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樯》鲸禾

1、第一章

　　第一章
　　烛火摇曳，人影绰绰。
　　他们穿梭于人群之间，忙忙碌碌。有的拿着木桶，有的抱着衣服，还有几个孩子混入其中捣蛋，场面混乱不已。
　　只有一位少年，坐在墙角，注视着一切。
　　他藏在杂木柴草堆中，缩着身子不想引人注意。
　　躲在月亮照不亮的地方。
　　孩子们在追逐嬉戏，柴夫高举着斧头劈柴，旁边的火堆偶尔冒出零星火光和“滋滋”的爆破声。
　　“乔煜呢？”婆婆扯着嗓子在庭院里喊。
　　墙边的少年，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出树荫，月光星星点点的撒在他身上，面无表情走到庭院中。
　　婆婆领着他往屋里走，想帮他脱衣沐浴，乔煜皱着眉避开她的手，说自己来就行。
　　浴室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蹩着眉，万分不甘。
　　村子背靠的山里住着一位山神，某日忽然说要娶亲。
　　山神身上缠着诸多传闻，无一是好。
　　村里人很快便慌了神。
　　村长召集所有人前来商量，但没一家人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孤身一人的乔煜便被盯上了。
　　平日里温和好说话的村长，没有听乔煜一句话就要他去。
　　无奈乔煜只得和他们打了一架。
　　双拳难敌四手，乔煜败下了阵，被关在家里。
　　但他怎会就范，当晚便要翻墙出逃。
　　双手扒着墙头，用力一撑，一跃而起，蹲坐在上面俯视下头，一眼便看见低下有个人。
　　村长正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反着月光，视线像是凶兽，上下打量着他。乔煜蓦然心里一怵，连忙翻下墙，返回家中。
　　告辞告辞惹不起。
　　澄澈的月光在庭院中漾出水波。
　　乔煜年幼痛失怙恃，自那时起他便开始在别人家帮忙换得一口饭吃。
　　村里的人对他也还行，但也算不上多亲，点头之交。可能是因为乔煜自身性格比较冷漠，和别人处不来。
　　乔煜从未放弃过出逃计划，但是为什么他一跑就有人赌他。他还打不过那群人，把他气的晚上都没睡着。
　　捱到上山这天，他也没能跑出去。
　　天初破晓，送亲的队伍驾着清晨的薄雾出行。
　　乔煜站在村口扯着喜服有些烦躁，远远眺望天远山，山顶白雪皑皑一片，山腰间却是一汪绿意。
　　说来奇怪，天远山山顶终年被大雪覆盖，春暖不了它，夏热不化它。
　　乔煜想着要不然在山上逃吧，村里那群人总不能把山给围了吧。想到这心情都变好了。
　　浩浩汤汤送亲的队伍盘踞在山腰火红一片，忽然行走的队伍停了下来。
　　前面敲锣打鼓的人捂着额头嗷嗷叫，几人拥来。
　　他破口大骂：“什么玩意！”小心的向前摸，触及的一处散发着白芒。空中突然传来声音：“让新郎自己来。”
　　乔煜茫然的下了轿，走到队伍最前端，一手小心翼翼的试探，白芒一节一节吞噬着手指。乔煜头也不回，直直走入白芒。
　　白芒散去，眼前豁然开朗，茂密的林间繁花盛开，面前的羊肠小道被修的平整，迎面而来的是春日温暖的风。
　　乔煜身后的屏障封住不再能出入，于是他先假模假式的往山上走了两步，等到那群人下山他便寻找逃跑的路了。
　　厚重的喜服像是要压垮人一样，心中不停的想制作喜服的人是不是有毛病，层层叠叠，繁琐厚重让人行动不便。
　　他在心中咒骂着，回头见那群人已经走了，当即脱下喜服，套上他自己带的外衫。
　　走前踩了喜服好几脚也没解气。
　　他向山下走去，周遭乍然笼起雾来，视线模模糊糊。
　　走了一段路，乔煜感觉自己快累趴了，想席地而坐休息一下。
　　这时迷雾中兀现朦胧人影。
