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急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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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的黄河岸边，一队车马正缓缓登岸。由于这队车马数量众多，又是连车代马的渡河，车队主人又要求仔细，所以速度十分缓慢。尽管渡口所有摆渡的船家都忙碌着，可还是从天光初现到时下过午才堪堪将这队人马摆渡过河。也因为船家都被这群人征召，所以渡口两岸都聚集了不少迟滞在岸边，等待过河的人群。但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些迟滞在河边等候的人群却并未像往常有大队商队渡河时那样，对渡河的队伍破口大骂，甚至很少有人面有怨色。
“哎呀，这些人从来的不洗澡的吗？真是臭死了！”
一辆马车的碧纱窗中传出一声娇滴滴的抱怨，河边被辱的人群闻言却不仅未生怒色，反而纷纷羞愧的退后了一些。以便离那辆画彩的马车远一点，不让自己身上的味道熏到了这车中的贵人。
虽然船家一再保证他们世代在此摆渡，从未出过什么事故。可我还是对那看起来不太靠谱的渡船的安全性心存疑虑，所以没有坐在马车上让船家连车带人一起运过河，而是与墨和婉柔她们单独乘坐小船过河。
我这番举动，让船家和婉柔她们颇为为难和不解，可墨却什么也不问，望着我掩唇一笑就当先上了船，倒是让我不好意思了一回。只是我心中依然认为，要是真翻了船，我自己游过河可比连车带人落下水的生存率高多了！
不过这看似破烂的小船倒是完全没有半点问题的将我们送到了对岸，让我在登岸的时候又被墨望着笑了一回。就在我快要被她笑得恼羞成怒的时候，气鼓鼓地往已经过来了的车上爬的时候，正好听到坐在马车里先我们一步上岸的丽华的抱怨声。
我闻言愣了一下，转头隔着帷帽看了一眼周围见我看过来，顿时矮了一大半的人群，心中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虽然我并不是那种真正长在深闺的贵族女子，上辈子也曾经历过刨草根、吃树皮的军旅生活，自认还是吃过苦的。可这次出门看到这先秦时代的百姓，我才知道，我不管是在有鳞族还是在公侯府，就算是上辈子当戏子的时候，虽然地位低下，但我的生活都至少是衣食无忧的是多么幸运！
在城镇中还好，能让马车同行的主要街道两旁居住的百姓都算是比较富裕的家庭。虽然和后世不可同日而语，但至少这些人身上衣饰整洁，神情中充满着对生活得期望。尤其是在丽华的坚持下，路经秦都咸阳的时候，那些咸阳百姓的眼中闪动着的一种别样的光芒，更是触动人心。那是一种对生而为秦人的认同感和自豪感，眼中带着这种感情的咸阳人即使是衣着破烂的乞丐，身上仿佛也能看出一种强国气度来。
秦国重视水利，重要的城镇周围通常都有丰富的或天然或人工活水，供城中人使用，地下也铺设有陶管制作的排水系统。每日早晚到了规定的时刻，会有官家雇的水车和粪车经过，他们负责清理城中居民放在门口的恭桶（注：马桶），清理垃圾并洒水除尘，然后将收集的垃圾和秽物，在固定的时间从固定的城门运出城集中处理。
至于秦代居民的个人卫生卫生情况，也并不像我们后世猜测的那样都是脏兮兮的。这可以从后来编制的《礼记》中看出端倪，如“男女夙兴，沐浴衣服，具视朔食。”，“五日则镡汤请浴，三日具浴。其间面垢，镡潘请缋足垢，镡汤请洗”。
也就是说，早在先秦之前，百姓们就有每日早起后都要沐浴更衣习惯。而且晚辈还有每五天烧一次温水亲自为父母洗一次澡，每三天烧一次温水亲自为父母洗一次头的习俗。这期间父母脸上如果脏了，要烧淘米水为父母洗干净；脚脏了，则用温水为父母洗干净。
所以这些城镇每日都是整个被水洗过一遍，完全不像想象的那样脏乱。可过了咸阳等几个富裕的郡县之后，所过之处的情形就迅速恶化了起来。即使是大的郡县，也仿佛是蒙了一层灰色的雾霭似的。所见的百姓也开始从变得面有菜色到瘦弱得皮包骨头的都有。
