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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   京城夜间经年多风雨,百姓早习以为常,任凭风卷雷鸣也能照样安睡。
      但这一夜唯有大风凛冽,却始终未下半滴雨水。
      肆略的风夹杂着树叶和沙砾的哀鸣卷过大街小巷,干燥地舔舐着唇舌。

      时值夜深人静好梦正酣,睡梦中的京城百姓差役捕快,皆为风声中难掩的一声巨响所惊醒。茫然无措、胆战心惊。

      神侯府小楼内,灯亮了一夜。
      彼时屋内坐着两个人。
      一个清矍睿智的老者,一个宽脸粗形的汉子。
      无情却是不在的。

      两个人似乎是在等他,却又悠闲自顾——老者在细细擦拭一杆缨枪,汉子则埋首看着手中的土陶茶杯。
      直到他们也听到了那一声巨响。

      汉子猛地抬起头来望向身旁的人,神情中有些焦躁。
      老者忙碌的手似乎也略顿了顿,但很快又继续擦拭起来。
      “他奶奶的,真的出事了!”宽脸的汉子见老者不动声色,急了,拔身而起就要向外面冲。却只听见铮然一响,一把系着火红缨穗的长枪已经横到了他身前,慌忙道,“拦我做甚!”

      很少人使枪,能在空气中划出拔剑时的铮鸣音色。
      但是舒无戏知道面前这个人能。并且使得比谁都好,比谁都惊艳,比谁都出色。
      他对这人也向来是敬重和爱戴的。
      可是他天性直莾,就是做不到与面前这人一样的冷静客观,从容泰然。
      所以他依旧急出了一脸汗,欲行又止,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身为御前带刀侍卫,江湖上的事还是留给江湖上的人管罢。”老者悠然收枪,不紧不慢地说,并安抚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那小子去得,俺就不能去?”舒无戏气呼呼地坐下,不满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他的脾性你也知道,他是任意妄为,等他回来,自是要罚的。”老者慨然一笑,神情略沉,“不过今日之事,也该有捕快在场。”
      “俺是担心……”舒无戏脱口而出,又觉不对,话说了一半就止住了。

      担心什么?蔡京复登相位,京城江湖上的最大势力一旦易主,所有汹涌的暗潮将会一涌而出,届时各大势力势必重新洗牌看看究竟谁主沉浮。而越多的宗派党羽投向蔡京,天下形势朝堂局势就越对诸葛不利。他担心眼前这人,担心他们一起誓守的天地正义。可是,眼前的这个老者,真的需要自己的担心吗?他在这浑浊的世道里顽强清醒地奋斗了几十年,他的睿智、坚韧、独立,已经非任何常人所能相较;他更像一个拯救世间于水火中的慈悲佛陀!又需要凡人的什么担心呢?!

      舒无戏这方思忖,诸葛却像是已洞悉了他的想法。
      淡然一笑,拍拍那汉子的手道:“信他。”末了,又略有倦意地说,“我们只要在这里等一个消息,那就够了。”

      信他。
      相信他。
      相信无情。
      因为我相信他。
      因为他值得相信。

      舒无戏浑身一颤。
      他想着这两个坚定有力的字,心里一边震撼一边感慨,不由自主地端起茶杯欲饮,才发现杯已空。不禁哑然失笑。
      望着空杯,舒无戏忍不住回头望向诸葛,迟疑地问道:“你说……那个人会怎么样?”
      诸葛沉吟半晌,略一抚须道:“宿命难料。但那人若是要死,也是自己早已洞悉安排好的罢。”

      闻言,舒无戏惶然想起曾几何时听闻过狄飞惊对于那人的评价,不过也是那么简简单单一句:他若是死,该是他自己所求。
      那样一个永远温和的低着头的青年,竟也和诸葛先生一样,对着世事有那么深刻的认知和感慨吗?

      杯虽已空,仍然可以斟满。
      可是人事情怀的空洞,又将怎么去填补?
      人活一世,到底有何所求;而一生所信所求,又到底是对还是错?

      舒无戏不知,他是粗犷直率的武夫,不会去对着花月伤春悲秋、感怀世事。
      但是他知道,也看得出看得明白,那日清晨回来的无情,神情里说不出的沧桑疲倦。
      那个素来爱洁的清秀少年,鬓角白衣,都沾上了薄薄尘嚣。
      而他,亦只是勉力一笑,淡淡道:“楼子坍塌的时候,我离得太近,被漫天灰土惹了一身。”

      也许,就是因为那沾染了一身的灰土,让人这辈子再也无法抹去。
      而总有那么一个断点的横陈,注定是背道而驰后的永不相交再不相复。

      那夜,金风细雨四楼中的青楼连同象牙塔一齐在爆炸中毁塌。
      楼主苏梦枕失踪。

      白愁飞亲率帮众逾夜而寻翻遍整个京城。
      未果。

      而那夜之后,白愁飞真正掌权。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拜访神侯府。
      却不料见着了那么一个看似白衣温良、实则城府慧黠的人。

      见白愁飞出了府来,早候在门外的祥哥儿恭恭敬敬地迎了上去。
      却只听到对方嘴里喃喃两个字。好像。
      像什么?像谁?他自是无从得知无法感知。
      却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想起那孤身自傲,谪居在象牙塔上的病人来。

      三月的梅花开得正艳。越过枝头,攀出墙垣,凄艳的仿若在燃烧。
      祥哥儿不禁伸手折了一朵,触手却异常的冰凉脆弱。

      那时候他忽然生起那么一个念头。
      这一生,到底有多少人多少事,能逃过了宿命的局中,真正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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