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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五
      塞北的云烟漫天飞舞,就像草场翩翩起舞的蝴蝶,在如此辽阔的天际里落英缤纷。
      大营遮天连叶无穷碧一般,在斜斜的夕阳下,甚是伟岸,不远处是胡人败落的连营,几个乌鸦在草帐旁发出凄惨的叫声,像极了前几日的大败之音。好的是朝廷得到捷报后,皇帝龙颜大悦,立马诏书天下,大赏有功之臣,长亭都尉府长官牧永良被册封为护国大将军,赏黄金千两。李司声被正式任命为塞北准将,不再是代职,赏赐黄金万两,听说,皇帝知道他打了胜仗,正在批阅奏折的天子,猛地站起来,眼神炯炯,朝着西边望了许久,脸上渐渐舒展,而这次最大的败笔,赵参军,不知是某有王爷替他求情,奏折里面竟然无一责罚,诏书念完众将一片哗然。
      而他和她!
      有好几日她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只记得那夜,灯火通明,漫天的灰烬像魂魄曼舞一般,影影绰绰,他垂着一双湿润的大眼,嘴唇干涩成灰,囡囡不语!他手下的好几人已经将她用麻绳死死捆住,就等他一声令下,大军完胜,士气高涨。众人此刻皆望向她,一双双犀利的大眼如同凯旋的军旗,刺向长空,八面玲珑。夜风呼呼而过,她快要晕厥似得,瘫软倒地,却又被活生生拽起来,倒挂在大树下,她感觉意识绵绵续续像要捻灭一般,头发散了一地,她望见好几个军医围着他,昏暗的营帐内,传出他好几声痛苦地呻吟,好几声轻浅的呢喃,好像是弥漫着她的名字!她的泪花一点点涌出,使劲咬着嘴唇,轻摇着头,心疼的不知如何,她想喊叫,嘴里早已被塞上了白布,严严实实。正等着秋后问斩。过了许久,一个满面络腮胡的大将走来,他围着她转了一圈,怒目而视,朝她身上定定的吐了一嘴口水,“呸,小杂种,我现在就杀了你,他奶奶的,有个参军尽然说你是李大将的娘子,该杀的小厮定是胡说,你这姑娘,这天底下哪个女人会忍心杀自己的夫君,我看,定是奸细!”
      络腮胡大将围着她转着圈圈,挡住了她眼眸中倒呈的暗影,是司声模糊的影,他一定很疼,很可惜看不到了!
      月色无垠,不远方徐徐飘来,一抹乌云,竟遮住了它的洁白,朦朦胧胧间一禀钢刀架在她的脖颈间,她看见好几人去拉他,被他一脚踹开,倒地不起,像石子一般从山峦滚落,那里面有她的弟弟徐若一。她大喊,不要伤害我弟,声音软弱无力,气息被堵在口中凝滞住。突兀间一道白光,泛着一栾明媚,剑朝她刺来,急如雨。她摇着头,定定的看了一眼他的方向,轻轻闭眼,嘴角微微上扬,像一抹衣栾处别出心裁的锦绣诗意!
      是的,她不听使唤的又看了一眼。
      她闭着眼,闭着眼,听到心里有熟悉的脚步声步履阑珊,轻颤着,用尽浑身力气挡住了那禀钢刀,听到在熟悉不过的声音,“林怡,你,······他们有没有把你弄伤······”
      他扶起她,她不敢相信这一切,一点点笨笨的睁开眼,看见他满目的惨白,雪花般大的汗珠,她朝他浅浅一笑,脸上挂着无限的歉意,很深很深,望着他还有气息的凄美,像深山丛林里的一盏孤灯,在漫漫夜色里款款深情。
      “让我细细看看,林怡······哪里有被伤到!”他泛着浓浓波光的眼眸,翻着她的手心,扯开她的衣角。
      她微微的倾靠在他怀里,慢慢的说:“听我弟说,这里很不安全,我舍不得你,不放心偷偷跑来看你,可却伤了你,我······”眼泪淋湿了她浅浅的发丝,她继续喃喃道:“你不知道?我射中你的刹那,手脚抽筋,我不敢相信那是你,时时魂不守舍······你不知道?我刚刚以为会死在你面前!心揪疼的像跌进深深的山谷,满目疮痍,我真怕再也看不到你一眼!你不知道?我以为,以为,以为你刚刚会死,我的心,它颤抖到此时此刻······”
      他抚着她的半边泪眼,凝视着她的脆弱,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都知道!都知道!”他虚弱的声音尽量大了些,可是胸口却突兀的难受!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皆望向不动声色的副将,几位副将也是面面相觑,又皆望向这对依依不舍,眉目传情的情郎。
      “传我军令,大军沿着河流扎营,夜间还是要小心胡人偷袭,他们,他们的,马很快,我生怕他们用火攻······”他嘱咐完这一切,终于倾倒在她怀里,像是太累了,又或是撑了很久,脸上挂着银银的无边夜色和苦苦的疼意,还有一抹浅浅的暖意氤氲开来。
      “还有,众将不要伤害我倒在怀里的这位女子,她、她是、我的······爱人!”
      爱人!他由是这般认真的嘴角张合着一字一字说出口,刚说完,嘴角慢慢流出一道鲜血,像石缝中溢出的清泉,刺眼而清冽!
      他眼眸紧闭着,她又清晰地看见他的胸口正渗出汩汩的血一点点侵染上了衣领处大片大片的白色,漫无边际,漫漫而出,一起一伏间夹杂着呼吸的忽冷忽热。可是,可是这该、该是有多疼!他的眼神发麻,痛楚像是从额角溢出。他却还忍着讲完最后这一句话!然后,才心安的昏昏睡去!他的嘴角浮现着像一朵盛开的杜鹃花,那清香扑鼻的模样,缱绻着万里之外的馥郁和喜悦,曾经,曾经,他和她一起栽下过一朵,在满目春光下!
      现在她又看到一朵!这一朵和当时的一样都能触化她的心!
      他被众人拥进账内,唯独将她置身帐外,她垫着脚尖,把头仰的很高很高!
      她苦苦哀求!
      终于,军医答应让她进入,她缓缓走到他跟前,慢慢用衣袖擦拭着他额头的汗珠,她每擦拭一下,每把头移开良久,嘴唇紧紧的抿住,牙齿间不由自主的轻颤,眼泪决堤了一般,他的脸煞白,像没有了呼吸一般,手心冰冷,嘴唇干涸,一向英岸的眉眼,没有一丝光泽,像失了星辰的朗朗夜空。她拧干一条热巾,敷在他的额角,回头的时候,眼泪好似有那么一滴洒在他的眼角,往下流走。听到他嘴唇发出微弱的一声,“林怡,是你吗?是你对吧·······”
      她悄悄坐下,握着他那一双冰凉的手,声音像雨点一般湿润:“司声,是我,我······我在这!”
      揉捏着他的手,他的手是那般伟岸的大手,能文能武。细细摸着生硬了很多,苍白了很多,可她想要把这一切抚平。
      “司声,司声!”良久后她轻轻的唤他,听到他烛火一般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低垂,时而在靠近。
      “司声,你一定很疼,是不是!是不是连呼吸都疼的让你生出梦魇,抱歉,这都是因为我,也许,我不该来这里,把你弄成这个样子,”她低着头,深情凝视着他的手心,“一个时辰前,你救了我,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你当着万千将士的面,说我是你的爱人,虽然你说完便支撑不住倒在我的怀里,可,你知道吗?我这辈子,也一样倾倒在你身上,就在你倒在我身上的那一刻!,因为,爱人!这两个字,让我,刻骨铭心。”
      此生有你该是多么幸福,又是多么璀璨,此生即使有波澜,那又如何,我的夫君,这一生,我都愿与你,刻骨铭心!
