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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情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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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胤禩来了。胤禩喝了很多的酒,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他的眼睛充溢着血丝,说道:“他对你就那么重要?你以身相许还不算,还要亲自救他于水火!你毫不顾及我的脸面,竟然动用了紫金朱果跑到步军统领衙门调兵?你既然想跟他,当初为什么不走?他当上了雍亲王,我还是个贝勒!他能登上帝位,我要穷途末路!为了你,我可以丢下性命!为了你,我苦争那张龙椅!为了你,我总是在笑着,却没任何机会可以放纵!为了你,我忍着男人的奇耻大辱,苦求皇阿玛给你条生路。我做得还不够吗?你给我的耻辱还不够多吗?你还想我成为天下的笑柄吗!你离了皇阿玛的怀抱,就爬到我身上;与四哥渡过了销魂夜,又塞给我那个野种!你这个贱女人!”
我的泪涌了出来。我想跟他争辩,我想告诉他我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他!我想告诉他这次完全是意外!然而听了他的话,我的心如利刃穿过。原来他不是不在意,这话一定从第一天起就积聚在他的心里了。我太天真了!我天真地以为胤禩因为爱,把那些都深深地压下来!我天真地以为我这样悲惨地为他们活着,就可以抵去他那些伤那些痛!我甚至觉得自己很可笑!康熙不会杀自己的儿子,就更不会杀自己的孙子!我怎么还活着呢?我该早早地离去!至少我可以带着胤禩对我满满地爱,满满地呵护,高兴地离开这个人世!
我不想辩白,我不想解释,我指着门说道:“滚!你滚出去!”胤禩冷笑道:“我会出去!我不想再踏进这个肮脏□□的地方。看着你这张脸,我都想做呕!”我扶着床帐,控着发抖的身躯,冷笑地说道:“你又如何?你不过是辛者库贱妇所生的庶子,父不以为子,兄不以为弟!又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讨论高低贵贱!人云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你怎么没杀了你四哥?你怎么没找你阿玛拼命?你除了苦求你阿玛的怜悯,还曾为你的女人做过什么?你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却来女人这里耀武扬威!你这个胆小鬼!懦夫!我就是去死,也用不着你来怜悯!滚!快滚啊!”胤禩重重地摔门出去。没有任何人进来,他即使醉了,也做了防范。我相信他们只会知道我们爆发争吵,却不会知道我们争执的内容。
第二天,全贝勒府的人都知道八爷和八福晋吵架了。开天辟地头一遭,所有人都在悄悄地谈论着为什么。他们马上发现事情糟透了。胤禩把我关起来,只准送食水,不准任何人接近正房。除了侍书,他撤走了所有的奴才,包括康熙赐来的宫人。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更像一种绝望,一种自杀式的报复。送来的饭菜都是粗陋不堪之物,侍书哭着给我跪下,给我磕头,仿佛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我没有反抗。我以沉默面对着这一切。我还活着是为了他!既然他不愿意,我也就不必再活着了。但是失去爱是这样椎心刺骨,痛得我难以为继。我不能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在没有康熙的准许,我不能去死。原来我活着理由有两个,现在还有一个——我的弘旺。他本来是千万人呵护的小皇孙,展眼间成为人任何欺凌的小奴隶,我绝对不能这样。
侍书开始受委屈了,她坚持着不告诉我,我却不能不发现。胤禩还有别的女人,那些女人的使唤丫头、婆子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侍书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我吩咐她不要去弄那些吃的,也不必受那些闲气,因为我不需要。在美国的时候,我曾经白水面过了一个月,现在没有比那个时候差。侍书哭得更厉害了。我倦然地倚着矮榻,今年才康熙五十一年,十年之后才该雍正当政,到雍正四年才算结束。还有十五年要扛呢!现在了结也好,不必再撑这么久。可我为什么还心痛呢?
