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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姻缘 栎溪街 ...

  •   栎溪街有一桩笑柄,酒足饭饱后屡屡为人提起,谈论此事时,他们声音一般都压得极低,贼眉鼠眼,表情促狭猥琐,不时乐得满脸皱纹,花枝乱颤,木桌被他们拍得啪啪响,四肢乱动,险些打翻了桌上的酒杯,嘴里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笑着叹道:绝了,绝了!

      为了这桩笑柄,窦家老太爷整天愁眉苦脸,哀声叹气,一夜间愁白了胡子,心情极度惆怅之际,他指着坐在五花檀木椅的十三姨太骂道:“合着当年三十两银子把你娶回来,你就生下了这么两个玩意?还不如不生!早知道还不如把她们淹死在西凉河里!”

      十三姨太“啐”的一声,将嘴里的瓜子壳吐在地上,绣花鞋一踢,两脚顺便搭在了椅子的扶手上,声音又细又稳:“老太爷啊老太爷,你儿子前前后后娶了十几任夫人,这还算是过了门的,那花街柳巷里还不知有多少他的老相好呢,他这么辛苦耕耘,她们可曾替你下了一个孙儿孙女来?”她那细细的柳黛眉一挑,凭添了几分娇柔:“要不是我,这窦家恐怕都后继无人喽!”

      窦老太爷又恨又急,抖着手指着她:“上梁不正下梁歪,都怪你这个当娘的没教好!”

      十三姨太将盘里的瓜子抓出来一撒,落得地上到处都是,道:“我没教好?窦长靖这栎溪街谁不夸好模样,懂礼数?他十五岁便中了进士,也是这街上头一份的荣耀,当初老太爷您可是赞不绝口,笑得连眼睛缝都没了,可不是这样说教我的!”

      “你怎么又提起他了?我说的是那两个小的!”窦老太爷叹道。

      十三姨太突然掩着面呜呜直哭,绯红的绸衣披在她肩上一抖一抖的:“长靖啊,老爷啊,你们去的早啊,长靖啊你怎么不把你娘和两妹妹一起也带着走啊,横竖不用受你太爷爷这样指责教训,娘苦啊……你太爷爷训你妹妹,娘心窝子疼啊,合着那也是你最疼的两个妹妹啊……”

      “行了行了!我服了你了!” 窦老太爷见她哭得凄惨,耳朵被她吵得聒噪,甩袖子就走,每次窦老太爷提及家中两个不省心的孙女,十三姨娘就要扯到他那个早逝的儿子和孙儿,闹上一阵才肯罢休。

      窦家好歹也是栎溪街的富商,可这如雷贯耳,大名鼎鼎的名声却是被两个孙女闹腾出来的。本地知根知底的媒婆哪有敢接窦家的生意的,外来的媒婆子被那几叠高金灿灿的金子吸引着,咬着牙接了这门亲,相见了几个后,媒婆擦擦额头上的汗,一脸讪笑,将桌上的一推,“这酬金可不敢要,打扰了打扰了。告辞告辞!”挥着扇子,扭着腰跑得比兔子还快,还险些被大门的高门槛给跘摔了。

      窦家二位姑娘可谓是栎溪街上所有媒婆的克星,各位媒婆逮着机会坐在一起了,个个都是一大肚的苦水要倒,争先恐后的摇着扇子,嘴旁边的大痣颤动得仿佛要掉下来似的,甚至有几个实在被窦家磨得吃不消,干脆改行去街上卖豆腐了。

      这酬金虽丰厚,总耐不过吃不住啊。窦家二位孙女都待字闺中,无人问津,大的窦长英虚岁二十了,小的窦思思也快十二了。前几年还有媒人络绎上门,这两年,一听到女方的年纪,那手快摇成朵花了。可不是,人家姑娘家改了嫁年纪也没这么大的。窦思思倒还好说,可她横竖有一条件,姐姐出嫁了,妹妹才肯嫁人。媒婆子只能专心解决窦长英的亲事,窦家大姑娘么,生的是花容月貌的,那性子却极其古怪,单凭她那街喻户晓的烂名声,又有哪家正经公子敢要?

