里，他们进来的时候还都是些孩子，本身也没个家人亲戚可以依靠，好几年吃喝都在一起，处久了自然而然生了感情，一想到马上分配好了各自就要捎带着行李离开，这会子都互相舍不得，有的竟三三两两地抱在一起呜咽起来。
　　李德文挺着肚子晃晃悠悠走到他们面前，清了清嗓子，又咳了咳，手里的浮尘左右抖动了一回，这才安静了下来。
　　李德文的声音瓮里瓮气讲起话来喜欢拖得老长，他总是一副要紧不慢的样子，偏偏王上就喜欢他这个性子伺候，伺候了四十多年，王上放他回家养老去，留了他最得力的徒弟。他偏不，自己又跑到这北三院，当起了太监所的总领。不过呢，这些小太监们都还挺喜欢这个挺着大肚子的胖老头，因为在此之前，他们听说，太监所直接由掌事亲自监管，掌事极其严苛，动辄打骂，还爱折磨人，以前的小太监没少受苦，进来了能活着出去的都不多。而自从李德文过来接手，每回进来多少萝卜丁，就送出去多少萝卜头，一个不少。
　　他也是真喜欢这些个小太监，他自己一个老太监，伺候了一辈子人，没有享到儿孙的福，就索性把这些小太监当儿孙对待，不说体罚责骂，小太监们被照顾得很好，就是生病也很少有。当然他们也知道好歹，李德文教给他们的话能听多少就听多少，该怎么磕头就照着怎么磕头，该怎么端茶递水点头哈腰就怎么端茶递水点头哈腰，学的不偏不倚分文不差。在这个一生下来就已经定好了等级的朝代里，作为比贱奴还要低一级的太监，必须将脑袋别在裤头上活命，而李德文就是他们的对未来的期盼和打算，李德文随伺皇室有功，赏有几亩田地一份家产，家里还有十几个奴仆，已经算的上中户人家，要知道奴隶是不允许拥有家产的，太监只能死在宫中，而李德文是第一个拥有家宅的奴才，还是个太监，这让小太监们看到了希望。所以他们敬他，爱他，都拿他当榜样。
　　见着院子里的萝卜头们都停止了叽叽喳喳，李德文晃晃悠悠从袖口里拿出分往各个宫府的卷轴：
　　以下三人送往太子府，周成小周子，郑夏小郑子，陆欢小陆子。
　　以下三人送往二公主府，余三三小余子，冯清小冯子，孙又小又子。
　　……
　　以下两人送往冷宫处，李狗剩小李子，苏攀小苏子。
　　以下一人送往九王子府……以下一人送往九王子府……”
　　李德文念到这里像喉咙里卡了根鱼刺。
　　李德文朝下斜眼瞟了瞟，那孩子紧闭着眼。
　　“以下一人送往九王子府，陌衾香，小陌子。”
　　李德文继续说道：“大伙都听明白了没有啊？咱名字可都有念到了？那就赶紧拾掇拾掇，午后运送你们的官车就会来接应了，可不能让衙役大人们多等知道么。小萝卜们，到了新的宫苑里都要听话，不要抬头看，不要用耳听，不要用嘴说，只用咱们的手和脚干活，都明白了吗？”
　　小太监们磕头齐声道：“明白了，奴才们会牢记在心，奴才们叩谢李公公——”
　　“好了，咱快都收拾东西去吧。”李德文喊道，“小陌子，你过来一下。”
　　李德文将陌衾香带到房间里，待房门关上后，立即严厉呵斥道：“跪下！”
　　陌衾香二话不说，跪了下来，磕了几个响头，然后将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
　　李德文将手里的拂尘反过来用杆子责打，直到竹杆断成了两截。
　　两截杆子掉在地上清脆有力，李德文一把瘫坐在了椅子上，他的脸气得通红，肚子也跟着一喘一喘地起起伏伏。
　　陌衾香的手掌心都是血，他又磕了几个响头，道：“李公公别气坏了身子，小陌子知道错了。”
　　李德文上气不接下气道：“我这是第一次打人，我这是第一次打人！我第一次打人我打在了你的身上！”
　　陌衾香头贴着地，手掌心朝着天，喊道：“小陌子有罪，公公责罚是对的！”
　　李德文气得连连缀头，将刚才那幅写了名字的卷轴摔在了陌衾香脑袋边，说道：“这是皇家卷轴你也敢改？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小陌子！你知道这是什么罪责吗？这是欺君之罪！欺君之罪，你一个小小太监是要杀头问斩的，不光是杀头问斩，你甚至会连累整个北三院的孩子！”
　　陌衾香一连磕了好几个头说道：“奴才不知后果的严重，所以才莽撞行事，只是……只是小离子还不足十岁，他一个人去九王子府伺候奴才实在不忍，九王子宫府路途遥远，又传九王子行径恶劣嗜酒成性，小离子还什么都不懂，他去了就是送死，所以奴才才会出此下策，到王宫偷改王上卷轴，将小离子改成奴才贱名，奴才经懂人世道理，去了之后定能苟活，不给北三院带来恶名。”