我吃得本来就少,食物又粗陋不堪,更加恹恹的了。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五天。胤禟来了。胤禟打倒了守门的奴才,闯了进来。他看着我的样子,嘴角都在抽动,说道:“怎么会瘦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不反抗?”我浅浅地笑道:“表哥来了。请坐。”胤禟说道:“跟我走。”我说道:“我哪儿也不去。”胤禟说道:“你想死在这里吗?你宁愿当八哥的弃妇,抑郁而终吗?”我笑道:“我不是他的弃妇。他是他,我是我。婚姻是平等的,他不喜欢我了,我也一样可以离他而去。我只不过不知道该怎么办?离开贝勒府,我又该到哪里呢?”胤禟说道:“你哪里来的乱七八糟的想法!先离了这里,再想怎么办。”我笑道:“我总不会寄住在你家吧?这成什么了?”胤禟恨声道:“真这样无所谓?那你的眼里为什么有泪?你的心为什么会痛?”
胤禩来了,他的样子也很不好。但是他的脸上带着冰冷的笑意,说道:“这是我的家事,不该九弟过问。请九弟离开内宅。”胤禟吼道:“我把她让给你,不是让你折磨她的!”胤禩冷冷地说道:“你不问她做了什么?”胤禟说道:“诗璇怕我们染上兄弟的血,要亲手毒死四哥。如果不是太子的人马来了,四哥现在已经是亡魂了。她这么做一心是为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胤禩说道:“你又知道她真是去杀他,还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胤禟气得指着胤禩说道:“八哥!你!你怎么会?你难道忘了,诗璇为你生弘旺大出血?你难道忘了,诗璇为你跟皇阿玛争那再不生帝王家?你难道忘了,诗璇为你挡箭?你难道忘了,诗璇只为了你的误会,就要悬梁自尽?你难道忘了,诗璇为了你血流如注却在劝服我们兄弟?你都忘记了!我现在才知道,我做错了!诗璇嫁给你,除了受伤,还是受伤!你又给了她什么?你不过利用诗璇背后安亲王一系的人马!你不过用诗璇的高贵出身增加自己的法码!你不过向朝臣证明皇阿玛对你的宠爱!我看错你了!我们都看错你了!诗璇嫁给你又图你什么?图能母仪天下?不论是皇阿玛还是太子都给过她这种承诺!图能夫妻和睦?我们谁不能给她这一点?谁又会忍心伤她一点点!无论是十三还是十四,他们都能抛下一切,带着诗璇浪迹天涯,你又能做到哪一样?”胤禩还是冷笑道:“九弟!这番话很感人肺腑!可惜用错地方了。这是八贝勒府,你叫的诗璇是你的八嫂,你站的是贝勒府的内宅。即使你我通家,也没资格干预我的家事。来人!送你们九爷出府!”
四个侍卫拖着胤禟出去。胤禟喊道:“诗璇!你说话啊!只要你一句话。”我心里很酸痛,却滴不一滴眼泪来。就如那天躺在龙床上,我怎么也哭不出来。我甚至微微挑起嘴角,露出一丝苍白的笑容,说道:“谢谢表哥!表哥走好!”胸口好难受啊!我扶着廊柱,忍着眼前阵阵黑暗,对胤禩冷笑道:“八阿哥,这地儿很脏,请吧。”我克制着回头的愿望,扶着墙慢慢走进房里关上门。既然被人斥为贱人,不能自己下贱。这世上谁离谁都能活得了。我是现代人,我没有那种三从四德的观念,我就是我,我不是你胤禩的附庸,我不是你胤禩手中的线偶。我可以为你胤禩付出一切,也可以把你胤禩弃如敝履。我安慰着自己,劝说着自己,可这种心痛的感觉折磨得我快要发疯了。原来这种感觉比失身还要痛苦千倍万倍!我该怎么办啊!