      赵媒婆给她相了几十回,好不容易有位姓张的公子,在她的舌灿莲花之下,不介意窦长英的那档子事,庚帖也换了,定礼也下了,只差正式登门下聘。喜得赵媒婆差点敲鼓鸣锣,三扣九拜的烧香拜佛了,喜滋滋的去回了窦家,窦老太爷也乐得喜笑颜开,赏金足足给了一绽金子。

      本是皆大欢喜之时,那位张公子却想在成亲前见一见窦长英,大庆民风开放,成亲一事也无诸多束缚,赵媒婆子便约了栎溪街最出名的酒楼明溪楼让两人见面,为避免夜梦多,她也定下旁边一道桌子,中间拉了道白屏风,若有风波她也好从中斡旋。

      可赵媒婆子却没想到,她这一去一听,差点就两眼一黑,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回家都没来得及和一众媒婆老友们打声招呼,就忙着收拾行李,连夜逃了般出了栎溪街。

      事情是这样的,张公子到了明溪楼的时候,窦长英早已落座在窗口旁的小几处,她一身翠绿色衣赏,鹅蛋脸,梳着细细的额发,长得是端庄貌美,她细细的斟着茶,露出秀气的一道手腕,看得张公子眼睛都直了,他将自己下巴往上一抬,仔细地跪坐到了桌子的对面。

      窦长英掩面一笑,眼睛似秋水横波,张公子摸着下巴砸舌道,端是一副好相貌,只是毕竟年纪略有些大,比不上那些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笑着是勾魂的,只是眼旁还有些细细的纹路。张公子秀气不足,端正有余,家中虽没有窦家财务丰厚,却也是吃穿不愁,对于她而言,着实也是一门好亲事。

      窦长英将斟好的茶递给他,笑道:“长英的事,这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的,张公子想必也略知一二吧?”

      “有所耳闻。”张公子将那茶递入嘴口,芳香四溢,沁人心脾,不仅对她高看几分,一想窦家毕竟也是大户,姑娘家若无几分本事,却也实在是说不过去。“传言不可尽信,可张某只信眼前所见,况且我自娶了你,自然会同你好好过,往日种种,便让它随风而逝吧。”

      “张公子心胸开阔,长英感激不尽,这番有礼了,只是公子若是与窦家结亲,有一事必得与公子言明,不然若是长英真嫁过去了,恐怕会日后生隙。”

      “何事?”窦长英又给张公子手上的茶杯斟满,她袖子上一股清香传来,张公子听了好几次方才听了清楚她将将讲的话,听清了不免皱起了眉头,声音也带了丝怒气,将手上的茶杯重重的放在桌上:“什么?日后若是你有所出,长子必得过继给窦家?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媒婆忙从白屏后闪身同来,在一旁陪着笑:“张公子,长子毕竟也是你的亲骨肉,窦家家大势大,又只有一个大爷,过世得早,这不窦家只剩了两个孙女儿,您过继了一个长子过去也无甚不碍,毕竟你们还年轻,这孩子以后还多得是……“

      张公子侧目看着媒婆,一副不可置信模样:“合着这事你早就知道了?”

      赵媒婆额头上的汗细细密密的冒了出来,擦完一波又一波,只听窦长英在旁淡淡道:“若是长英与公子命中真有姻缘,入门之后便可替公子寻貌美又好生养的女子,纳个十房八房的,总会有所出,公子若是对长子一事如梗在喉,要不这亲事还是作罢吧。“

      见她知书懂礼,又不善妒,他本是看重了窦家的财大势粗,若是作罢,实在有些不甘心,他将杯上的茶一饮而尽,对她也不如先前客气了:“长子一事,倒也不是很介意。“

      “窦家大小姐!”一梳着双环髻的丫头突然聊了帘子跑了进来,她约莫十四、五岁,生得极其伶俐,一身粗布麻衣,却掩不住天生丽质,那丫头叉着腰:“好呀,窦大小姐,枉我们小姐对你茶饭不思的,你竟真跑得到这明溪楼会公子了,你若是真将自己嫁了出去,那我们家小姐怎么办!“

      那丫头如炮仗般弹了一番话,虽不认识这丫头,赵媒婆一听便要坏事,忙用手堵住那丫头的嘴,费了劲将那丫头想将那丫头拉到一边,嘴里骂骂咧咧的:“哪来的疯丫头!“

      那丫头用力将赵媒婆子一掀,指着鼻子骂道:“哪来不省事的疯婆子!看清楚了,我是莫家的丫头!“说罢,拉了只板凳,环在桌子旁旁若无人的坐下,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茶,牛饮了起来。这丫头看起来瘦弱,力气却如同蛮牛,赵媒婆被她掀翻在地上,后背瞬间火辣辣的烧了起来,半天也直不起身。

      莫家也是栎溪街有名一家富庶之家,想当年先祖还是赫赫有名的三品武将,只是这些年逐渐没落了起来,想起了那传言,张公子脸上也难看了起来,凝着眉看着窦长英:“窦大小姐,这……?”