　　李德文竟也说不出一句话，一个字。
　　陌衾香是这批小太监里年资最老，最懂事的，他六岁便入了北三院，李德文买下他的时候都不敢伸手接过来，实在瘦得可怕，就像是在每根骨头外面崩了一张人皮。李德文把他买进来，养了足足两年才让他去净身。陌衾香也乖，一点也不哭闹，也不喊叫，咬着衣服布眼泪都没下来一滴。这些年来他就像大哥哥一样照顾着其他人，所有的脏活重活抢着做，饭却吃的最少。
　　李德文该罚的也罚了，毕竟王上也没有发现卷轴被改的事情，至于陌衾香是怎么偷偷溜进王宫的，他也不打算再继续问也不打算听了，他怕自己听了会做噩梦。他原本打算送走这批小太监就带着陌衾香回家去，守着一亩家宅，就当小陌子是老天爷赏给他的一个孙子，到时候自己寿终也有个送终的，自己的家宅也能给了小陌子，算是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
　　可是现在这些打算再说出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李德文叹了口气，把一手的血，一脑袋磕的血的陌衾香牵了起来，然后带他洗了洗灰土，换了身新衣服，涂了李德文藏在柜子深处的贡品药膏。
　　陌衾香收拾好行李，又再次向李德文辞别。他还有其他贱奴一起随着运送囚犯的马车，一路小跑跟着。
　　九王子原本是住在王宫里，他贵为王后嫡子，骄奢淫逸，但七年前王后仙逝，他便被王上赶出了王宫，建的宫府几乎在京城的边缘，堂堂嫡子，却成了京城豪门贵族酒后倒茶妇人交语的笑话。
　　陌衾香的包里只有三个馒头，身上的银钱每次一发下来他就会寄回去给家里，家里只有他爷爷一个人，爷爷年纪大，又感染了水疾，必须常年喝着万年秋，好在他的邻居会小半年给他带一次话，说他爷爷吃得下睡得着，他虽然无法见面，但是想着自己挣的银钱可以到爷爷手上，便也安心了许多。
　　到底是春暖花开的暖月，尽管风吹在脸上还有些冷，但像这样走着路全身上下还是很热乎的。走的又尽是些山路小道，各种野草野花也开了，空气也好闻。运送囚犯的囚车的车轱辘吱呀作响，囚犯手脚戴的镣铐砰击铁链叮叮当当，却也是悦耳动听。
　　断断续续走了七八日，陌衾香的包里只剩下一些馒头渣滓，好在他扛饿，今晚过了这座百会山，最迟明晚就能抵达九王子府了。
　　一行人刚进了山天色便暗了下来。
　　夜入深了，路上只剩下车轮马蹄的声音，铁链撞击的铃铛此刻也只叫人发瘆。两个负责运送囚奴的衙役一前一后握紧了腰间的大刀。
　　虽说这一路上倒也没有碰见个什么山大王或者土匪，但百会山里虫兽众多，大家不怕牛鬼蛇神，此刻最是怕会蹦出一只吃人的老虎。
　　你越是提心吊胆的，这事情往往便是你怕什么就来什么。
　　周遭寂静地可怕，囚车里突然一人失声喊道：“好多眼睛——”
　　紧接着又有人喊道：“老虎！是老虎！”
　　两个衙役早就哆嗦起来，牙齿踩着舌头说话：“这、这么多？！”
　　颤抖的人声中有一个细嗓子道：“不，这不是老虎，老虎的个头没有这么小，也不会成群结队，你们听——”
　　果然陌衾香话音刚落，远近的狼声此起彼伏，山林里瞬间沸腾起来。
　　还没等腰间的刀抽出来，四面八方的狼便朝衙役扑了过来，两个衙役抓着身边的贱奴推了过去。
　　陌衾香立马将囚车上的火把拿起来，喊道：“大家快点燃火把！”
　　火把燃起来狼便虎视眈眈地盯着，陌衾香小声道：“大家得想办法上树！”
　　几个长的稍微强壮一点的贱奴拿着火把朝着狼群冲了过去，趁着狼群撕咬的时间，其他人分开爬上了树，陌衾香将囚车系上绳索绕过一根木桶粗细的分枝，他骑上马将绳索另一端系在马鞍上，借着力将囚车悬在了空中。
　　一只狼正在旁边吃着食物，陌衾香将火把朝他扔去，然后捡起那只被咬的稀烂的胳膊驾着马离开，狼群争先恐后跟了上去。
　　他又回头喊道：“我去带人来救你们回去，千万不要下树！”
　　山上的树木实在是多，陌衾香坐在马背上让树枝条子给身上划的横七竖八，他把那稀烂胳膊拆碎了四面八方扔去，又在树枝上挂了一些，总算是将狼给甩开了。
　　好半天也没个动静，两个衙役有些不耐烦。
