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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修罗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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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哈立德师傅和织娘的脸有些回不过神,好似千年万年没有见到他们了似的,直到织娘默默地把啭珂从我肩上扶下来。我乖乖地松开手,看着织娘把啭珂放到地上。她的脸上还带着笑容,一副随时准备撒娇卖痴放肆大笑的样子。双眼睁得大大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欢喜,好像一朵被春风吹开的杜鹃等着心上人来把它摘下插在鬓边再也不分开。
看着张花儿般的脸,我忽然拉起哈立德的手。哈立德顺从的让我拉着,看着我将他的手盖在啭珂的脸上,然后转头望着他。他对我笑了笑,像以往一样神奇的明白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想法,轻轻俯下身在啭珂冰凉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就像亲吻一个甜睡中的婴儿。
我想这种吻并不是啭珂所期望的那种吻,只是看到哈立德挪开手掌后露出的那张安详到近乎幸福的脸,我又觉得不确定起来。或许这就够了?
又发了一阵呆,我甩了甩头,迷惘如同清晨的露珠被我从脑中甩开,只留下一点点潮湿的痕迹,却让我觉得清醒。朱赤、墨还在等着我,情势如同一张从天而降的网越箍越紧,为无法挽回的事情悲伤是在逃过灾难之后才有资格去回味的东西。现在,活着的人先要活下来再说。
“师傅,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少族长还在等我们。”
“再等一下,这些人看来是意志坚强的战士,不是一般的乌合之众。”哈立德望着那片迷雾,目光深邃仿佛那只是一片透明的水晶,完全不会阻挡他了解阵中的情况。
“是啊,我们还有时间先送啭珂到蚩尤大神那儿去,大神会护佑她不再受邪神的侵扰,永无烦恼苦痛。”织娘慈爱的摸摸啭珂的脸,脱下披肩盖到她身上,仿佛一个送女儿出嫁的老阿妈。哈立德抱起啭珂,向竹屋走去。
等他再出来时,勒柯大娘拿着火把跟在他身后,今天早上还充满的笑声的竹屋上腾起了耀目的火光。我望着已经完全重新出现的月亮下的黑烟,一点也没有看见有鳞族传说中美好的灵魂从火焰中化成吉祥鸟飞到月亮里的景象。所以我宁愿相信那个自恋的女子会去到我当初那个高楼林立的世界,那里没有有鳞族的蚩尤大神,也可能充满各种市侩的烦恼,可那里至少比这个野蛮的世界平和许多。
“走吧!”勒柯大娘紧紧的搂住我的肩膀,迷雾散去,我们向充满浓重血腥味的黑暗中走去。
幻阵撤去之后,远远的就可以看见我和墨藏身的那块大石,距离并不是很远,大概也就十几步路的样子。可是从启动以后的阵法里传过来,至少花了大半个时辰。追进来的几个犬戎人就倒毙在一个水洼四周,很容易就可以闻到一股胃液的酸味,这是胃部破裂反应。想不到这几个人居然就紧跟在我身后,如果中间走错一步他们死状看起来就不会这么清爽了。要不是没有经受住最后的幻术考验,被那个沙漠绿洲的幻境魇注不住喝水,说不得这几个对阵法一窍不通的犬戎人就跟着我摸进师傅们那边去了。看来犬戎人的追踪术真的不可小视。
很快我就看见墨站那堆尸体中间来回走动着,不时蹲下仔细看看,像是在找些什么。我紧走了几步来到她身边,哈立德也不出声径自抓住她动作不自然的胳膊拿出药粉、工具和白色的麻布给她处理起伤口来。
我站在旁边给哈立德师傅打下手,帮助固定住墨的胳膊,哈立德在伤口上撒了些药粉,也没见他这么多比划避开血管什么的,就着昏暗的月光就干净利落地一刀旋下去。然后一团带着骨头茬子血肉裹着箭头被一起挖了出来丢在一边,就是让后世的外科医生看到可能也要肝颤一下。可那团血肉的主人愣像那一刀挖在狗身上一样,竟然除了肌肉条件反射的抽搐了不到两秒,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啭珂……”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转移她注意力减轻她痛苦的想法,还是纯粹通知她一声,开口想要想要告诉她这个噩耗。
“……我知道了。”墨毫无悲色地打断我的话,僵硬的像山顶的冰雪般的皮肤下一阵撕扯般的蠕动又归于平静。“她那个样子就是蚩尤大神亲至也救不了,我看见那个犬戎人一刀投过去反而为她高兴,至少让她痛苦的时间变短了一点。”
我听着她的话没有出声,只是接过织娘递过来的撕成布条的麻布为她包扎,心中却暗暗嘲笑自己,安慰人的反而被被安慰的安慰到了,真的变软弱了呢。
“倒是有件事你们要注意,没找到那个东哚的尸体,应该是阿彩你对付群犬戎人的时候趁乱逃掉了。竟然连在旁边看着的我都完全没注意到场上少了个人,这家伙借刀杀人、滑不留手的手段越来越高明了。”墨站起来动了动胳膊冲我点了点头道。
“你认识那个人?为什么我对这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我站起来不解问道。
“你当然不认识他,这种人对比自己努力的人充满嫉妒,对自己却又有着一种矛盾的自卑自傲,绝对不会让你这样站在高处,他认为会看不起他的人看清的脸。”墨看了我一眼冷冷的笑了笑继续说到,“其实三天前你还见过他,他就是那个被当做‘饵’的女人的丈夫。”
我闻言脚步微微慢了一下,这才想起为什么自己会对那个人的背影熟悉却不记得他的脸,原来他就是那天那个妻子被拖走喂蛊,却始终抱头蹲在那里连为妻子辩解一句都不敢的男人。听了墨的话,我反而更加困惑,这样一个懦弱的男人,为什么敢于对连朱赤都不敢随便接触的祭司做出那样的暴行?尽管我也曾经当过男人,却始终不曾完全搞明白男人的心思。或许这是因为我本质上还是女人的缘故?