      窦长英悠悠叹了口气:“刚刚公子还道,传言不可尽信,可若是传英告诉公子,这传言之事是真的,张公子当真不介意?“

      张公子脸涨成猪肝色,他瞪大了眼睛:“你倒当真心仪那莫家二小姐?原道你们是闺中密友,亲近了些,竟竟……。”他缓了口气:“女子与女子之间如何能生出恋慕,何其可笑!着实匪夷所思!”躺在地上赵媒婆的脸上也是血色尽失,哆嗦着喘不过气。

      窦长英垂下眼眸:“长英确是心中有她,心中所困,情之所至也是身不由已。事关公子终身大事,公子既然问了,长英必不隐瞒。”她那一双眼眸黑白分明,干净澄澈,像是沁在水里的黑葡萄,又黑又亮。

      那丫头也睇着眼睛看着那张公子,张公子沉默了片刻,似是做着极其艰难的决定,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才道:“你们……罢了罢了……这庚贴已递,此时毁婚必论为笑柄,你以后不可再与她来往!”

      双髻丫头冷笑了一声,“你当着谁家人的面说不与谁来往呢!我们莫家倒还没让窦长英不与你来往!“那丫头转头对窦长英道:”你若是要嫁人,让他将我们二姑娘一同娶了,你两人同为平妻。你若是同他双宿双飞,我们姑娘哪里还活得了?“

      张公子瞪着眼睛:“胡说八道!胡言乱语!“他心中气极,讲话也不利索,那两个姑娘家本就传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若是两人一同进了张家,他就要沦为笑柄,头上便是一顶摘不了甩不掉的偌大的绿帽。如何与人道明,自己居然被自己的妻子光明正大的绿了,这奸夫还是另一个妻子?他若是真迎了莫二小姐进门,恐怕要被人戳着脊梁骨嘲笑,家宅也鸡犬不宁,他那身体本就不好的老母亲准被气得一命呜呼,撒手人寰了,张家祖坟的青烟也必得常年萦绕在空中,团团不得消散。

      “小环,你莫再说了。”窦长英轻道,她声音柔得似三月的春风,“不管公子是何选择,长英都能理解。”

      张公子心下稍定,凝神看着她:“我且问你,若是我迎你进门,你可曾能和那莫家二小姐断得干净?”

      小环又“嗤”了一声,鄙视的看着张公子:“她们若是能断得干净,岂还有你今日的情形,这位公子你是没看到她们腻歪的情景,且不说她们同进同出,同用一副碗筷,一副口脂,那晚上的光景,那娇声笑语的模样……”,小环顿了一顿,脸似是有些红,转了语气,又道:“公子你还是另寻佳人吧,莫要做坏别人姻缘的恶人了。“

      “是我坏她们姻缘,还是你坏我姻缘?”张公子头上青筋直冒,只冷冷注视着窦长英,声音似乎有颤抖:“她……她……这小丫头说的可是真的?”

      窦长英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柔:“她……所言不虚。”

      张公子气得浑身直哆嗦,甩袍子就走,临走前狠狠踹了那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赵媒婆一脚,赵媒婆被他一踹,又“哎哟”一声重重跌在地上,窦长英又叹了口气,袅袅走上前去,将那赵媒婆扶了起来,赵媒婆将她的手打落,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窦大小姐,你可害苦了我啊!我名声全毁了,以后我这生意还怎么做啊!”

