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秽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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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里自然已经被人吩咐提前打扫过，不过说是提前吩咐，顶多也就是在我们进城的时候得到的消息，时间不可能非常宽裕。这么短的时间内，虽然这里已经是整个关城内最好的客栈了，但要将整个客栈打理出适合接待公侯级别的规格来是完全不可能的。所以我进了门之后只打量了一眼就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
和着茅草的土坯墙上还留着水迹，大概是刚刚撒了水压尘时留下的。铺着新草席的地上乍一看还好，但只要你脚一踩上去，那就是中了“埋伏”了——噗嗤你一脚黄泥水给你 see see！看来这里的老板是在“山寨”皇帝出巡的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的确非常有诚意，只是……有点弄巧成拙而已。
听见前面丽华发出的尖叫声，刚跨出一只脚的我非常冷静的看了一眼衣摆上的黄色痕迹。所以说，幸运和不幸都是需要对比的啊！
好不容易走过了没见过世面的客栈老板的“奉承”，被没有心情接受我请安的丽华赶了回来。我走进给我安排的客房里，婉柔给我取下帷帽，我看看自己这一身泥。虽然以这时代的洗涤技术，这身价值不菲的丝绸襺料曲裾算是彻底废了，可我心里倒是有种回到当年接受军事训练趟泥塘的亲切感，并不觉得如何生气。
“这套襺衣（注：此时尚无棉花，所以御寒的衣物除了裘皮以外，就是中间填充乱麻或丝绵的衣服。当然，填充丝绵的襺布衣服比填充乱麻的组布衣服要高级得多。这两种衣服和后来的棉袄比起来，只是里面的填充物不同而已。）可是家主从咸阳带回来的贡丝做的呢！这下可全完了！小娘子，你为什么不像嫡娘子那样踩在那些下人们身上过去呢？”宜妆蹲在地上仔细看了看我看起来和咸鸭蛋差不多的衣摆和翘头履上的黄泥，仿佛是她自己的衣服被毁了似的，可天知道她自己的衣服比我毁得还彻底。
我被这丫头的话雷得不轻，连让德贞伺候脱衣的动作都顿了一下才继续。心中只有一个感受，原来“何不食肉糜”这种极品事情并不是皇家专利来着！
与我的无语不同，德贞听了宜妆的话，“咯咯”笑着将手中污了的襺衣递给持合放到点燃的香炉上烤干尝试补救后，转头拍了宜妆的脑袋一下后，才在她捂着头幽怨的目光下，双手叉腰道：
“你这小丫头，都是小娘子把你宠坏了吧？！姐姐我今日才算亲眼看到小娘子说的那种‘婢女身子娘子心’的真人儿了！你这丫头要是真这么为小娘子着想，为什么当时你自己不趴到泥水里去给小娘子踩？啊？你说啊，为什么？”
德贞问一句便用手指戳一次着宜妆的额头，直戳得这小丫头脑袋摇晃不已，一双眼睛都变成对眼了，我才好笑得拍了一下德贞的手笑道：
“好了，还姐姐呢？！快别欺负这孩子了，怪可怜的。”
打闹间，里间传来婉柔的声音，说是洗澡水兑好了。我闻言顺势将宜妆拉出德贞的恶势力范围，喊了持合和她一起给我侍浴。
我踏进从侯府带来的桧木澡盆，舒服的叹了口气。婉柔将一套干净衣物放到旁边的矮几上，对我行了一礼，见我颔首后反身放下帘幕，招呼德贞去继续收拾房间去了，房内的持合、宜妆则分别服侍我洗澡洗头。
毕竟当了这么些年腐败的封建贵族，等持合将掺有花瓣的面粉兑水和开之后，我也很自动的坐在澡盆里将自己的腿伸过去，然后懒懒的将头靠在盆沿上任宜妆解开我的头发垂到澡盆外一个小盆里，开始用木勺舀水润湿我的头发。