我默默地领着师傅们向拼杀声越来越小,惨叫声和马嘶声越来越大已经彻底沦为战场的芦笙会场跑去。
等我们逆着老弱奔逃的人流赶到村子中间的那片广场时,本就不多的男子壮妇此时更是所剩无几了,只是和后世比起来坚定得多的凝聚力和民族归属感让他们义无反顾地迎着骑兵的弯刀冲上去。无数浑身是血的身影为了能够砍到带来破坏性冲击力的马腿,一个个翻滚着用肉身承受着冰冷的刀锋和沉重的马蹄。我亲眼看到某个经常在我的竹楼下的池塘边洗衣服,每次都会偷偷递给我一块甜蜜蜂房的胖胖的慈祥妇人被努力滚动着想要接近一个骑兵的马匹,可里她的目标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就被斜刺里冲出来的另一个骑兵砍掉了脑袋。那个无头的身体却仿佛在她的蚩尤大神附身似的,依然摇摇晃晃地追着她的目标追过去。其间又有至少三把弯刀那个胖胖的身体上留下狰狞的创口,有一刀甚至快将她的身体砍成了两半。可就是这具没有头颅,快要从腰部断成的身体就像地狱里的恶鬼,奇迹般的逼近到那个被吓到的骑兵面前,一菜刀把那个吓傻的骑兵马首斩下,然后被另一个骑兵带倒,被马蹄踩成一片红白交错的血泊。
我以为面对骑兵完全没有抵抗力的,这些蛇一般狡猾只会阴暗的偷袭的柔弱有鳞族人们,用一种让我惊讶又熟悉的近乎悲壮的姿态对抗着凶悍的骑兵,只为了给留住一点族中的老人孩子生的希望。他们分成四个、五个甚至十个一群的将这些聚集在相对于骑兵来说太过拥挤的小小工厂的骑兵们分割包围起来,毫不在意的将自己的后背亮给来自身后的锋利弯刀,眼睛里只看的见眼前的敌人。
面对这样意想不到的抵抗,骑兵们显然也没有料到,他们的应对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但……这片修罗场中的有鳞族人还是无可救药的越来越少。已经有些犬戎骑兵绕过这些有鳞族人的阻拦,向逃跑的人群追了过去。
我在混战的人群中穿梭,数不清第几次一斧头将迎面而来的一个骑兵连同他的坐骑干脆的变成了四截后,右手在斧柄尾端向旁边横代,把一把带着恶风劈过来的弯刀磕飞的同时扫过它的主人。然后那个脸上还带着激怒表情的犬戎人,在兜马而回给我这个不肯乖乖引颈就戮的小家伙一个教训的时候,惊讶的发现自己的马儿忽然跑到身前去了。
我看也没看一眼那个上半身落到马屁股后面去了的犬戎人一眼,只是飞起一脚将那半截依然紧紧夹住马腹的下半身踹下马去,高踞马上游目四顾大声的喊着答应我要等我回来找他的人的名字。
“少族长!朱赤哥哥!朱赤!!”
“圣女,少族长不在这里,我们不能继续这样找下去了!”忽然一双手紧紧带住了马匹的缰绳,严肃的近乎呵斥的声音穿破犬戎人的、有鳞族人的惨叫声在我耳畔响起。我低下头,透过眼睛里红色油漆的血看着拉着缰绳,和织娘一起跟在驱使着一小群毒物的墨身后向寨子外退去的哈立德。
“圣女,我们看过所有依然在战斗的人,没有看到少族长,没有看见他。我们应该离开这里了。”哈立德看了我一眼,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以一种不需要我回答的强硬态度牵着马像寨子外走。
我知道他说得对,战斗的人中没有看到朱赤,如果他还活着,自然是已经离开这里了。如果……如果他已经死了,我们也没有必要继续待着这里了。所以无论哪种情况,我现在都应该离开这里,追上逃亡的族人再图后计。
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混乱的广场,谁能想象一两个时辰之前这里还是年轻男女对歌欢舞的节日现场?再回过头,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努力看着前方的夜色,沉声道:
“好,走吧,我们去和少族长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