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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步步惊心 如履薄冰
大明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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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紫宸殿北边有一横街,街北即后妃居住的寝殿区,主殿在紫宸殿北,为蓬莱殿,殿后又有含凉殿,北临太液池。蓬莱、含凉二殿之左右又有若干次要殿,与之东西并列,自成院落。这样,南起紫宸门,北至含凉殿,包括东西次要殿宇,形成宫中的寝殿群落,四周有宫墙围绕,所以给人感觉既大又小,大的这是雄伟壮观的宫殿群,小的是宫墙所围天空。武后所居含凉殿,建在太液池南岸,冬暖夏凉、景致极佳。韦晚被贞娘带着前往含凉殿主殿,韦晚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支撑在地上,缓缓叩首到地,稽留多时,手在膝前,头在手后,端端正正地行礼,武后声起“倒是个聪慧规矩的娘子,把头抬起来让本宫瞧瞧。”
韦晚虽然轻轻抬头,眼睛依旧望着前方地面,“当得起眉清目秀。”
“民女粗鄙,当不得娘娘夸赞,今后必将穷尽微薄所学,尽心侍奉娘娘。”
“想来你师尊对我皇家亦有恩情,救了圣上及先皇后,此番你进宫来,圣上与我说起,要多加照拂。”
“陛下爱民如子,民女谨记陛下、皇后娘娘恩情,师尊曾教导民女,他所学不过是治病救人,也有无法施救、无能为力之时,想来是先皇后及陛下福泽深厚,自有神明庇佑。”
“世人皆说凡医者皆有些怪癖,自视甚高,你却如此通达机灵,很是不错,今天一路也累了,贞娘,将韦娘子送去偏殿厢房,选一个机灵的宫女随侍左右,缺什么要什么都跟贞娘说就是。”
最后一句自然是对韦晚说的,韦晚忙谢恩。
这武后,韦晚只在起身时看了一眼,皮肤白皙,身材匀称,丹凤眼、高鼻梁,面略宽,是个温婉大气的长相,气派浑然天成,全然不像传闻中那般侍两君、魅二主的妖媚皮相。
从回廊一路走到偏殿,太液池中荷花凋零,绵延百里,有种零落的美感,提醒人四季更迭,冬季已至,想来荷花盛放的时节,当是充满生机的景象,偏殿厢房不大,但贞娘说她亦是住在这边的,就在西面第三间,而韦晚左边空出的较小的房间,则是交代作为她的药房来用,右边是随侍宫女云雀的住处。也就是她从今天起,成了含凉殿的专属医女了,关上门后,她长长嘘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样提心吊胆要到几时,好在她生性豁达,知道世上唯一定数就是变数,索性好好睡一觉,什么也不想,明天的事谁知道呢?
武后寝殿内,“贞娘,你觉得这韦家娘子如何?”
“老奴不敢妄言,还需得……仔细观察。就是看着长相只算清秀,且战战兢兢地,怎么看也不是那以貌惑人之辈……又怎会和那两位有所牵扯。”
“她谨小慎微不过是表象,内心怕是对我怨怼很深,若下面的人查得不错,她已定亲,现正在安心备嫁,她进宫来,全身未着一件饰品,不施半分粉黛,就是要告诉我,她无心取悦男子,她动作虽慌乱,眼里眉梢却一派镇定,她只是表现得没见过世面罢了,且言谈得体,不见轻佻,更不敢与皇家邀功,算得上知分寸有智慧。这女子说话语气、周身气质,总让人感觉舒适,让人不自觉忽略其容貌,自古男子看女子的眼光,与女子看女子的眼光差异颇大,且先看看弘儿是个什么态度,说来她也是官家娘子出身,他师尊为世人赞誉,又与陛下有些旧情,自然要好好照拂的,我接人进来,一是要探探弘儿的态度,二是怕因她再生事端,等事情处理完了,自然会放她家去。”
随后几天,武后并没有接见韦晚,韦晚不在房间看书的时候便到太液池无人的角落发呆,在那四方天空中,时间的流逝总在不知不觉间。眼看新年将至,怕不是要在宫中度过,她想家了,一想到让年迈的阿翁担心,她就觉得难受,鼻头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
东宫,李弘下朝归来,便听下人禀告,说是韦晚昨日对着太液池哭了一下午,这消息自然是云雀带回来的,云雀本是李弘培养放在武后身边的眼线之一,云雀接到密令,自然是会让自己去到韦晚身边,韦晚不自觉地真情流露,自然只有云雀看见,哭完了才反应过来,这宫中怕是有些忌讳哭泣的。马上叮嘱云雀,“请云雀姐姐不要告诉贞娘,我没离开过家,有些想家罢了。”
“奴省的,娘子放心。”
