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公社》兔兔茶

4、梦术

　　我起身，打开衣柜，从里面挑了一件真丝的粉色立领盘扣短袖上衣，配上白色的牛仔裤，粉色的漏指高跟凉鞋。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刻意打扮，有人说女人穿得漂亮只不过是为了武装自己，或许吧，至少我不想再次从灵的眼睛里读出任何疑似“不屑”的信息。呵呵，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了？

　　出了房间，走廊对面幻化出一扇镂花古式移门。我欲抬手去抠门，门却从里侧被拉开。一个梳丫环髻，着浅灰色旗装的女孩子蹲在门边。她起身迎我进门，顺手挑起里间悬挂的藏青绣花丝缎帘子。我向她微微颔首，踏进主屋：是间极为宽敞的内室，屋子正中央焚着香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灵半倚在床榻上，榻上摆一张红木小几，几上排一套紫砂茶具。塌边一左一右，门神般杵着两个女孩子，装扮与方才门口那个一模一样，正伺候灵品茗。

　　都什么年代了，还雇俩使唤丫头，整一封建家长！我在心中藐视这个看起来温文儒雅，实则不改剥削阶级本质的伪君子。

　　“呵呵”，灵不知何故笑了起来。他的笑带着难得开怀的凝重，不如源的松弛，却很舒馨，弯弯的柳眉，此刻变得生动而俏皮，是一道难得的风景。

　　止住笑，他说：“也难怪律会一反常态，一而再，再而三的去读你的想法。你哪来这许多稀奇古怪的感概和自说自话的腹诽唠叨？”

　　“你也会读别人的想法吗？”我撅嘴，真是不公平，大家根本不在同一起跑线上。

　　“其实你也可以，只不过要看你的‘术’够不够强大。”灵的声音厚重而深幽，很适合说教。

　　“也就是说你和我两个人，谁的法术高，谁就能读出对方的思想，是这个意思吧。”我也是个好学的学生。

　　“嗯。‘梦’的术术，着眼点落在一个‘思’字上，纵向的展开取决于你意念的强弱；横向的铺垫则依赖于你的想象力。”灵边说边接过身边丫环递来的闻杯，嗅了一下，“感觉到了吗？”

　　我不自觉地闭上双眼，努力排除杂念集中思想。片刻，空气中的檀香气味尽数散去，脑海中浮现出满山遍野，绿油油的茶园，鼻尖更有幽幽的茶香辗转掠过……待到睁开眼睛，却察觉自己立在原地，满屋子充斥的，仍旧是炉子里的檀香。

　　灵打发身边的丫环把小几上的紫砂茶壶递给我，我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灵。于是他示意我将壶盖打开：却哪里有茶？明明是一壶温热的白开水。我惊讶的抬头：“为什么？”

　　“这就是‘梦’的术术。”灵用他浑厚的嗓音继续道，“有和无，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真的是很玄妙呢！”我好容易才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完全仰赖你的思维…… 是否也有诸如咒语或手势之类，用来开启‘梦’的法术。”

　　“这就取决于每个人对于‘思’的理解和诠释，或许从中衍生出千差万别的咒语和手势，却是万变不离其中。”

　　“那，有没有所谓的禁忌？”我在心里寻思着，难得有机会，这种技术含量比较高的问题，还是一次性问问清楚比较好。

　　“的确。”灵不知何故顿了顿，放下手中把玩的茶杯，他挑眉瞅了我一眼，带点子玩味，“对你而言，只有一条禁忌，且是致命的，那就是梦的反噬。”

　　“梦的反噬？”

　　“作为‘影’，你需要不停的在不同人的梦境间穿梭，虽然这些梦境美轮美奂，精彩丰呈，却可比森林中的沼泽，荒漠中的流沙，在重重的粉饰掩护之下，令你看不清它们的真实面目。你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任何一次的疏忽和大意，都有可能迫你坠入险境，一旦泥足深陷，便是我，也无力助你脱身。”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灵的语气显然有些凝重，这令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若真是如此，我最终将会怎样？”我深深注视着灵的眼睛，慎重的问出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有些担忧，但丝毫没有惧色。

　　灵回视我，不带任何表情，平静的道：“魂飞魄散。”

　　回到自己房间，见源正慵懒的躺在皮沙发上，我推门进去，他朝我招了招手：“丫头，回来啦。”

　　“你怎么又随便进我的房间！起来！起来！个大男人，睡在粉红色的沙发上，呃~~~”我做呕吐状。

　　“呵呵……呵呵……”源嘻嘻的从沙发上蹦起来，抬手给了我个暴栗，“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我揉着额头，回他一记卫生眼：“我打算出任务了。”

　　闻言，源止住笑：“你确定自己准备好了？”

　　“嗯！”我重重的点头。

　　“要小心，切忌急躁蟒动。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回来和大家商量。”赫，又对我说教！

　　于是我决定逗逗他：“嗯，不过我到底应该如何做，才能进入王熙平女士的梦境呢？”而后故作沉思状。

　　源状似懊恼得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怎么会忘了烂泥扶不上墙，这么深刻的道理呢！”

　　“呵呵……”我不甩他，“还真能装。其实你也能读到我的思想吧。”

　　“影，我能，但我不曾，也不会读你的思想。”源露出难得的郑重表情。

　　“哎……”我轻叹，“上一任的影必定是个高人。”

　　“哦？”源挠了挠他的板刷头，一脸询问表情。

　　“那得是怎样的一个高人，才能受得住你们仨的连番轰炸呀！”

　　……

　　凭着自己的第六感，我来到大厅正中的旋转楼梯旁。直觉告诉我，这座通向雨雾缭绕之地的楼梯，便是一条通向人间梦境的索道。我不敢妄言自己的第六感很准，因为尚且在世为人的时候，我们更多的仰赖经验和通息来协助自己作出决断。然而此刻，在我所处的公社里，这套理论却是恰恰行不通的。于第一次出任务，没有丝毫历练，对术术又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我而言，直觉无疑是唯一且最为有力的武器。

　　我攀上旋转扶梯，经过一个360度的旋转，脚下的阶梯忽然消失不见了，眼前的云雾亦快速散去，现出一间白色的医院病房。房间靠墙的大床上躺着一个中年妇女，脸上带着氧气面罩，左手边是一台心脏示波器，泛着浅绿色的幽光，不时发出“嘟嘟”的声响。我望向床尾的挂牌，上面赫然的写着三个大字“王熙平”。我如烟雾般的身体，于是在空中缓缓升起，向前，最终悬停在病床的正上方。我闭上双眼，微微一使力，身体向下坠去，而后仿佛落进了一堆柔软的棉絮，无力的四肢也被纵横交错的纤维所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