我抱着膝蜷缩在角落里。侍书进来,扑跪在我面前,在地上画一个走字。也许我该走了!如果我失踪,康熙应该不会难为我的小弘旺,最多找一下胤禩的麻烦。胤禩已经不在意我,更不会有任何事。我至少可以找个山明水秀之处。白瑞德说过,你爱我多少我就爱你多少。郝思佳说过,她唯一需要的是有个歇息的空间来熬受痛苦,有个宁静的地方来舔她的伤口,有个避难所来计划下一个战役。我不是郝思佳,我只是诗璇。我只需要一个歇息的空间,一个宁静的地方独自舔噬我自己的伤口。我附在侍书的耳边轻声交待我的计划。我握住的侍书的手,说道:“你会受委屈!你还愿意帮我吗?”侍书郑重地点头。
我用了十天的时间,终于等来了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那雷鸣电闪可以掩去一切声音,那狂风暴雨可以冲去一切痕迹。贝勒府的一切我都没有带走。我只带走了他们的玉佩,祭奠曾经的爱情,祭奠诸般过往。我把那只小泥猴留给了侍书,告诉她只要有机会离开贝勒府,就把那只泥猴替我交给胤禛。我没告诉她,胤禛看见这只泥猴会替我照顾她。我感谢这个时代的府第,到处都是活水的池塘。我感谢封建时代,不给我展示游泳才能的机会,胤禩不知道我会游泳。我潜入池塘,潜行了很久,终于离开了贝勒府。顺着护城河水,我飘了很久。凭着记忆的方向,我一路走向胤祺的府第。如果胤禩发现我逃走,会找胤禟、胤礻我、胤祥、胤祯的府第,他也许会考虑监视胤禛,但是他绝不会第一时间想到胤祺。当他把这几个找遍时,我已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了。
当我站在恒亲王府后门时,我却不知如何进入。如果入画在就好了,她的面庞就是通行证,可是我的入画已离开人世两年之久了。在这个漆黑的雨夜,我站在恒亲王府门前瑟瑟发抖。再傻站着,我还逃什么!我横下心来,用力拍门。终于有守门人披衣撑伞出来,喝道:“大半夜的干什么!擅闯恒亲王府,你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那守门人忽然定住了,使劲儿揉了几下眼睛,说道:“八福晋?”扑通跪下,我扶起他说道:“老伯请起,我要见五阿哥。”守门人惶恐地说道:“奴才怎么敢?福晋快请进。奴才这就叫人……”我打断他的话,说道:“千万不要惊动任何人!只请恒亲王来!”我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守门人吓得跪下连连磕响头,说道:“福晋这是要奴才的命了!”
守门人引我进了门房,匆匆地进去了。过了许久,我都要绝望了。我想我是不是应该继续逃呢?胤祺终于出现了。胤祺披着衣服,后面跟着守门人。胤祺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落汤鸡竟然真是我。我抱着肩冷得直打哆嗦,胤祺忙把衣服披在我身上,说道:“你怎么出来的?一个人怎么来的?”我抓着胤祺的衣袖,说道:“不要告诉任何人!”胤祺说道:“怎么可能!”我说道:“表哥想看着我自尽还是替我保守秘密?”胤祺重重地叹息一声,打横抱起我,就像多年前他找到我时一样。胤祺转头吩咐道:“今天的事,不得对任何人透出一个字。”守门人应是。
胤祺抱着我进了厢房,吩咐人弄洗澡水、烧姜汤。我说道:“你怕人家不知道我来了?”胤祺说道:“要逃走也不能病着!你上次不是因为病了,能被我逮到吗!”我垂上眼帘,说道:“你都知道了?”胤祺说道:“你忘了我的职责?监视八弟。你闹得太出格了!你怎么能动用紫金朱果?你怎么能去调步军统领衙门?你怎么会那样明目张胆地寻找四哥?换谁也受不了你这么个闹法儿!”我低头不语。胤祺缓了口气,说道:“八弟这么对你也很过分。你为他做得太多了!我们都去劝说过,但八弟……!他真的不配!如果十四弟在就好了!还有四哥,他怎么也没动静?”