      她对着他呢喃了很久,久的夜色渐渐退去,灯火渐渐熄灭,她才终于忍不住般,沉沉倒下!像是做了一个永恒的梦,梦里面,他牵着她的手。她笑脸相迎,他微微洒脱,十指紧扣,拥着她,在花丛中央翩翩起舞,仰起头,能望见漫天飞舞的彩蝶,万紫千红,五彩缤纷!
      大概是睡了不知多少时分,听到外面有如雷贯耳的士兵呐喊声,操练声,有战马,像在原野上驰骋的长鸣,还有她肚子咕噜咕噜之声,睁开眼,她躺在昨晚他躺的床上,她的身上披着一件熟悉的外衣,慢慢起身,下床没走几步,便能嗅到一股心旷神怡的味道,朝着房间四周瞅瞅,发现桌子上有两碗粥,一碗还冒着氤氲的热气,她端起来,闻了闻,悄悄地喝了几大口。仔细瞅着营帐内各个角落不见司声的踪迹,她来到窗前,望了望外面的气势如虹。
      “姐,是你吗?”
      是徐若一的声音,她小跑几步,掀开帘子,露出一个小脑袋,望着外面。
      “是啊,快进来啊,傻站着干嘛!”
      徐若一,探着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才看见,帐外有满副武装的士兵,她微微低了下头,问道:“我弟弟可以进来吗?”
      “将军夫人多礼了,当然可以!”
      她的脸霎的红了,红的有丝娇羞!
      “来,快坐下,让姐姐看看,昨天那个人踢你,没踢坏吧!”
      “没有,要是有,我哪有力气来看你!”
      “那就好,那就好,姐可以放心了,”她的肩膀抖了抖,一脸纳闷的表情,“真是臭小子,来就来呗,还带什么礼品,赶紧拿出来,不然,你可要掂量掂量!”
      “对的,要掂量,现在是李大将军的女人,我可不能失言,要不然要马革裹尸了!”
      她走过去,拉着他的手臂,像小时候一样,摸着他的头说:“哎呦,这口气不对啊!赶紧说,好吃的藏哪里了?”
      他好像很喜欢她像小时候一样拨弄他的头发,他从衣兜拿出来一只烧鸡,掩着嘴角的口水道:“拿去,还是热的!趁热吃吧!”
      一股久违的香味扑鼻扑来,“姐一定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你放心。”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眼神里有一丝愧疚,转过身,“姐,如果我不带你来,也许李将军就不会受伤了······”
      她的嘴里含着一口诱人的香味,正回味无穷,想要给他说点什么,却只见帘子下空空如也,唯有满嘴的微热在唇齿间打转。
      军寨的夜晚似乎来得有些急促,她有些担心,他大病未愈,却不知所踪,她把剩下半只的烧鸡热了热,小心翼翼的拿出来装在盒子里,等了许久,眼神恍惚起来,她又走到门外,悄悄的说道:“我问一下,李司声将军何时回来啊,他身上有伤,天都黑了······我害怕他吃不消啊,或者可以带我去找他吗?”
      “林夫人,李将军嘱咐我们了,在这里守护好你,他在军中议事,忙完立即回来,你大可放心!”
      她眨了眨眼,望着军营一片星火!
      “是啊,林夫人,这里夜晚天气寒冷,您还是快快进屋吧!”这两个和她弟弟年级相仿的士兵心平气和,言辞恳切对她讲到。
      外面有呼呼的风声,她的内心忐忑不安,屋子里不停地踱着步子,墙壁上的树影,被风吹得像海浪上的帆船,摇摇欲坠,声音分外压抑。“来,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太冷了,进来热一热吧。”
      两个士兵先是一愣,然后眼眸似乎有些湿润,喝了点她的汤,连连感谢,“林夫人,李将军在大营议事也是迫不得已,最近军中传闻,西北的塞热人蠢蠢欲动,大有和胡人勾结的意图,形势非常严峻······”
      她的眼又眨了眨,眉头紧皱。
      不远处有风声从地面吹拂过。
      身后似乎有个熟悉的脚步,像是踏着盈盈月色深情而来,又像是从心底缱绻而至,“大胆,军事机密怎么可以泄露······”
      士兵吓破了胆,立马跪地磕头,“小人不敢了,小人不敢了,请李将军息怒。”
      “拖下去,轻杖五十!”
      “诺。”他身后的军官示意他谢恩,那士兵眼泪撒了一地,啜泣道:“小人谢恩,牢牢铭记大人之恩,谢大人······”
      原来这是军事机密,难怪这几日大军日夜操练,哎,要不是这碗汤,也许这孩子就不会是这样的下场了?军中无戏言,军纪如法,她知道他已经对这孩子法外开恩了。她望着士兵渐行渐远消逝于大营中,有丝愧疚的神色流淌在她眼眸中徐徐不散!
      她有丝不舍的走进屋内,望着他,他坐在床边,眼睛紧闭。他的脸上有一丝红晕,又有莫名的情绪,像是一轮阴晴不定的月,时而被乌云笼罩。他的额角依然那么惨白,白的看不清一丝缝隙。伤口的疼痛一定还隐隐作痛,她望着他,心里瞬间不知生出多少难以言说的心疼与愧疚,在心底深处都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每一片叶子上都能被风泠泠吹过她的情绪写照!她抚着他的发丝,用低低的气息靠近他的耳垂,她说:“司声,你饿不饿,你渴不渴?是不是,特别难受,你不要藏在心里,你想说什么,我都洗耳恭听·······”
      烛火暗了许多,桌上早已为他备好的饭菜都是她小心翼翼做的,可他脸上依然那般脆弱,眼睛依然紧闭。
      “司声,司声!”她轻轻地唤着他,他的轮廓像水中的影子,稍有风吹,波光粼粼下,若隐若现的浮现着阵阵更迭的孱弱!“司声,你若是累了?我扶你躺下,司声你应我一声可否,哪怕点点头,动动指头!”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的指头动了一下,虽然就一下,她也似瞬间感受到了如沐春风的心醉,心花怒放般的喜悦在脸颊游走奔跑!
      透过窗上薄薄的轻纱,一点点明亮的月光浅浅的划进他如丝如缕的身上,他的额头又渗出豆大的汗珠,像石榴籽一般紧凑。她不忍心的低下头!躺下良久,大约已过好几个时辰,她才侧耳听到他浅浅的一声,“林怡······林怡”他叫了两遍她的名字,却间隔了许久,她躺在他的身边,咬着嘴唇,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他的一双手,轻轻地颤颤,听到他说:“林怡,刚刚我痛的不能言语,我若是说话,你一定会看见我的不堪······我不想你看到,不想你有那么一点点的自责与愧疚······”
      他以为她睡着了!她以为他并不是那么疼!
      半夜很久听到他琴声般的轻眠声,她湿润的眼眸才渐渐褪去一丝红肿,无垠的月光惹人心疼的挂满营帐,一个个苍白的大帐像蒲公英般在夜色中央星罗棋布,纤细轻盈,又梦幻多姿!
      她转过身,擦了擦他额头的汗珠!终于望着他不在冒汗的额角,不在泛红的脸颊,才浅浅浮上一个笑靥,像桃花般绚烂,像笛曲般悠远不绝!又过了许久,她把头悄悄藏在他的肩下,像是躲在厚厚的缤纷的云层里,旖旎的如诗!司声他一定不知晓,他的臂弯结实又富有别样的线条美,有一股特别诱人心神的气味,令言语失色,是让她小鹿乱撞的奇妙!也会令她安静的痴迷!可那里,像是他用心良苦酿造的一抹水天一色,只有她,荡漾从中,此刻吮吸着这一寸水光潋滟!
      也只有她,方才可以!
      这样的气味,令她缱绻许久,好想天长地久这般偎依在他身旁,就这样,就好!
      天亮以后,她朦朦胧胧的睁开眼,边睁眼,边用手摸床的的周围,好一会,她的指尖摸到的却全是冰凉,他定不声不响的走了许久。他又躲走了吗?生怕她看见自己的痛苦和不堪,他,怎么那么傻?是怕自己的凌乱还有撕心疼楚会让她潸然泪下吗?