侍浴这样的事情，其实应该由婉柔和德贞这样，这些年明显代替了阿娇和尔雅的贴身侍女工作的大丫头来做。但德贞性子跳脱手上难免有些没轻没重，婉柔是稳重有手法了，可大抵是体质的原因，她的手冬天冷似冰，夏天又汗津津的，实在不适合做伺候人洗澡这种事情。所以到现在，一直是持合与宜妆服侍我沐浴的。
宜妆的手法很是轻柔，再加上这些年跟我学的按摩的手法，让被没有减震器而震得现在还觉得眼前有重影的我有些昏昏欲睡。可还没等我完全闭上眼睛，宜妆就又像后世美容院里推销护肤产品的美容师一样唠叨开了。
“小娘子，不是我说，虽然我们不能和公主生的嫡娘子院子里比，但你到底是公侯府媵夫人生的小娘子，也不能太不拘小节了呀！方才像农妇似的直接踩着泥水进屋子也就算了，是奴婢们没有想周到。可像这沐浴的器具之类的日用什物，不用铜鉴也就算了，也不能用这种连彩漆也没有的木盆呢？知道的人明白您是性子清冷不喜奢华，可不知道的人看到了可能还以为周公侯府生活拮据呢！要是传出去了，对家主的颜面不是也有损吗？”
我听得挑了一下眉尖，那点睡意顿时被宜妆这番话堵了回去。我稍微撇了撇头斜瞟了她一眼，正在我湿润的头发搓上香粉按摩头皮的宜妆浑然不觉，以为我另一边的头发发痒，轻柔地换边按洗。那张认真的小脸被房内的热水蒸腾，泛起一片红晕，让她圆圆的脸颊看起来像一颗可爱的苹果。
感觉这边的头皮被宜妆按得有些发烫，我收回了暗自打量的目光，转了转脑袋让她换边按。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这从小在公侯府长大的小丫头不知道天高地厚，她们虽然只是侯府的下人，连平民的姓氏都不可得。真真是“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说穿了她们和侯府里的家畜没有什么区别。主人兴致来了给你取个名字，主人心情不好杀了找地方一丢，就只当这世上从来没有过你这个人。可这些人，尤其是正经主子的贴身奴婢们，从小在朱门绮户中耳闻目染，尽管身为下贱却身着绮罗，口食佳肴，除了伺候自己主子一个外，周围逢迎得竟也不乏其人。这些没和环境相适应的底蕴的奴婢们，身处这样的氛围中，很容易倒错自己的身份。偏偏他们和那些普通下人们看来高高在上的主人们离得太近，知道这些主人们也是和自己一样需要吃喝拉撒睡的，所以有些人甚至觉得自己和主人没有什么不同了。这种“晴雯心态”很微妙，通常这些文化不高的奴婢们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想法，他们只是不自觉的在其他奴婢们面前表现出一种高人一等的态度而已。而一些思想更“玲珑通透”的想通之后，胆小的就会变成奸臣，胆大的则是所谓的反贼了。
我想得有些出神，直到宜妆用舀水将搓在我头发上的香粉冲下，落在小铜鉴里叮叮当当的水声才将我唤了回来。另一头的持合已经洗到我的上身来了，正拿着一条布巾起劲地擦着我涂了干花面粉的肩膀。
“嗯……水有点冷了，加点热水进来吧。”我用胳膊撩了几个水花淡淡道。
“诺。”持合应了一声，用布帕包着提起旁边小炉子上温着的匜（注：一种带提梁和出水嘴的青铜水器，形状有点类似后世烧开水的开水壶，一般在洗手或沐浴的淋浴热水用。）小心的往澡盆里注入新的佩兰煎的水。
被人伺候的日子就是好哇！
我享受地挑起嘴角，自己慢慢清洗掉身上的花瓣和面粉，一边微微侧过头，将我刚洗去面粉后的左手递到在身后给我的头发淋上醋的搓揉的宜妆眼前问道：
“呐，宜妆，你觉得怎么样？”
宜妆的手顿了顿，一开始明显不知道我问得什么意思，过了一会才一边继续揉着我的头发，一边迟疑地道：“呃……回小娘子话，奴婢……奴婢觉得小娘子的手很美，连嫡娘子也……”