李弘有些担心,便以请安之名来到含凉殿,武后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便留他在宫中用饭,今后如若能成全他,与自己而言并无损失,只不过不能是太子妃,李弘绕道离开时,装作无意与韦晚遇见了。
韦晚端正行礼,李弘知道不能表现太过亲密,便隔着五步远与她说了一会儿话。
“宫中除夕热闹,太常寺会安排傩舞,有酒宴,你不曾来过宫中,今年此番全当是来看看宫中如何过节罢,上元节那日取消宵禁,你可回去看看祖父,你家中一切皆安,你且放宽心。”
韦晚心中温暖,规矩地行礼拜谢。
李弘不能逾矩,欲言又止,“你如今进宫来,我也有责任,况你我之间,实在不必……动辄行此大礼。”站了一炷香时间,空中飘起了细碎的小雪,李弘离去时眼角余光没离开过她,又瘦了些,得想个法子让她好好吃饭才是。
说到下雪,圣上当晚便犯了风痹,想来是邪寒入体,师尊早些年入京时便想了许多办法,皆无法根治,韦晚就更不用说了,只是今晚恰逢圣上来皇后娘娘处就寝,半夜犯病,便将韦晚叫了过去。韦晚接触的风痹病患不多,大抵是因为这个病有先天因素,再者,次病症极为刁钻,发病不定时,且痛而游走无定处,作为医者只能在发病时缓解其痛感,增强患者对风寒湿气的抵御程度,否则,别无它法。
师尊以蠲痹汤来进行治疗,由羌活、独活、桂枝、防风、秦艽、当归、川芎、桑枝、川乌等药物熬制成汤药。风邪偏胜者,加海风藤;寒邪偏胜者,加制草乌、细辛;湿邪偏胜者可以加苍术、生薏仁、五加皮。虽未根治,疗效却好,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环境改变,病情会有变化,加之服一味药日久,效用也会越来越差。暂时缓解,自然施针是再好不过的,经过一番折腾,已近丑时。韦晚和云雀沿着太液池往回走,冬天的月亮比其他季节都大些,挂在宫檐上,景致是独一份的,这九曲回廊,越发冷清,云雀突然想起什么,语带轻松地说“娘子年纪虽小,医术却好,面对陛下也不急不慌,镇定自若的,真是让人敬佩,比太医署的年迈的大人们也丝毫不差!”
“云雀姐姐谬赞了,我医术尚浅,不过是谨记师尊教导,医者治病救人,首责为解救患者于水火,职责本身就刻不容缓,不能计较得失、细细思量,陛下是天下人的君主,也是病人,在医者眼里,只有两种人,即患者和非患者。今日我为陛下诊治,心中实在惶恐,但总想着,只要如从前般尽力医治便可,不能分心,姐姐不曾看见,我施针时手还有些发抖呢!可见我虽心中知道许多道理,在实际诊治中却不能完全按着道理走不是。”
“那是不是可以说读书人虽读得很多书,想来也多是纸上谈兵,不见得遇到问题就都能寻得方法来解?”
“云雀姐姐可真聪明,这举一反三的,非吾辈凡品能比。”说着促狭地笑了。
“娘子还打趣起我来了,这还是我初识温婉娴雅的小娘子吗?”虽互相打趣着,两人关系却一下子拉近了,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娘子今日辛苦,我已准备好浴汤,沐浴后再休息可好?”
“云雀姐姐周到,刚刚冷水吹来才发现方才出了不少汗。”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
含凉殿寝宫中,因为汤药的安神作用,皇上已然睡下。皇上的乳母卢氏自武后从感业寺回宫后封了昭仪便被派到身边,彼时后宫之主为王皇后,卢氏之所以能死心塌地跟着武后,与武后在后宫拉拢人心的才智有关,近二十年过去了,卢氏见证了武后一路向着顶峰迈进,已然成了武后的心腹。
卢氏一边帮武后卸下钗环,一边夸赞。
“小小年纪,临危不乱。”
“弘儿喜欢她。”
“小娘子有些气度,且殿下到了年龄,有喜欢的姑娘也不奇怪。”
“弘儿向来内敛,现下虽将及冠,在男女之事上却从未见得如此上心,宫中不是还传着弘儿有断袖之癖的谣言吗?”
“娘娘不可听那些低贱奴仆胡扯,殿下是娘娘一手带大的,有谁比娘娘更了解殿下呢?更何况殿下自为太子以来,行事作风哪一件不值得人称道?”
“我虽年岁不及乳母,所历之事却颇多,我自是不会管那些闲言碎语,何况宫中近万人,这嘴哪堵得过来呢。弘儿要是喜欢,接入东宫即可,不过她是刚定亲的,说是她与弘儿、敏之有私,想攀龙附凤,为何又急于定亲,只嫁一商贾。”
“这些小儿女的心思,奴是不懂,自是不能妄自评论,不过说来也巧,这韦家娘子的曾祖母也出自范阳卢氏,说起来还是我的远房表姑呢。”
其实自显庆四年(659年)起,皇上的病情时有复发,伴随风眩和目疾,经过上官仪事件后,虽说二圣临朝,皇后也知道避开锋芒,检点自身,收敛了年轻时期专恣行事的作风,更有内敛的王者之风了。
第二日果然到了日上三竿才醒,虽然她知道自己算是这宫里的闲人一个,但该守的礼节却也不敢怠慢,云雀是习武之人,感觉敏锐,便准备好了吃食,待她洗漱完毕,云雀已将早饭放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