      连着几天,司声均是如此,林怡发誓今晚要彻夜不眠的守着!
      “姐,我来看看你,李将军说你一个人会寂寞?”徐若一进门手里拎着一只烧鸡,还有一口好酒,“你看,这是咋俩小时候最爱偷喝父亲的酒了。”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喜滋滋的望着这个傻呵呵的笑脸,像小时候一样,小时候他欺负她,也疼她,这一路千回百转却还是弟弟最了解自己的口味啊!
      “不是啊,弟,让司声知道我喝酒不好吧,一个女孩子家家,不含蓄了感觉!”
      “你放心吧,他只是吩咐让我过来陪你,并不知道咋俩要喝这玩意!”
      “很好,保密工作还是弟弟做的牢不可破!”
      小小的屋子里面飘出无边无际的香气,路过的士兵大多津津乐道会说,好酒,真是好酒!
      一个说,一会训练完,咋俩也去偷偷喝几斟。一个说,好啊,我一直没敢喝,上等的伊河酒,喝了啊,保准你,忍不住想要抱个女娃娃办点事·······
      徐若一听到这里干咳了几声,林怡脸上挂着一抹红晕,忙说:“弟,来姐敬你一杯,救命之恩难以表达,唯有杜康了。”
      “哼,大不大恩先不说,买酒钱付了,十两银子。”徐若一趾高气扬的样子,脸上藏着一抹坏笑。
      “好,十两就十两,徐公子,你看我这出水芙蓉的小女子可值十两银子。”
      “值,值千两,值万两。”
      “那我跟了你便是。”林怡脸上喝了几口酒后,渐渐红白相间,甚是惹人。
      徐若一突然斟酒的手停在半空,脸上划过一点不同以往的神色。
      “真的,一生一世吗?”
      “好!”
      “那我娶你!”
      不知为何徐若一一把拉住她的手,双眼含情似水的望着她,眼眸里不像小时候他们喝酒时才有的那份单纯,小时候的这个游戏对白也变味了似得。林怡的身子抖了一下,伸开手挣脱开,“弟,是不是喝多了啊!看来是该给你物色一个如意娘子了?你喜欢哪种类型的?是温文尔雅还是小巧玲珑,说给姐听听。”
      徐若一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着酒,“像你这样的,我只要一个!”
      他说的声音很轻,像是染了酒坊的古韵,显得有古生古色的时间轮廓,“你是被姐从小到大蜜汁迷住了吗?像我这样的可不好找?德艺双馨的女孩那是大浪淘沙,可是,姐姐愿意为你寻觅一个!”
      “我只要你······像林怡姐······”
      不知道这家伙傻乎乎说啥呢,只听到他醉倒在桌子上,还有外面一声声急促的喊叫,她忙跑出账外,一个士兵扑倒在账外,她认得出这是那晚因为她被责罚的孩子,听到他气喘吁吁说出这样一句,“我刚在巡逻,听到军医说,李将军快不行了!夫人快去看看!”
      她忙的说不出一声谢,忙的朝着他指的方向跑去,忙的一双脚上鞋子掉落在白白的深蓝石子上,像是掉落在茫茫大海!
      “赵参军,现在李大将军还在昏迷你要干什么?啊?抢夺帅印?你这是造反?他奶奶的。”
      “哼,我劝你说话可要小心一点,皇上可只有王爷这一个亲弟弟,你们还是要听我的,我是皇亲国戚。”
      林怡认的出,有个人正是那晚要杀她的人,可今天他虽然口气依然凌厉,但是他一身正气,他身上有光。
      “王副将,你大胆,放一个陌生女人去李准将屋内,万一是刺客怎么办?”
      王副将一脸大笑,捋着胡须,“你这奸贼小人,她可是李司声未过门的娘子。哈哈哈,你这斯······”
      她慢慢走进来,军医一个个排成排,他的脸上苍白如梨花带雨,白的湿润成殇,又像故乡阡陌巷道里的一丝浑白,白的吓人!他的嘴唇干裂成沟壑丛生,不见一丝光泽与鲜嫩,他的眼眸紧闭,像湖面的灯火,孤冷清清,随时的一缕风,随时都能泯灭这细腻的无声烟火!她蔓延的泪水决堤般一滴滴打在他的衣角边,她拉起他的手,像冰一般刺骨,她嘴角颤抖,牙齿打颤,发出冰块破碎的声音,听到他像是用泪水洗过的声音,他惋惜的说,“林怡,对不起,再也装不下去了······你还是看到我这个样子了······都是我太过脆弱······”
      她抚着身子,耳鬓贴着他的脸颊,细细的听他无力又痛苦的诉说!
      “林怡,我,我可能要走了······你要好好找个人,对你好的人······照顾你一生的人······你的弟弟······”
      她捂住他的嘴唇,生气的眼泪在打转。
      她湿润的眼角望着他那不堪的眉眼,失落的眉眼,荡气回肠的眉眼,突然嚎啕大哭,放恣的声音深深的破碎着他轻轻用力凝视的眼眸,他一闭眼,泪珠涌出,瀑布一般,晶莹失落。
      “我不会让你走的,不会,你等着我!”
      她摩挲着泪眼说完,吻了吻他的嘴唇,起身跑了出来。
      军医告诉她,那一箭射的很准,在准一点当场可能毙命。军医还说虽然血止住了,可是他还是急火攻心!若是再用普通的药剂无济于事,需要一个极强的植物药引,她捂着嘴唇忍着哭腔问,“是什么?在哪里?”
      “那种植物奇缺,一般生长在悬崖边,在北部,姑娘啊,那可是塞热人的地带,刚刚赵参军私自发军发生血战惨败,你千万别去,我们来想办法!”
      她闭着眼,咬着嘴唇,冲出茫茫夜色,她的眼神发红,一阵又发紫,像是夜空最耀眼璀璨的星辰与银河。
      她不能不救他,他说,我喜欢你,你喜欢星辰,你喜欢它的浩瀚无垠,我喜欢你的绝代芳华!
      她浅笑着泪花,疾驰而去,决绝而热烈!
      夜晚冷冷凄凄,旷野的尽头是一些低矮的灌木,与天接壤,显得格外无边悲凉!白茫茫的那片应该就是军医所述的落涯峰了,不远处一声声尖锐的狼嚎,吓得她跌倒了数次后又跌倒了一次,参差不齐的荆棘深深刺破了她的小腿,大腿,手臂。鲜血洒在一片片青翠欲滴的叶芽上,凝固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像是把弥漫在人间所有的恐惧铺天盖地席卷素裹而来。而她被禁锢在这可怕的旋涡中央!狼声此起彼伏,渐渐都能望见那诡异诱惑的眼神,像魂魄般呐喊哀觉,声音沉沉慎人!
      她的眼眸如光,没有一丝褪色,径直要穿越这片狼海!记得她成年那年,有个老婆婆经常来找她,老婆婆在行完成年礼那年相识了一个公子,两人爱的刻骨,可是后来男的落涯而死,老婆婆便终生未嫁!
      她青涩的问,一生挚爱一人是如何做到的?可值得吗?
      老婆婆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笑,告诉她,在他之前有很多人追我,我没有答应,他来时,像一阵风我心里种下了他,开花结果,即使后来再有会长出美妙树木的种子,可我已经无处安放了!
      那你如何熬过这漫漫岁月,又如何抵御诱惑呢?她轻轻地问!抬头望着远方,也是抚心自问!
      老婆婆眼中像是闪过她朝思暮想的爱人,脸上开出一朵花,很美很美。她说,长长地岁月,我把对他思念的眼泪化作为一滴滴甘泉,每日浇灌,每日剪裁,你看啊,现在它是何等的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我们的爱情又是何等的牢不可破!