　　乔煜眯起眼看，但白茫茫的雾气阻挡了所有看清人影的可能。
　　忽然雾气开始消散，视线渐渐清明，乔煜看清了眼前人。
　　一位清朗隽秀的人。相貌绝好的青年，只是他还带着与模样不相符的一头银发，以及一双清澈明亮的银眸。他好像在月光里浸泡过一般，白皙的脸庞在阳光下快要发光，嘴角勾着浅笑，一身素衣，衣摆被风吹起。
　　乔煜很不想承认，他的心脏快跳出来了。
　　他抿抿唇，低下了头不再去看。
　　他走到他身边，侧弯下腰看他：“你就是我的新郎吗？”
　　眼睑微掀，直直闯入他深邃的眼眸，乔煜不禁红了耳，没应声。
　　他说：“我叫天远，这座山的山神。”
　　说罢牵起乔煜的手朝山上走去：“走吧，回家。”
　　小路遥遥，却不是独自一人走。

　　爬至山头已是晌午，乔煜累的双腿打颤，要不是天远拉着他早就躺在地上感受春的气息，大地的芬芳。
　　路逐渐平坦，不再是繁盛茂密的树林，树木稀疏起来，泥土湿润像是下过一场雨，绿叶青草的尖挂着水珠，终年积雪化了。
　　小路的尽头是一颗参天大树，枝叶繁密，郁郁葱葱。树枝间挂着一条又一条的红绸带，或长或短，参差不齐，绸带下是一块一块木牌，随风舞动。
　　山顶有一座小木屋，屋檐不时落下几滴水。
　　前方是一个宽阔的庭院，稀稀篱落维出院子的轮廓。
　　院子里繁花怒放，草木茂密是来自仲春的盛大。
　　暖阳当空，水珠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天远在水池旁停下，乔煜紧随其后。
　　水池边绿茵茂盛，长长的草茎垂倒，小巧的野花躲藏其中。无风却起波，粼粼光斑随着水波荡漾。
　　只见天远并齐的双指摇晃几圈，水池中的水便打着旋竖直起来。水落在地上非但没有浸入泥土，反而在地上逐渐成型，成了一个小水人。
　　小水人叽叽喳喳的蹦跳，脸上神采奕奕，像是活着一般。
　　乔煜惊呆。
　　天远却不解释，只是领着乔煜向小木屋走。
　　小水人在乔煜的脚边转悠，似是好奇，时不时便仰起头望他。
　　于是乔煜没忍住轻轻抚摸了他一下，谁知转瞬间小水人便化作一摊水溅落他一身。
　　他懵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不知所措的望着天远。
　　他就带了这么一件衣服，现在还湿了。
　　天远只是揉了把他的头顶道：“衣服湿了去里面换一下。”
　　于是他转身跟着天远进入木屋。
　　片刻后，天远抱着衣服让他换上。
　　乔煜走近卧房，屋内干净整洁，物件摆放整齐，地板不落一粒尘埃，像是清洗过万遍似的。
　　他迅速换掉衣物，猛然想起来他是要逃跑来着的，怎么会和他一起上山了。
　　乔小煜，我看错你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系上腰带想这衣服还挺合身。
　　出了房门便瞧见天远坐在案前倒茶杯中的水，只见他掀起眼睑放下手中的茶杯，朝乔煜招招手，请他坐下。
　　乔煜坐下后他只问：“喝茶吗？”
　　乔煜点点头。
　　天远轻笑一声：“小新郎，自我见你之后你仿佛没说过一句话。难不成是个小哑巴？”
　　“你才哑巴。”乔煜顶了回去，之前害羞一定是一时魔怔了。
　　天远却捏住他的脸颊，眼角漫出笑意：“那小哑巴能不能和我多说两句话啊？”
　　乔煜的脸颊径自浮上一层浅红，逃离视线，沉默不语，自欺欺人想着只是血液兀自冲上，与本人毫无关系。
　　天远笑笑收回手。
　　他一手端起茶荷，一手捏着茶匙，轻轻的把茶叶拨到茶壶中，动作既缓又慢，一丝不苟。
　　乔煜盯着他的动作入了神。
　　等回过神来时，青竹的茶杯已摆到他面前。
　　乔煜端起吹拂两下便抿了一口，啧，果然还是这样苦涩，还以为他的会不一样。
　　为了礼貌，乔煜又强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看见天远正眯着眼笑。门外的阳光斜涌进来，光飘在他的头顶平添几分温柔。