衣服送过来了,洗澡水也预备好了。胤祺出去。两个小丫头服侍我梳洗,清亮的眼睛,一直望着我。我换过衣服,小丫头为我通头,胤祺已进来。我本能地掩住,却想起自己穿着还算整齐,就是头发是散着的。胤祺摆手,两个丫头下去,他取了眉笔,轻轻掀起我的下颔,凝望了许久,却没有下笔,慢慢放下笔,说道:“很完美!若下笔倒画蛇添足。”我垂头说道:“求恒亲王送我出城。”胤祺说道:“然后呢?”我答道:“去流浪。”胤祺说道:“你认为我会同意吗?”我叹道:“看着我自尽或者替我保守秘密,请恒亲王自己选择!”胤祺说道:“我不放心!上次你离宫出走带齐了装备——骏马、银票、碎银、官服、腰牌无一不缺。这次你却什么都没带!你想干什么?借助我离开,遮掩所有的目光,然后找个没有认识你的地方了结自己?从皇祖母的七旬圣寿节,我就觉得你们之间出事了!为什么要自尽?为什么在四哥身边唱《葬花吟》?质本洁来还洁去,一抔净土掩风流!告诉我为什么?”我浅浅地笑道:“不要问了。总之,这回我不想死。否则我就不会逃出来了。我找你,是向你求助。堂堂恒亲王,几百两现银拿得出来。田舍之家,粗食布衣,一年的开销不过五两。你以为我真的养活不了自己吗?我可以卖画,卖字,我还可以……”胤祺忽然把我拥进怀里,说道:“我来照顾你!”我轻轻推开胤祺,说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顾。不想我走绝路,就帮帮我。”胤祺凝望着我,说道:“我宁愿你还是那个快乐的诗璇。那个带着我们塞外比拼的多罗格格,那个圣寿节花样百出的顽皮诗璇。不管你想去哪里,都要让我知道你平安。”胤祺拿出他的玉佩,我呆呆地看着他把那块玉佩挂在我的颈间。他说道:“安置吧。东西我明天一早预备齐。”
我枯坐到天色晶明,胤祺拿个包袱进来,厚厚一叠银票,都是一百两一张,一些碎银和钱串,盖着恒亲王印信的手敕,着命各督府县衙见持信者如见恒亲王,几件内衣并一套侍卫的衣服。胤祺说道:“换好衣服,我带你出城。我派了一个姑姑和四个侍卫护送你。他们负责保护你并帮你找个地方安置。如果拒绝,就待在恒亲王府。这个姑姑会武,绝对忠心,她会一直留在你身边照料你。自己小心。”我还能说什么呢,唯有称谢罢了。
换好衣服,胤祺已带着藩属,准备出门。我混在这侍卫的队伍里,跟着他飞马而出。隆科多竟然候在外面。胤祺说道:“召你来,是有囚禁雍亲王贼人的线索了。我要亲自带人出城去追查。你守好京城,封闭九门,以防里外通消息。”隆科多答应着。我们沿途都是步军统领衙门戒严的军士,街上不见一个闲杂人等。我们驰出城外三十里,胤祺方才命那四个侍卫,并姑姑红羽送我走。我们渐行渐远,胤祺依旧矗立。
红羽是个三十上下的女子,脸上带着坚毅与冷静。我也不知该向何方,信马游缰。红羽却有意引着我向一个方向走去。我明白,胤祺必不放心我远走,只要离开贝勒府,我去哪里都一样。可这里我认识,这不是房山十渡吗?在康熙时期这里山明水秀,人烟稀少。红羽引我进了个农家小院,铺陈整齐,又很隐密。我疑惑地问这里是做什么的?侍卫互相望望,红羽默然许久,才答道这里是胤祺静修之所。胤祺一旦心里有事,就带着几个人微服至此小住几日。他们以为我会坚决要走,可我又能走到哪里去呢!我叹息着安顿下来。
我足不出户,每日看书,写字,画画,女红,虽然里面有琴,我从不碰。我不想有意外。红羽是个能干的女人,洗衣、做饭、打扫房间,样样皆行。我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当我的宅女。我的心很痛,痛得不能专心做任何事情。我不停地改变着娱乐项目,不让自己痛得那么厉害。安静并痛苦的日子过了两个月,仲秋已至,我压制着的心火随着天气转凉,随之爆发了。开始仅仅是伤风咳嗽,渐渐加重起来。红羽很担心,但我坚持不肯请医生诊脉,红羽只得遣侍卫进城抓药,再回来熬制。侍卫带回来惊人的消息,太子被废,禁锢咸安宫。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红羽小心地问我,想不想知道其他人的消息。我拒绝了。知道又如何,既然已下决心,就不要再回头,就当胤禩曾是梦中人吧。康熙回宫,意味着胤祯也回京了。这头横行无忌的小驴子该闹事了。我担心自己被海捕,侍卫回说京里没有任何动静。我叹息着,他的言下之意是胤禩并没有寻找我。也好,可以减轻些痛楚,我宽慰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