      她看到老婆婆的眼中闪着晶莹的泪花,她知道这样的眼泪有一天她也会挂起,她也在等,等那个她终生不悔的人啊!
      她的眼泪挂在脸央,一样的晶莹,一样的夺目,而她的脸上也挂着同样的笑靥,是她老态龙钟后也会有的笑靥。
      当你被一个爱的人温柔过时,即使走在冰冷刺骨的荆棘里,心里也无比欢畅!脸上一定洋溢着迷人的笑!
      狼群嗅到迷人的血腥香味,垂涎三尺,蠢蠢欲动,几个狼影甚至与她并肩而行,她内心紧张到了嗓子眼,脸上开始渗出豆大的汗珠,很可惜,她没有带自己的弓弩,脚下渐渐加快步伐,尽全然不顾这锋利匕首一般的草木,任凭鲜血流淌。转眼间一只巨大的身影突然跃在了她的身后,发出一声狼嚎,刺耳逼人,她不禁的打了一个冷颤,腰间的短刀,一个转身,不偏不倚恰好射进了狼的胸部,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她扭过头,狼影不见。疾步跑出几片树林,她再也迈不开步伐,浑身没有一丝力气,鲜血流淌的快让她休克,远处忽然蹦出几十只巨狼,虎视眈眈的望着近在眼前的她,而她!义无反顾的望着落涯峰。
      身形像树影婆娑,轮廓像水洼处折断的浮草!
      忽然,有几只利箭射来,像暴雨点急促,狼群一阵嚎叫,四散开来,朝着箭声狂奔而去,像是复仇,怒气冲冲!
      “姐,你快走,这里我来应付!”
      她看到徐若一扯着很大的声音,在不远处开弓,回头朝着她笑,“我一会收拾完这些畜生,便去寻你!”
      她笑了笑,她也用满腔热血和感激涕零回应他,“若一,一定要小心!”
      每次到危急时刻,每每都有他的身影,这样的徐若一,让她知道,这个弟弟真的长大了,不再是小时候欺负她,告黑状的弟弟,也再一次让她热泪盈眶!
      她用尽全力赶到山顶,拨开重重草木,远处的大营的火光像奄奄一息的老人,垂在夜幕下,无人问津。她浅浅一笑,拔下涯边的药引,那一刻,美丽的叶脉眩晕着她的眼球,她泪水划下一地,洒在涯顶,叮咚叮咚。像这天底下最清澈无垠的露珠,水润夺目。
      她向前移步,猛地倾倒,身上已经丝毫没有气力,望着远方的隐约星火,一步步,一点点,她噙着发丝,眼眸含着月色,脸央依然挂有琼琼泪珠!
      她轻轻地唤起,“司声,司声,我来了······!”声音带着细风一样的轻盈温润!
      “你知道吗?我要你活着爱我,你要活着,一定要,我要抱着你睡,我要把头藏在你的怀里,我要每个夜晚都和你在灯下呢喃,我要······”
      “你这个傻瓜······一定要活着······”
      “你怎么忍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这无依无靠的人间······”
      她忍着剧痛爬了又爬,身体再也撑不下去,他看到一个人影在眼前模糊,她凝着湿润的眸子,气息奄奄的说:“ 别管我,把药引一定要,要······送给司声!”
      “······”
      梦里有股特殊的香气,像是檀香添加了某种异域的香料而成,总是缠绕在大梁四周,合着刺耳的长笛声,由远至近。显得梦里梦外,余音袅袅,不绝如缕,香气旖旎,扑朔迷离!
      睁开眼,一个硕大的巨兽,几颗青牙,锋利而獠人,两只古铜色的绿眼,像深夜苍穹深邃处的悠远狐火。四肢均有利爪,刚健有力,身形巨大到整个大殿都是它的轮廓!
      “来,这是我们赛热草原独有的狼奶,喝了提神醒目,你试试。”
      她吓了一跳,想要跳起来,眼神审视了四周一眼,腾空的腿放了下去,她的眼睛紧紧闭住,心里一阵抽疼,嘴唇像凋零的树叶,瑟瑟发抖,大殿布满身披白裘皮的武士,不下百人,个个身形魁梧,满面胡须,人高马大。四壁像是一幅花卷,呈现一个椭圆的长幕,暮色里一座座灰白相间的毡房,拥簇在一顶巨大的椭圆金色毡布下,朝阳的余晖洒在屋顶五光十色的旌旗下,显得如此万众瞩目,熠熠生辉!
      “难道这哪里吓到你了吗?”声音带着草原的浑厚,有种原野的浩浩荡荡。
      她睁开眼,看着他,他的眼睛硕大无比,眸子中央有月圆之时的亮泽,还带着细雨蒙蒙时的一丝阴冷。他一身也是白裘,颈肩处有些许的金色,是一条虎纹般的浅绣,象征着他至尊无尚的地位,给她托勺的左手带着一颗狼牙般的骨头,被镶嵌了一条完美无瑕的金边。一递一缩间,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光芒洒在她的身上!
      “你还是整个塞热草原第一个敢这么久盯着我看的女子。” 他浑厚的声音像草原的雄鹰从头顶掠过。“你已经睡了三天三夜了,终于醒了,现在必须要吃点东西了?”他把狼奶小心翼翼的托在她的口边,望着她,希望她喝下去。
      她低头看着碗里面荡漾着他模糊的身影,像司声一样的身影,司声,司声,能听到我的心声吗?你可否对我心有灵犀一次。你,是不是已经痊愈,是不是已经可以下床,是不是也在此刻像我想着你一样,深深的在想念着我!
      她深情的望着碗里的微微一动,心中深情的溢出不知多少微微流动!
      活着才有希望!
      “谢谢,我这就喝。”她从他手中接过碗,一饮而近,喝完以后讪讪的看着他,嘴角想要说点什么,欲言又止的样子。
      “拿菜过来,”他回头嘱咐下人,眼神却不像对她那样,“我听说你们汉人会做什么满汉全席,不知道,我这菜做的味道可否让你满意,还有这个新来的汉人丫鬟,你尽量使唤,不满意随时换!”
      她有点痴痴地看他,回过头,果然有个穿着汉人纱衣的小女子款款走来,端着一盘素菜,像是山药炖肉,身后还有很多菜,正源源不断的上桌,他起身,对着她挥了挥手,“我还有事,忙完再来看你。”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望着她,她正在望着菜,他轻轻地似含着清香醇厚的味道问道:“这房子的檀香姑娘还喜欢吗?对了,还不知道你的芳名!”
      她好奇的看着满桌子的菜,好奇的想着他的问题,“我叫林怡。”
      “好,我记住了!”
      真是一个好名字。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饭菜很香,很合自己的口味,哎,要是司声能做成这样的美味,那该是如何是好!
      她心里一阵喜悦,可吃了几口,咽下去的食物像是卡在咙中,她的眼神恍惚,像有呢喃的细语飘过。她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心里一阵抽疼,再也吃不下去任何,眼泪模糊,再也看不见任何!
      食物能满足人的味觉,可以让人开心,让人亢奋,却不能让人发觉幸福,而幸福是,即使饥饿,即使饥肠辘辘,一想到爱着的人,便会忘记饿着!
      可是,只要司声还活着,一想到这点,她心里那份喜悦,难以言说出的幸福,让她心里甜甜的能很久很久。她想着他的每时每刻,他吃饭的动作,他英俊绝美的眉眼,他深情看着自己的样子,都是那般让她欣慰与感动,每每如此,心底总会滑过许许多多的回忆与想念!每每如此,她发现,自己更是浓情于他,更热烈爱他!
      其实,她似乎吃的很不矜持,有点令人瞠目结舌!一旁的丫鬟看着她这个样子,一不小心捂着嘴唇笑了出来!说实话,饭菜的味道一点也不差,一点也不比中原的味道差,可是却是少了一些什么,是一种细腻熟悉的成分,这样的感觉只有她心里能真切感受!