　　一个衙役问道：“他……他不会是自己跑了吧？”
　　另一个回答说：“呸，一个太监的话你也信！”
　　“我怎么会信一个贱奴都不如的太监，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要不我们再等等……”
　　“等？等什么？等一个太监来救我们堂堂朝廷官员？这要是传出去你我兄弟的脸皮往哪里放？这周围的奴才犯人可都看着呢！”
　　“那你说怎么办？现在下去吗？”
　　“等下，”那个衙役喊道，“喂，那边的贱奴，你们下去一个！”
　　不远处的树枝窸窸窣窣传来一阵声音，听见一个人从树上爬了下去。
　　“喂，下面有狼吗？”
　　“没，没有。”
　　“好嘞，走！”
　　他俩刚一下去，躲在远处的几只狼便扑了过来，接下来便是撕扯和惨叫。那个贱奴腰上系了绳子，其他人赶紧给他拉了上去。
　　躲在山里的狼，刚挨过了冬天，它们也极聪明，知道这些人的狡猾，它们也爱吃这些穿着红色官服的衙役，因为肉多油厚，入口软糯，不像那些贱奴瘦骨嶙峋，皮肉粗糙，它们是不爱吃的。而此刻树上的贱奴和囚车里的囚犯至始至终没敢吭一小声，出一口大气。
　　天刚擦亮，九王子府的大门便被陌衾香锤得震天响。
　　门外的铜制套环轱辘振荡得像秋千一样。
　　宫府的管家徐福一边套着厚棉裤一边摆着手咬牙切齿道：“别敲了别敲了！”
　　他一打开门差点没被吓背过气去，一个衣服破烂全身是血的男孩，外边是一匹全身血印子的马，不管是人身上还是马身上都发出强烈的腥臭味，腥臭味还拼命往鼻孔里钻，着实叫人胃里翻江倒海。
　　还没等徐福开口，陌衾香一个咕咚就跪下来磕头，“奴才是北三院的小太监小陌子，受命和其他贱奴一起随运送囚犯的马车过来九王子府，无奈百会山上碰到了狼，小陌子骑马侥幸逃出，所以来向九王子求救！”
　　本就被血腥味熏得七荤八素，又被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小孩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徐福就只听得了一个“北三院的小太监”，他捏着鼻子赶紧招了招手嘀咕道：“小陌子是吧？行了快进来把你身上这味道洗了去，待会九王子醒来了你再把他臭晕了你几条命都不够……”
　　陌衾香连连摆手摇头道：“不是的大人，还有贱奴和囚犯现在被困在山上，等着大人去救他们！”
　　徐福皱巴着脸问道：“囚犯？囚犯还救什么，贱奴我们府有的是，行了别站在外面废话了，快点进来！”
　　说着徐福就要伸手去拉陌衾香，陌衾香见势不妙，便转身要上马离开。
　　徐福嚷道：“不好了小太监要跑了！来人啊！”
　　陌衾香的手刚拉起缰绳，五六个壮丁就围了上去，陌衾香瘦小如枯草，像根芦苇似的一下子就被壮丁提进了府。
　　陌衾香拼了死命挣扎，他叫喊道：“求求大人去救救他们吧！他们都是很好的贱奴，他们都有很多的力气——”
　　徐福觉得这个小太监真是又吵又臭，还固执得像茅坑里垫脚的砖头，便随手一抄拿了脚边一个木桶沿上搭着的抹布，不客气地给陌衾香塞到了嘴里，陌衾香的喉咙被抹布穗子扫得嗷嗷作呕，可是这抹布既吐不出来嘴巴里又发不出声。
　　徐福让那壮丁给陌衾香五花大绑了扔进了柴房里。
　　新来的小奴才总会有不听使唤的时候，绑了关进柴房再饿上两天，徐福对付这样的小奴才最拿手了。
　　陌衾香被扔着趴在地上，绳子绑着他身都翻不了，待柴房门关上之后，他这才感到全身上下就像被千刀万剐了一样生疼，好在那些树枝还没有刮上脸，李德文曾经说过，小太监要保护好自己的脸，王室的人不喜欢看到脸上带伤疤的奴才，更何况陌衾香的这副脸蛋生的比女孩还要美，更应该好好保护着别受伤，奴才长的好看，主子看着心里也欢喜，主子欢喜了，奴才日子就舒坦了。但他就是太瘦了，瘦的两只眼睛显得那样大，那样大的突兀。
　　陌衾香歪着脖子用肩膀上的麻绳擦了擦眼泪。他也不是因为身上伤口疼，他只是想到了那些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越想越伤心，嘴巴里的抹布又刺激他干呕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