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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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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黄昏,金风细雨。
夕阳下的三合楼外,好象所有人都做着一场不愿复醒的梦。
那梦带着绯色,窈窕如诗,痴醉如酒。
又带着抹不去的刀意。像是高楼上的吟歌。
他是收到消息来的,趁着晚霞之色,就静静置身于那场旖旎的梦之外。
那是无情在阔别半山寺上的灰衣少年六年之久后,第一次看到那人出手。
向来只是听闻一把红袖刀在那人手中舞得怎样极致,却未想看到的,却更在极致之上——那该是一场刀的梦,梦的刀。业已不仅仅是梦,不仅仅是刀!
那个病极至此几乎病疾至死的人,竟然也能使出那样的梦,那样的刀!
当那一刀切下关七的臂膀时,喷薄的血液沾上绯红的刀身,使得场中那人,握着那刀,看上去更加的张狂凄艳。
当时在场的人,无不被那一刀所惊,为那一人所惧。
惊人的梦,向来就是要夺人生命夺人魂魄的。
而无情驻足远处街巷,偏偏置身于那场梦外。
他看的更清楚更明白。
他知道一块煋然的火种猛烈的燃烧后,只是徒留一地灰烬。那样寂灭的凄厉,最后亦不留一丝余温。
可是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会在生命中浓墨重彩,狠狠地烫下一笔。
那一瞬间的绝美狂乱不需要任何哽咽唏嘘。
三年后的秋末,细雨飘摇。
帝都的清晨笼罩在薄雨中,安静而又质朴。
白衣的青年撑着一把油纸伞,静静地坐在雨雾中。
他膝上摊着一本自半山寺手抄过来的经书,书页边角似因频繁翻阅而毛糙卷折。
金风细雨楼新任代理楼主戚少商入了这神侯小楼下的院。
他也爱穿白衣,穿出的是荒沙隔壁的粗犷萧凉,英雄豪杰的落寞。
而院中那人,一身净白素雅,却高贵如敦煌窟里独坐的慈悲神佛。
“楼子里的东西,可已清点妥当?”那人并未回头,只淡淡的问道。
“白楼里杨无邪多年整理的资料,实在精细繁杂。”戚少商立于他侧身后,迎着细雨负手道,“各路武林好手的生平招式,一一记彻,不管与谁,都是一笔无以估价的财富。”
“世叔所做之事,总是有他的道理。”那人回道,“京城百姓,如今方有一片难得的安宁和平。”
“我只道为家为国,要拼却一身热血;你们费心计策,苦心经营,赏得的不过这一时片刻清晨。”他轻轻的慨叹,“此番神侯上朝,想必是要提联结江湖好汉共抗外患之事。下一刻起,你们要与蔡相相抗,事必躬亲,已无半点放松的时机。”
院中那人依旧端坐,不置可否。
细雨依旧,院内的晚开的花青绿的草迎着微风纷沓。
戚少商看着看着忽然有些疲倦。
他想到了自己被奸臣冠以卖国之罪逃亡时遭遇的一个又一个空旷草原。
世事总是如此反复逼仄,眼前那人永远为了世人在忙碌奔走。
可是他为什么能够永远挺直着脊背,永远冷静默然一丝不苟。
他为什么那么坚信着,这颠倒黑白病入膏肓的世界还能够被拯救?
“有人跟我说过,人活着,不管信人信己,却是一定要信的。”无情似猜透了他的心思般,“我相信这句话。”
戚少商闻言,看向他。垂下的发丝,衬着小半边轮廓分明的侧脸,说不出的清秀好看。
“没有信念的人,活着不过同死了罢了。”无情微微仰目,喃喃道。
视线越过树梢,仿佛又看到远处高高耸立的楼宇飞檐。
四色楼子,墙垣森然,携风带雨。
于公于私,他今生都只涉足过两次。
两次都是趁着暮色而来,夜色而归。
一次是白愁飞篡位,他炸毁青楼,炸毁苏梦枕独居的象牙塔。
在那尘嚣弥漫不能入眠的夜晚,无情推着轮椅,硬是在混乱中悄悄救出杨无邪。
他没能预料到,那一次苏梦枕却失却踪迹,生死不明。
一次是王小石回归,他携了象鼻塔的势力要推翻白愁飞,一腔热血要为他的苏大哥报仇。
却不想苏梦枕凭空出现,并借助了六分半堂的势力反扑。
那次,他施展轻功匿身于高楼之上,将整个战局看的清清楚楚。
他也看到,在白愁飞被刺身亡之后,那彷佛被病痛折磨将死却一直存活如今的人,那一张苍白脸庞上轻轻勾勒起的一个笑容。
无情仍是没有预料到,那人早就安排好这一切。
结束一切后,只不过一声令下。
一直站在苏梦枕身后的杨无邪,“嚯”地拔身而起,双掌击向苏梦枕的头顶。
不愿被六分半堂、被雷纯所制,所以他求死得死。
那人一如既往的高傲。
就仿佛他们尚且年幼之时,他与他隔着茶几,站在窗前,气势凛然地说:“因为我是苏梦枕。我信我自己。”
那一天,窗前也飘着细雨。
那个时候,苏梦枕还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主人。
而无情还没有收到诸葛的传信。
他不曾想到,诸葛召他回府,是要与他商议借助京城帮派纷争暗中打压他们的势力,以图维护百姓安宁;并尽可能得到风雨楼中的资料,以便联结江湖人士抗击金辽。
他们步步为营,小心翼翼。
借着风雨楼的机敏,扼制了六分半堂的勃勃野心。
借着王小石的勇义,除去了蔡京的心腹傅宗书。
借着白愁飞的内讧,苏梦枕的身死,终让戚少商代理了风雨楼。
十年磨一剑,呕心沥血终是可得回报?
……
“我该走了。”戚少商忽然出声道。
无情自思绪中抽离出来。
半晌,也不回头看他,微微颔首,算是示意。
雨丝未停,戚少商的肩头衣摆,已被濡湿了大片。
他静立在雨中很久,那坐着的人,却仿佛是想的痴了。
他不愿打断他的思想。因为那人本身就是为思考而存在的。
可是他等了很久,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出声打断了他。
因为他看到那人膝上摊开的手抄本,不知为什么,字里行间几处竟也为沾湿而模糊。
“这物事,你若方便,便替我随便找一处弃了罢。”待他要转身,白衣的青年自怀中摸出一块小小的用青色布料包裹的物件递给他。
戚少商接过,入手轻刺,也不多问,转身大步踏出了神侯府。
等他出了府去,天光已经大亮了。
他拐过几道街角,将那布包打开来看了一看。
青色的料子,包着三根青青惨惨的细小的针。
料子上写着一行苍瘦的小字。
庙别经年,还与此物;各行其道,两不相欠。
他看了,又小心翼翼包好,择了杂草深处抛去,再不回头。
他知道,不管他们即将身在何方,做着什么事,只要活着,一定是为了公门道义,在孜孜不倦的疲倦着。
人事皆老,亦能仰面笑对。
因为那本就是身不由己的从来,唯一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