      她环顾这奢华的大殿,能和她亲近的只有离她不远的,身穿一袭白衣的丫鬟,林怡呼她过来吃饭,丫鬟摇摇头,然后仰起头看她,林怡有点不解的望了望她,发现这丫鬟直勾勾的眼神打量着她的全身上下,最后又端详了许久她的容貌。
      好家伙,在这遥远的边际,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能聊聊天,说说心里话的人,尽然还怀着一种嫉妒的神情!门口还有几个赛热的武士,这丫鬟蹑手蹑脚的走过来坐在她的旁边,看了看他们,然后用响亮的嗓音清晰的说,“小姐,奴婢卑微,你唤我小琴便好!”
      小琴,好,以后希望能和睦相处,能在这赛热的草原相依为命。
      “小琴姑娘,你以后便不是我的女婢,我们以姐妹相称,你看如何,是否瞧得上我这样的姐姐!”
      小琴望着她一脸真诚的模样,和一双虔诚如信徒的眉眼,目光坚定柔和,“好,承蒙小姐看的上,这是我三生有幸啊。”
      “叫我林姐就行,琴妹妹!”
      “林姐。”
      “嗯。”
      饭后,在大殿身后散步,身后总有隐约的脚步声,她小心翼翼塞给琴妹一个纸屑,上面写着让她出去买点,新鲜的水果,上等的胭脂,人来人往的街上要小心。着实是身边的耳目太犀利,她俩的一举一动,明里暗里都有人窥探的一清二楚。没走到门口,一个塞热武士让她交出藏在衣栾里的信纸,琴妹拿出来让他看,他看了半天,最后摸着脑袋想了很久,用手指了指街道的方向!
      坐在冰冷的大殿上,一张巨大的实木床,醒目曲折的赛热文,把眼眸压抑的让人上下喘气好几回,几个圆柱撑着的图腾兽角,像是横跨在茫茫草原与沟壑丛生间的逶迤雪山,而这身后,款款走来一个身影,带着一丝风吹过野草的浑浊与清香,“林怡姑娘,这是我令人为你裁剪的几件衣服,你应该会喜欢,都是你们汉人的穿衣风格,你试试若是不喜欢,我让人立马给你换新的······”
      “还有这是我为你挑选的刺绣样品,你若是闲了,可以试试,听说你们汉人姑娘都很爱刺绣纺织什么的······”
      她想要打断他!
      “谢谢你啊,可是我很笨的,别的女子会的,我都不会,我连一首歌谣都不会唱!”
      她背对着身子,与他之间间隔一盏灯的距离,却摇曳着灯火的缥缈!
      “林怡姑娘,难道你不好奇我的名字是?”
      他走到她的身旁,很近很近,却不触碰她,望着她躲闪的眼眸,心里似乎在笑。
      “那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谁?知道我身边的一切?”
      她抬起头看他,他把白裘皮脱下披在她的身上,拍了拍她的肩膀,“起风了,这里可不是你们那里,你身边没有熟悉的人,说不定会冷?”
      是心里冷还是□□冷,这两者间,前者会让人头皮发麻,眼前发黑,心里时不时的错乱,揪疼。把这世间最好的补品药酒拿来也会无济于事,而后者紧紧需要一件暖被褥裹着!
      她把眼睛紧闭,眉角抽动着,难道他,他要把她当做人质?还是他贪恋她的美色,要终生把她困在此处。
      “你别害怕,这里没人会伤害你,这里,这里只是缺少一个,像你这样动人的人。”
      她的心里一颤,猛地走到床边坐下,手脚冰凉开,他说这样的话,尽然让她发冷,冷到不知所措,“我不是一个动人的人,你越靠近我,你会越来越冷,直到冻死。”
      他的眉毛动了动。
      他又一点点走过来,把身子靠近她,眼眸里充盈着显有的浑厚与温润,手一丝丝去触碰她腰间的粉色······,另外一只摸着她的脸庞柔软处,轻柔的涟漪,细腻的漫漫,像玉树临风里深夜的一眼缠绵和悱恻,径直涌来。
      她受不了这样,脑海乱作一团,她看见不远处的一把水果刀,猛地抽出来,对准自己的脖颈,深深的刺了进去,眼眸留下一滴滴眼泪徘徊在眼角,像荷花上遗留的露珠,晶莹泛着馥郁,却像被初晨刺眼的光携走,不留一丝痕迹!鲜血立马汩汩流出,她的力气却消逝殆尽,她慢慢睁开眼,她看到,他的一双手尽握着这把刀,深蓝色的眼眸尽然荡漾着泪珠,不止一点两点,他湿润的嗓音啜泣道:“林怡,你快把刀放下,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好不好!”
      她冷冷的望着他,望着他的眸子,然后紧闭双眼,听到他说:“你若不肯,你若不相信,我即使断了这些指头,也不让你做这样的傻事!”
      他的鲜血顺着白光凛凛的刀背一点,一滴洒在她的腰间绸缎间,不过一会,变得白里透红,殷红一片,手指尖似乎颤抖了好一会,他的唇齿发出轻微的噬啮声,眼眸垂下来,像是被暴雨吞噬过后的万千柳枝,瑟瑟无力,她慢慢睁开眼,望着他,他的额角吃力的上扬,紧皱着肌肤,像是内心翻滚着痛苦地思绪。
      她慢慢不再用力,望着他的手心,手尖,鲜血淋淋,模糊一片,眼眸四处寻寻觅觅,却不见一个能止血的物品。
      “你知道吗?林怡,我为什么喜欢你?”她一回头,正对上他泪眼婆娑的眼睛,上面像是撒了很多结晶的冰晶,显得清澈无垠,影波绰绰,“你很像我以前深爱的一个女人,她和你一样,胆子很大,和你一样,善良,身上有如出一辙的气味,你们甚至,长得也很像很像······”
      他的嘴角沾着泪水儿,说话的时候,很多眼泪悄悄划进了舌尖。听到他最失落的声音,他的眼泪一瞬间簌簌而下,像忽如其来的暴雨,令人猝不及防,他声音低沉到像他的影子一样沉浸在暴雨下,失魂落魄,他说:“可是,她却为我而死了!”
      “她为你而死?是真的吗?”林怡把刀慢慢抽出放下,用布裹着他的手心,他的手心很像司声的手心,一样的修长富有弹性,一样的布满老茧。
      他望着她为自己缠伤口的样子,手心微微轻颤!她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包扎不好弄疼他一样,“你看你,和她多么的像,一样的善良,她也为我包扎过伤口,就像你刚刚一样!”
      “和我一样,有像我这样笨的吗?还有,既然知道我善良,刚刚为什么还要欺负我!”
      她顶着他的视线说,一点畏惧也没有,他的眼神有很多细弱的无力还有呆滞,“你们也一样的勇敢,谢谢,你为我包扎,你不是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吗?”
      她把头抬起来!
      “对啊,为什么?你不要她了吗?还是她被人抢走了?像我这样被你抢过来一样?”
      他轻轻地站起来,眺望着远方,思绪万千,然后轻轻地说,“我没有保护好她,一场部落厮杀中,她被人抢走,而我,我却没有去救她,与另一个部落决战,她被深深吊在树上七天七夜,七天七夜啊,没有一口粮食,没有一滴水,白日暴晒,夜晚寒流侵蚀,等我姗姗来迟救她时,她已经没了一丝呼吸!”
      他顿了顿,眼神有苍茫中的篝火四周却是无数泪点包裹,像山雨欲来!
      “你知道吗?她全身上下,尽、没有一件衣服,没有一件·······衣服······遮身······蔽体!”
      他咬着嘴唇,喉咙处像有万千巨浪翻滚倾泻,可他却仰着头,把眼泪此时含在眼眶,不让留下一滴,他龇着牙齿道:“我把伤害她的人全部活活烧死,一个都不留,包括婴儿,妇女!”