尤其是靠近风陵关，也就是后世的风陵渡这个地方后，一路所看到的农田也开始变得荒芜了起来。偶尔看到路上经过的百姓，看起来仿佛就是从坟墓中爬出来的行尸！他们往往双目无神，没有目的在路边游荡，见到偶尔经过的旅人，眼中的目光简直和野兽无异！偶尔有扛着应该已经淘汰的木耒，看起来神志清醒的农人，也是身上衣衫褴褛，散发着恶臭。完全就是一副末世气象！
不过……这一切都没有眼前的这一幕让我看得心惊，跪倒的人群中，竟然有几个腰上挎着长剑的人，正冷冷的站在那里。尤其是其中一个眉心有一抹红痕的少年，正用一种类似爬虫类的目光看着这边，让人只觉一股粘腻冰寒的感觉滑过脊背！
如果说我之前见过的那些人虽然生活困苦，但大多数人只要神志清醒，还有一口饭吃，都还是对大秦的赫赫威名感到敬畏，因而对秦国的贵族保持谦卑的话。那过了风陵关后，就在一水之隔的地方，大秦的威名已经隐隐开始出现失去威慑力的迹象了！
我被这些站着的人的目光看得心惊，身边的婉柔已经开始催促我快些上车了。可就在我有些犹豫的当口，却看到那些人见到口出恶语丽华再次命令马车的驭手，将前面的百姓驱赶得更远些的时候，一些人的手握在了剑柄上！
我略一咬唇，放开了想要扶着我上车的婉柔的手，转过身，推开感觉有些不对正要将我挡在身后的墨，上前了一步。周围的显得有些纷乱的人群顿时为我这个动作为之一静，一时间四周竟安静得只听得到黄河水的涛声。
“各位乡亲，小女子乃是周公侯府女郎，此次出行因为要跟随去函谷关巡视的蒙靖蒙将军，所以走得匆忙。我家小妹年幼不堪旅途风尘，心情烦躁下多有得罪，小女子这里替我家小妹向各位赔个不是，还望各位乡亲见谅。”
我说着对这群尘埃满面到看不清面目的人，微微欠下身去。众人顿时被我的举动一惊，直到我已经蹲下身来，人群中的一个老者才被众人推出来站在我身前想要扶我起身，可那双沾满尘土的粗糙大手刚伸出来，就在我阳光下洁净的仿佛放着光的衣袖前停了下来，只能扎撒着手不知所措地连声道：
“这是怎么说，这是怎么说！小人们乃是贱民受不起！受不起啊！这位小娘子快快请起！有话好说！这天下只有贵人们不归罪我等的道理，哪有贵人向我等下民行礼的道理？这是折我等的寿数啊！”
我闻言也不开口，只是自顾自在婉柔和德贞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从帷帽下看了一眼。见到那几个人，包括那个少年在内，都惊讶地望着这边，手从剑柄上松了下来，这才再次用一种亲切而有距离感的声音柔声道：
“方才为了渡我家车马，耽误了大家渡河，让诸位久等真是让小女子心生不安。这样吧，各位乡亲一早前来等候渡船，定是不曾用过朝食。离函谷关也不远了，正好小女子这里带的干粮还有些富余。若是乡亲们不嫌弃，便在这渡口前吃饱了再过河去，可好？”
我这番话说完后，人群中先是静默了一阵，然后整齐的爆出一阵感激的呼声：
“……多谢小娘子赐食！”
婉柔和德贞见状，虽然有些被吓到，可还是像我蹲身行礼之后，按我说起身向车队后面走去，准备取干粮分与众人。
“慢着！”
我却见她二人起身就要去找这次跟来管箱笼的方氏，连忙低声喊住她们，等她们不解的回过头来，才靠近她们轻声吩咐道：
“记住！让方妈妈给你们取干粮的时候，告诉她，一定要精粗杂取，亦不可以取得太多！切切不可忘记！”
“……诺，奴婢记住了！”
“……？诺，奴婢记住了！”
见婉柔听完略一沉吟变对我会意一笑，德贞也在短暂的疑惑之后眸光闪动中透出一股惊佩之色后，我这才点头让她们自去了。我自己也不再待在人群中，自顾让持合、宜妆扶着上了马车。
上位者的亲切过滥反而会让人觉得虚假或廉价！
一会儿之后，婉柔和德贞取来一包袱干粮，递给不知什么时候聚集在了马车周围的蒙家家兵们，并让面带思索之色的刘季之负责将这些干粮发放给这些百姓。
马车外，百姓纷纷匍匐着从蒙家家兵手中接过干粮。这次，再没有站着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急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