　　不知是光温柔了他，还是他柔和了光。
　　乔煜被眼前的光景迷了眼。
　　一只飞鸟乍破光阴，停留在天远的肩上。
　　飞鸟伸长脖子凑到天远耳边，嫩黄的尖嘴张个不停。银白色的发丝垂拂而下，天远渐渐收敛了笑容。
　　他挥手与飞鸟道别，转头对乔煜说：“我有件事情要处理，抱歉，我先走了。”
　　乔煜道没事。
　　“别拘束，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问小水。”
　　乔煜点点头，天远便走了。
　　乔煜走到门口，除了一片春意，不再见他的身影。
　　乔煜回到房里，不敢像他说的那样乱动房里的任何东西。他坐在软垫上想着怎么跑路，也不知道那屏障还在不在了，脑袋摇摇晃晃，想撑住不睡，却抵挡不住困意趴在案上睡着了。
　　这一眠从日中到日落。
　　乔煜醒来望着晚霞漫了天际，他陷入了沉思，猛然惊醒，他居然睡着了！
　　刚一直起身便感觉整条腿麻了，小水人这个时候冒了出来：“夫人吃饭吗，吃饭吗。”
　　乔煜捂着了肚子又看了眼腿，想着天远还没回来，那就再蹭顿饭再走吧。
　　算盘打的当啷响，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小水人烧柴起灶，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与乔煜共进。
　　准确来说，小水人坐在对面看他吃。
　　乔煜望着面前的佳肴，香气四溢，止不住的往他的鼻子里钻。
　　原本午时就没用膳，此时乔煜犹如饿狼，将桌上的佳肴席卷一空。
　　亮堂堂的盘子整齐的摆在桌上，小水人搬着它们去了厨房。
　　乔煜瘫倒在木椅上，享受的抚摸肚皮。
　　他走到门口靠在柱子上，看着夜色赏月光，嗅着花香品清风。
　　小水人喊他沐浴，他想着那就再洗个澡再走也不迟啊。
　　乔煜坐在木桶里，水漫过脖子，他不禁想这日子也太舒服了吧。
　　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
　　不行不行，怎么能自甘堕落。乔煜双臂搭在木桶边，那就先享受这一会，不能浪费这么好的一次体验。
　　沐浴更衣后小水人便领着他去了卧房。
　　掀起床帐，被褥整齐，里侧枕上放着一团野花明艳欲滴。乔煜有些奇怪只当是摆饰。
　　他躺在塌上，想着等小水人走了他就翻窗逃走。
　　月光轻声哄他，薄衾轻柔拍他。
　　不知不觉间他陷入了沉睡。
　　乔煜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他和天远并肩躺在院子里晒太阳，随意闲聊着。猛然袭来一阵妖风，他被吹起，越吹越高，愈吹愈远。他俯瞰地底，见天远正在地上追，可他却像一只蚂蚁那么大。
　　他向天远伸出手，可是他们离的太远了，他怎么都抓不到天远的手。
　　忽然他再也看不见天远了，天远消失在天际。托着他的风突然消失，他从万丈高空落下，直直摔在地上。
　　迎面又吹来妖风，这次不再吹跑他，而是化作风刃割裂他的皮肤。血流不绝，慢慢的他变成血人，血液覆盖了他身上每一寸皮肤。
　　面前遽然出现一湖温泉，蒸汽滚滚而来。
　　他爬到温泉里，温温热热的泉水包裹住他，身上的血污被冲刷干净，伤口愈合。
　　但风刃却穿过泉水不断分割他的皮肤。
　　泉水愈合伤口，风刃切割皮肤，永无止境，他潜入湖底也无法阻挡。
　　倏忽天空飘下一片鹅毛，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的额间。
　　刹那间天地所有一切都消失了，没有温泉，没有风刃，只有他的掌心盛着一口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