      “你知道吗,我抱着她的尸体,在冰窖里面躺了十天十夜,想象着她的音容相貌,我想到她的浅笑,她的歌声,她喂我吃饭时的欢畅,一起洗漱时的戏耍,夜晚她依傍在我肩上,对着星辰大海,说她想变成这一颗······”
      “她说以后无论在哪里都不与我分开,说完话,她双手合拢闭着眼,对着星空许愿,我想念我们的第一次,第一次相遇,第一次牵手,第一次在深夜呢喃,她偎依在我怀抱,轻轻的,像柔化的云朵和漫山的鲜花,她把什么都给了我,为了我她背叛了她的部落和家人,千里迢迢和我私奔到这里,却也为了我,把生命丢在异土······她一定很恨我,我没有去救她,甚至在她奄奄一息时,在她用尽最后一丝弥留在人间的气力去望向远方时,她一定渴望能出现我的影子,哪怕是模糊的轮廓,是一个糊弄她的假象,她都会笑着闭眼,可,我,我却连一丝、连一寸、仅有的假象都没给她,她死的时候,脸颊冰冷,脸上还挂着一抹笑,我知道,这样的笑,是送给我最后的唯一的礼物!是对我这一生的报答与憎恨!”
      “可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想去陪她,我一直是想死的,我母亲告诉我,一定会有个人来救赎我的!可我内心深处依然有她的影子,有与她一面生花时的内心怦然心动!”
      他讲完望着她,她背对着他,身子微微颤栗,两只手不由自主捂着嘴唇像风中的树叶轻曳,她像含着雨声说:“为什么不好好待她,为什么!男人真是大猪蹄子!忘恩负义!”
      为什么,是啊,为什么这世间两个人相爱,总有一个会背叛对方,是啊,为什么,当初要在一起时,海誓山盟般的许下诺言,可还是到结束时的热泪盈眶,形同陌路!陌路!路!好像人间有多少条路,就有多少爱的方式和结局,就有多少爱到尽头的悲壮!
      可若是重来,谁会有勇气不去爱着这样的人!
      他说了很多,很多关于她的故事,他说的时候,有时候顿了顿,眼泪仿佛要一瞬间决堤,他就使劲咬着嘴角,皱着眉梢,不让眼泪肆意而为,他说的时候,说的像是又经历了一次和她的热恋,把她的每个细枝末节都讲得淋漓尽致,生怕自己遗漏忘却什么,他一直往记忆深处讲,往每寸柔软细腻处讲,往她身上最魂牵梦绕里讲,林怡回头看他,眼泪已然挂在嘴边良久,那般清晰明亮,听到他落魄的一句像是秋天荒野里最后的一片黄叶凋零的声音,冷冷清清,他说:“越是思念她,我越是无力,刚离开她那会一想起她每每撕心般的疼,我不知喝了多少酒,想要堵住内心的痛苦不堪和眼泪,越到后来,酒已经不起一丝作用,一旦梦里惊醒,我一摸脸庞,依然是湿润的泪珠,我已经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现实,是眼泪还是梦泪,我试着不哭,却做不到,我哭,还能想起她的笑脸,一颦一笑,我都能回味很久!我哭,才能对得起,她所受的所有苦,我宁愿哭瞎,也不愿意停滞思念她一分!”
      她想要去帮他擦擦眼泪,却发现自己做不到,然后凝视着他的泪眼滂沱轻轻安慰他:“你也不要老是哭,你越哭,视力越下降,万一真像你所说的瞎了,到时候她午夜梦回来寻你你都看不见,再说了,也许,她也不需要你以这样的方式去怀念她,也许,她就是曾经许诺的那颗星辰,一直在你头顶,一直还光芒万丈般看着你一闪一闪呢!”
      “你确实很残忍,我的男人该不会是你这样,一个女孩把一身都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对待才是,不过你却没有最后背叛她,也没有离开她以后很快忘却她,这一点很感动我!但是你也不能为了争夺,而放弃你的女人,以后你一定要改,要痛改前非!我相信你还能再次遇到真爱!毕竟你是这里的王,可以随意挑选姑娘,对不对······!”
      他愣愣的看着她,嘴里想要说什么,几次想要打断她,都被她用眼神回绝了,直到她说完许久,“你知道吗?塞热现在刚刚大败你们的将领,漠北的胡人虽然败于你们的塞北铁军,但是他们早已派遣使者来与我们联合共同夹击你们的李司声将军。”
      李司声!
      司声,这是快好几日来,第一次从心里之外,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眼眸莫名的缥缈了好一阵。
      “我是被你抓来的吗?我一个弱女子,你要我何用,制衡不了任何人啊!”她试探的眼神,试探的语气,想要知道真相!
      “说来也蹊跷,你就在距离我们不远的落涯峰,我们却根本没有发现你,你是来刺探情报吗?那里阴森恐怖,蛇狼出没,哪个傻子会去?你告诉我你去那里做什么?”他愣愣的望着她,她的眼眸划过好几道像烟花般的颜色,迷人又带有些许羞涩的粉红。她把视线压得很低,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发丝,呢喃着:“你告诉我啊,我到底怎么来的这里?”
      “胡人捡到的你,他们的哨兵发现你狂奔出塞北大营,一路尽然没有一丝停歇,甚至冲进了狼群······”他停顿了一下,望着远方像是在目不转睛,许久后他说:“我当然知道你是谁?难道会留一个刺客在我的卧房安息吗?林怡,你来了以后,我哭得很少很少了,我希望你做我的王后,希望你带给我快乐。我会一心一意对待你!”他顿了顿,又说:”不信,你摸摸我的胸口!”
      她咬着舌,咬着心里的绵绵苦楚!
      “我不答应,我已经有深爱的人了!你一定知道!”她直视着他的目光,发出决绝的气息,像那晚身临其境时周围的暗色被她烘托出的凌厉刺目!
      “可你知道的?他现在奄奄一息,我若是答应和胡人合作,四倍大军围攻塞北铁军,你想想,你们皇帝的边疆将被我们轻而易举攻破,而都城距离边塞不到百里,一日便可取下,到那时候,一切的后果是谁的!不想想吗?到那时候,尸横遍野,百姓流离失所,矛头定是指向他!李司声便是千古罪人!”
      他讲完后,不停地探着气,瞟了眼她!
      她的眼眸含着泪水,一下子涌出来,像瀑布般迷人又晶莹的洒下,像婉约的月光皎皎一泻万里。她啜泣的望着他,手捂着嘴唇,发出冰凉的语音,“不,不是这样的,你是骗我的,我不要和你一起生活,我不要!我要我的······司声!”
      她嚎啕大哭,一下子冲出大厅,门口的武士正要拦截,被他用眼神示意退下,她疯了一般奔出!他木楞的望着她的身影,那样的影,渐渐的像不是在奔跑,而是被风卷起在空中轻盈踏步!他望着那样的影,在月下娉婷婀娜忽然起舞又夜色凄凉单调失色,渐渐的恍惚,涣散,令他心神许久痴痴不宁!
      夜晚的北方草原冷的令人毛骨悚然,暮色深处草木像湍急河流上的旋涡一般,若隐若现,千回百转,她一路跑,一路哭泣,一不小心,终于跌倒在溪流旁,双脚其实已经打湿良久,身子瑟瑟颤栗,一双眼望着满天的星辰,一轮弯月分外的妖娆,将光点系数洒在她的轮廓中,而她的轮廓是那般孱弱,她的眼里有无数闪闪的泪痕还有漫漫出的凉意渲染着脸庞深处的湿润缥缈。她的红色绸缎像月下的宫廷里的一抹胭脂迭影,有徐徐的冷落秋声,和丝丝啜泣。她的手心触到河岸边的冷水,水流湍急,她把整只手都伸了进去。思绪颤颤,眼泪潺潺,许久后,手心在河里僵硬,煞白如云。她才一点点,一点点缩着手移开!