      “是长英不对,给您添麻烦了。这是三绽金子,多谢赵媒人这些时日的奔波辛劳。”

      赵媒婆收了那金子,却狠狠啐了窦长英一口,扶着腰,头也没回的走了。

      小环绕到窦长英面前,冷言冷语道:“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你当初既招了我们二姑娘,就得负责到底,除非我们二姑娘应允,你若是负了她,我就把你打残,留在她身边陪她一辈子,反正养一个闲人我们莫家还是养得起的。”也不等窦长英回话,她提着裙角便蹬蹬蹬的下了楼。

      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明溪楼里如闹剧般的这一幕传遍大街小巷,成了闲人嘴里最为津津乐道的谈资,甚至有好事之人印了话本子,话本书两女子均是花容月貌,内容却不堪入目,看得人口干舌燥,面红耳赤,此书却在黑市里卖得极好,甚至供不应求,不少人重金以求一本。

      闲话传到窦老大爷的耳里却是三日之后,他一气之下,将最喜欢的那玛瑙观音佛给摔得粉碎。这玛瑙观音佛有颇有些渊源,这窦长英的婚事本就极为坎坷,在十姨娘的央求下,窦老太爷亲自去那千嶂寺替两位孙女求了姻缘,当时那主持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说两位姑娘三年内必能嫁出,窦老大爷乐呵呵的将那观音像抱了回去,日日烧香跪拜,不敢短了供奉,可三年又三年,一晃六年过去,好不容易来了个姻缘,就这样又黄了,窦老太爷如何不气。

      那日张公子托人前来退婚,窦老太爷只道张公子看不上窦长英,儿女情长之事也不可强求,免得日日鸡飞狗跳,不得安宁,没成想内里竟有如何缘故,他虽不喜两位孙女,可毕竟是窦家的仅留的血脉,无论如何都不能教窦家绝了后,因此对她们的婚事也都格外上心。

      窦老太爷这辈子就一个儿子,却不到二十岁便去世了,儿子娶的十几房姨娘,就十三姨娘生了三个,一个孙儿,二个孙女。提起那个乖巧懂事又有出息的孙儿,又是心中的沉重的痛,若是窦长靖和他爹是一样的花花公子还好,可他生得是面如冠玉,气宇轩昂,能文能武,又极聪慧,当时谁家不艳羡,如此孙儿十五岁时便生死不明,如何不叫人扼腕。

      窦老太爷心中无限感伤,一个丫头垂头进来,“老太爷,大小姐已经请来了,正在院子里候着呢。”

      “让她滚进来。”窦老太爷一想到耳边的污言秽语,顿时怒不可竭。

      窦长英走了进来,面都没抬,便在他面前乖顺地跪了下来,双手将藤条举到头顶,窦老太爷沉声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窦长英依旧低眉顺眼,任那藤条重重的打在身上:“老太爷,您让我嫁,我便嫁,只是那张家公子看不上我,我也不好拿话搪塞他,我心中确是只是莫二小姐一人。”

      “你是女子,那莫二小姐也是个女子!何况她不过就是个病恹子,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茶饭不思了。”窦老太爷重重的喘着气:“你是鬼迷了心窍,我也不拦你,你生了儿子过给窦家,你和她爱怎么着怎么着,我再也不管你了!”。

      “如此,那老太爷便帮我寻人吧,何人都可,只要能生了儿子便行。”窦长英淡淡道。

      见她如此平静,窦老太爷却心中生了疑,总觉得窦长英有些古怪,往日她可是宁死不嫁,死守着那莫二姑娘。今日她却松了口,这事便算有了转圜,让她正经嫁去清白人家恐是不成了,只得暗自替她寻个低等人,暗自成个亲,先给窦家生个孩子,只是这孩子的名声却有些另人为难,现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只能先如此做罢,思及至此,窦老太爷甩了藤条:“你滚吧。“

      窦长英低眉顺眼的退下,绕过围绕的花圃,妹妹窦思思突然从花圃里跳出来,早先她看见丫鬟来请窦长英,便偷偷跟着去了,两人在厅里的话被她听得一清二楚:“你要嫁人了?”她眼睛滴溜溜往窦长英身上扫,摸着下巴笑道:“我可不信你任老太爷摆布,小环是你故意放风给她的吧?”

      窦长英笑了一笑,面上仍是无比的温婉:“我不嫁人,你又怎能出嫁,总不能因我的事平白无故的把你的婚事给耽误了。”

      窦思思似有些恼羞成怒:“你……你答应过我的!再说我还小着呢……”她顿了顿,“不对,你又在搞什么鬼?你在计划着些什么?怎么连我也瞒着了?!”

      有阵阵风拂过,窦长英脸上的笑容似是有些悠远,她抚了抚窦思思的鬓角,“什么瞒得住你这个小丫头,不过你莫忧心,一切都有阿姐,阿姐就算要嫁人,也不会不管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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