“呵呵呵……”我闻言笑了一阵，才收回手示意持合放下匜给我搓背后，缓缓道：“宜妆，不是我手美，而是我皮肤好才显得这只形状不怎么样的手看起来还不错。我用的面脂浴粉都和嫡娘子用的差些，可嫡娘子却……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奴婢不知，还请小娘子指点！”
不管古今中外，绝大多数女人都是对美容心得满怀热情的。宜妆揉我头发的手又慢了下来，连一旁给我搓背的持合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谈不上指教，其实非常简单。”我挥了挥手道：“就是因为……我从来不用铜鉴沐浴啊。”
“啊？！”
“啊？！”
宜妆、持合异口同声地发出迷惑的惊叹，两人四只手都停了下来。被我望了一眼，才各自提起匜最后冲洗一遍我基本已经洗好的头发和身体。等到我步出澡盆，被用干燥的大布巾擦干身体，头发身体涂上芳香的膏沐香脂后，我才在伸着胳膊让二人给我穿着衣服的时候，再度开口忽悠道：
“女子为阴身，铜器乃是金器，漆器上的漆亦是火炼，俱都对阴身女子有冲。五行之中，土、水具为阴，但太过则有伤。而木因为由水、土而出，却又自为一行，所以最是温和。因此，用无漆的木质器具，不仅能使得女子肤白如玉，还能养颜驻容，起到常保青春的效果。你们，呵呵……不妨试试。”
我看看衣服已经打理整齐，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襟，挑起帘幕回头看了一眼听得一愣一愣的宜妆，转脸望着持合问道：“至于为什么不踩着下人们走过楼下的那片泥泞嘛……持合，你说说我为什么不这么做？”
“啊？”持合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宜妆和我脸上转了一圈才怯怯地道：“嗯……因为小娘子是好人啊。就连嫡娘子的侍女们虽然可以读书，但我也经常听说她们被嫡娘子打骂。可小娘子不仅让我们想读书就读，不想读就不读，还从来没有打过我们这些奴婢。自然也不会让那些和我们一样的下人们趴在泥水里踩疼他们了！”
我看看持合说得理所当然的脸，又看看宜妆听得皱成一团的脸，没有再开口说什么，走了出去。
有些事情是需要自己想明白的，不能由别人强制灌输。
我在脚踏坏了的时候，并不刻意去排斥自愿乐颠颠地跑来给我垫脚的人。走到什么山唱什么样的山歌，我既然已经在这个时代，处在这样的地位上，强说什么“人权”、“平等”根本不现实，徒自让人觉得你不合时宜不说，“被”你平等了的人说不定还觉得你不给他面子，你不踩他才是瞧不起他。可在时下的礼制之内，没有必要的时候，我也不会去特意摆主子架子，对那些其实没有做错事情的人打骂随心。在我的认知里，无论平时表现得多么的护短，平日里的那些打骂其实已经证明，你其实已经连皮带骨的被这个时代同化了。那些所谓“护短”的举动，只表明你将身边的那些侍婢们当成了自己的衣服头饰一样的“物件”，而不是“人”！
（历史小提示：女主洗澡的过程就是标准的“兰汤沐浴”。当时的人用佩兰煮洗澡水，然后用掺有香料的面粉洗澡洗头。只是洗头时用面粉除垢之后，还会在用醋来润发。洗发的效果可能稍差，但润发的效果比现在的润发乳要强。洗完之后，古人们还会在头发上涂膏沐，做定性润发之用，相当于现在的发蜡和修护蜜，不过这玩意儿不伤头发。身体和脸上，也会分别抹上香脂和面脂，不过这些东西就比较油了，涂起来需要技巧……
当然了，以上都是有钱的贵族享受的，肚子都吃不饱的穷人自然不会用精磨的面粉来洗澡。一般人家洗澡洗头用的是淘米水。）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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