      有时候,内心越是纠结一个答案,自己的表情就会越轻易出卖自己!就像林怡此时此刻的表情,有一种人是这样,就像她。她不是个很会藏着情绪的人,以前不会,以后好像也不会!所以,幸好有夜色陪侍,她才不会看上去太过脆弱,太过无力,太过轻而易举失神落泪!
      夜已经很深,似乎伸手不见五指!远处一个声音,一个身影,渐渐靠拢过来,是一个老妇人的姿态,影影绰绰,她走过来本可以悄无声息,却晃动着身上的珠宝,像是海底的珊瑚,闪烁灿烂,却也遥远无期。她站在夜空下,像是与星辰横亘开。她清了清嗓子,细声道:“你真的很像她啊,林怡姑娘,我是完颜古的母亲,奥,也就是这里的王母亲,我来是想告诉你啊,你若嫁给我儿,什么荣华富贵你都会有的,你将是我们赛热的第一任王后,这是多么的殊荣,不知有多少姑娘都在梦寐以求,这是你的福分······你要懂得珍惜!”
      她轻轻地回头,泪眼模糊的望着这位声名显赫的女人。
      她用眼神细细打量着林怡,眼角溢出一盏盏灯芯处的火焰在忽闪、交织。
      “我知道,你内心可能会住着另一个人,我理解,孩子,我年纪轻轻时候,也曾嫁给我并不是挚爱的人,可是时间久远以后,我还不是爱上了他吗!后来的人并不比原先的会差!”
      林怡捂着胸口,喃喃的一句,声音沙哑,像从河岸边穿过重重水声凉凉袭来,她说:“我相信,也不可否认,你这样的爱情人间又何尝会少,可是,林怡是不会背叛爱人的!我更不会背叛爱!还有,假使我背叛了,有一天,四周忽然骤冷,阑风伏雨,吹醒着,摇晃着,我的灵魂,清醒后,我定是面目全非,我要怎么活下去!余生掩面还是自我了断!在我清醒的认知下,我会自由的选择后者!假使自杀不成,而若那时,我该如何去面对!”
      她的嘴唇很是湿润。像是把夜色阑珊里的所有凄冷和潮湿都凝在嘴角边!
      “我不想背叛自己,我已有深爱之人,我不想在迎合任何人,也不想在爱上任何人,我只想和他慢慢变老······”
      王母亲气的牙齿打着冷颤,她清醒的看到,这个女人不是靠软的能安抚下的,而她的尊严也不会让这丫头侵犯!
      “你大胆,一个小女子口出狂言,这是赛热,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地方吗?我告诉你,若不是我儿一再阻拦,你早已被我下药拿下,乖乖顺从了!他尽然那么呵护你,遵从你,今天一见到你我才明白,他像是在寻找他失去那个人的影子,又像是在对你用情······”王母亲眼神犀利,说话间风从她身旁呼呼刮过,“为了你们的领土,为了你爱的人,你必须做出这个决定,我想以后的一天你也一定会爱上我儿,你一定会选择的!一定会做出和我当年一样的选择,我们注定是一路人······!”
      林怡望着她,她说完后,脸上对着她浅笑,像是有无言的心语想要和曾经的自己诉说,她走到很远处,放慢了脚步,摇曳的灯影陆离下,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而夜色正在变得更加深沉! 林怡的心在晃动,在不堪,她隐隐的疼,思念成山,成伤!
      司声,我又怎么能不救你!我刚刚看似心如止水,那一切只不过是嘴硬,是假象!我若不救你,我又以何颜面去爱你,去为你思索半分!我又往后余生哪来的勇气在思念着遥远的你!为了天下!林怡还不懂那么多!只知道不能退!可为了你肩膀上的责任和担子!林怡知道,我绝不能置之不理,林怡不想让更多的人卷进来,林怡要以司声之名,以爱之名,化身蝴蝶,守护一次爱的疆域!
      司声!你能否听到我心底的切切之言,肺腑之言!司声!
      不知不觉走到大营门口不远处,夜色中央一个女子矫健的身影,帽檐压得很低,神色清晰,那身影渐渐与她靠拢,“ 怡姐,你怎么了?是哭了吗?神色这么差!”
      林怡恍惚的看着她,低着头,抿着嘴唇,轻声说:“我没事,没事,你打探的消息怎么样了?”
      琴妹望了望四周,附耳低语,“千辛万苦终于打探到了,我花了很多银子,才把你纤在我衣领处的特殊小篆字体用颜料铅洗出来,晾干,原来林姐的心上人是李将军啊!”
      林怡低着的头扬起,眼眸有清晰的身影掠过,像一个深情的吻!“他!他!是否好转!他有没有,有没有遇到迫在眉睫的事情······”
      琴妹看着她一脸焦灼的神情,脸央还有未干涸的眼泪,哎!这个女人,总是一阵欢笑,一阵泪眼滂沱,注定要受情伤,躲也躲不掉了,琴妹如实的说:“他的情况并不好,依然卧床不起,而且,军事压力很大,听说朝廷已经流言四起,说是赛热人要与胡人联合抗汉,说是他管理无果之云云。而且塞北军又刚吃败仗,军心不稳,士气低落······”
      她越说,林怡越是恍惚,衣领处的一袭蓝白相间的和她的影,在风中一同荒凉的失落,看不见一丝妩媚和似穿梭在夜色都城下的花容月貌!没想到,他真尽然如此凄惨,没想到他还卧病在床,疼痛彼伏,没想到,他那么痛苦,外界依然对他刻薄,全然不讲他的贡献与过去。没想到,他的消息一出,内心失落如跌落至万丈深渊!
      司声,我爱的男人,不要伤心,我的心会和你一起疼!无论怎样我愿意与你同甘共苦,但请你一定要振作好起来,活成我心目中你的模样。你知道吗?我很迷恋你的笑,虽然你笑的不多,可是你仍然把你那昙花一现的笑靥给了我,让我像花瓣一般珍弥着那第一缕难以忘怀的沁人心脾!司声,笑一下吧!
      司声,你若笑了,我定能感知!
      半夜,夜风微凉,她换上一身白色纱衣,袖口有像山水画般的青白,有烟雨的青色,还有灵魂深处的无声雨点辗转悱恻青青声。月洒下无垠的清凉,落在白青的的草坪,由远及近,从低矮的草木到无穷的灌木树梢,像是染上了沉沉的暮色中央的浑然苍白!灯火在一个个散布星星点点的营帐内冉冉出幽白的光,门口的赛热武士一身赫然的白衣裘,像一桩桩巨木,素裹着由近及远的煞白!
      此刻是多么的凄凉,此生也许都不会在遇到!林怡的脚尖像被隆冬以来最凛厉的寒流僵住一般,冷峭至极,她的眼眸像被汪洋大海吞噬一般,泪眼着朦胧着,她的身子和一袭白衣,有不远万里处琼楼玉宇的凛凛清清漫漫而出!走到大殿外,星空耀眼,她抿着嘴唇,停滞住簌簌而下的眼泪,脸上对着深邃的夜空偷偷滑上一个笑靥,里面却藏着莫名的僵硬。头顶的一颗星辰无比灿烂,像笑靥如花的杜鹃花,司声!是你笑了吗?司声!你可知我们一起曾种下的那朵花!那花,迷人眼,那花!像司声的笑靥,上面有他的柔光四溢,像司声的声音,清新妙曼,对着她浅浅一声,令她心底久久未平,波光荡漾!
      “你去哪里了,林怡,林怡?”他望着一进门就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伸手过去:“这里夜晚冷,你看这件厚棉衣穿上可否得体暖和!”
      她慢慢转身,望着他伸手递过来的衣裳,盯着看了许久,浅浅的眼神,流露着颤颤的泪,带着雨水撞击地面的破碎声音;“我嫁给你,你便放弃不再伤害我们的边疆,不再和胡人联合,不再······”
      “我愿意,只要你做我的新娘!”他打断了她!他一把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像融入了雪山之巅的冷色!他又一把把她拥入怀抱,喃喃的说“我渴望你,林怡,我需要一个温暖善良如她的人······”
      她的眼眸一瞬间涌入滚滚急流般的泪花,瞬间淹没她眼里的阑珊灯火,灯火阑珊;眼里的楼阁轻漾,轻漾楼阁;还有眼底的落英缤纷,眼底流淌着的无边无尽的爱和痛!可!所有的痛苦都已经定格了,在她说出口的刹那,在她喉咙的一起一伏如释重负下,可是,她心灵的痛苦,她□□的痛苦才刚刚开始浮出水面,浮上月牙!
      不知他哪里备好的烈酒,硬是要和她双双共饮,她在没有抗拒,一袭白衣缱绻,像宫栾深处的隔夜舞袂飘飘,衣带决染。像梨花在雨中淅淅沥沥,湿了片片馥郁,与十里皑皑银白!
      她不知喝了多少杯,像把从小到大的酒都喝了一遍。浓郁的酒香旖旎在她舌尖,缱绻在她眼眸深处,涤荡着无数的泪晶儿似闪着忽明忽暗的影子,她又像对着影子吟唱,沉沉的发音里,刻着她心间浓墨重彩的男人模样!
      这个男人他此刻在想着什么!林怡很想念很想念!他会想她吗?!
      有人说,心里一旦裂疼,必然会有一样东西感应到,这世间一定会有,至少会有一个,她的父亲已经病逝,母亲一向刻薄,却也是后妈,弟弟虽然是后妈的,却一向对她偏爱有加,徐若一会想她吗?可她满脑子却是李司声的名字,像无数雪花,漫天飞舞,最后凝聚在一起,幻化成一个清晰的雪影,冷风吹来,一张一合间,都是司声的轮廓。
      有人说,相爱的两个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是啊,山无棱,天地和,才敢与君绝!司声,我的心里永远不会忘却你,从今以后,只能把你深深藏在心底了!但你始终是我的唯一挚爱,司声,我爱你,抱歉啊,以前一直未对你说出口过,现在,多么无力的想说,却再也出不出口,都怪自己······!
      半夜微风凉凉,漫天星辰余光,洒在草原,盖过了所有风吹草动。他一件青色的丝袍望上去气若游丝,他为她盖好被子!吻了吻她的眉角,她的眼睛,径直走出。
      一个月后。
      时间噙着诗意慢慢走向远方,一个月来,他再也没有碰她,整日外出打猎,要么中殿商议要事,似乎要冷落她一番,而她,从最先的整日失魂落魄到现在心平气和,这里面,少不了琴妹的帮忙,琴妹整日在她左右,相依相伴,一同吃,一同住,像小时候的玩伴一般,那般惬意舒心!当然,她也会猛地一瞬间怔住,忘记所有,有一次差点被热水烫到,她也会在半夜突然梦醒,流着泪望着星火斑驳,想要用眼眸流过的光去倾诉,这心底沉甸甸收敛着的殇!其实她不怕完颜的冷落,她知道自己怕什么!
      一日,她听琴妹说,胡人正与他在中殿议事,场面一度剑拔弩张,她听到后,内心有莫名的情绪,说不出是哪里的情绪,似乎可能是心底划过的一丝担忧,是的,听他母亲说,他整夜打着灯光,待在中殿,神情恍惚,又像是难以自拔,经常无意中摔碎东西,嘴里轻语······;林怡的脚步渐渐轻缓,她还未走到中殿,听到胡人使者步步紧逼,言辞急促,像簌簌而下的雨点,一滴接着一滴。
      “你是赛热的王,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呢?”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胡人大汉竖着一双大耳怒气冲冲道,“简直是不像草原的雄鹰了!”
      “是啊,我们胡人一向与你们交好,这次的合作计划可谓是千载难逢啊,我们还送了一个人质在你手上,这不是代表了我们最大的诚意吗?”又一个胡人使者愤愤不平道。
      大厅里顿时一片议论鼎沸声,像是草原上无数战马声嘶力竭的呐喊,他坐在宝座上,似乎如临深渊,如坐针毡!
      许久后,听到他震撼的一声,抵着无数细碎的杂音,像是从云层滂沱而出,“我此生将不再与汉人为敌,若是食言,人神共诛!”
      殿下议论声一波又起,声音像千万的马蹄在殿内上空盘旋压制。有人说,怎么出尔反尔,有人说,这可是大失良机啊!现在若赛热与胡人联合,一定会势如破竹,攻破军心不稳的塞北铁军,而南方,有无数的食粮,可够我们几生几世的温饱啊······
      许久后,林怡见四下人散后,悄悄走进中殿,寻觅,可却不见他的身影,突然身后传来他的一句声音:“你不该来这里,这是议论朝政的地方!”
      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她回过头,她才看见,他蜷缩在一个角落,他身子瑟缩,像跌进冷水里面,冷冷清清,林怡轻轻走过去,用手从后面拉了拉他,他的手背很大,大的像蓝天白云泛着湿润,像草原浑厚无数风吹过后,碧绿缕缕涌动。
      听到他灿烂的一声,载着春夏秋冬的起伏:“你走吧,离开这里,我送你回你爱的人那里!”
      拉着他的手,像是一瞬间失了情调,像琴弦断了弦,“为什么?”她浅浅的问,眼眸湿润开!
      他转过身,用手捂着她颤抖的嘴角,他手指尖的气味,一下子钻进她的心上,他说:“你知道吗?林怡!我就越想到她,心里越放不下她,因为你们很像,就越是愧疚与她,渐渐地内心矛盾成河,既然生前我曾那么残忍抛弃了她!那么,现在我活着来受这些痛苦吧,只愿生命每一秒都想念着她,只愿还能看上她一眼,听她诉说一声,夫君,我依然爱你,你一直在我心上······”
      林怡脸庞蔓延着许许多多的红晕,像不胜美景倾醉一般,像月光流淌在酒杯边缘的浅红成影!微醺成殇!
      他真肯放她走?!司声,林怡或许能见到你了!
      她望着他一点一点,嘴唇发紫,轻轻发颤道:“你忘不了她,我理解!我也一样,依然忘不了他······!”
      他看着她越说把头越压得很低,像是从古画中飘出的丝丝密语,“林怡,谢谢你,没有你的出现,我此生也不会有这样的转折,你放心,我一定会遵守我的诺言,这一生我都不会忘记你,我是个一面有野性的人,也是个一面柔情的人,前一半我背叛了此生最爱,后一半,我愿意把这份爱和柔情深深埋进骨髓之中······”
      他摸着她的发,阑珊着快要颤抖的气息,声音像从湖泊深处飘出,载着无人问津的冰凉,“这样,因为这样即使有一天我不在了,魂飞湮灭。可你的记忆依然封存在我的缝隙里,我即使散落在天涯海角,依然能闻到你的芳香!我依然能感受到我如何对你一面生花后的怦然心动与挚爱······我依然记得我没有辜负第二份感动于爱!”
      她听到他说的如此动人心弦,她再也忍不住内心的那一丝藏匿很久的呢喃浅浅,从后面悄然抱住他,他的身上尽然和司声那般像,像的她尽然傻傻分不清,像的她有些受不了他再说下去,若是再说下去,她很可能,忍不住吻上他的额头,他英气的眉眼!
      “明天就走吧,我体面送你走,你记着,你毕竟是赛热的王后,我不忍你受丝毫委屈,如果你爱的那个人不接受你或者有人欺负你,记得,一定要对我说!”
      眼角更加湿润不堪,他若在柔情一丝,她便会奋不顾身吻上他的炽热!
      “你放心,司声很爱我,司声会照顾好我!可!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一定不要在这样······!”
      不知道抱了他多久,不知道自己何时沉沉睡去,只知道,那晚他的影子一直在她眼前摇曳,晃动!像风吹起的铃铛,泛着阵阵轻吟细语,缱绻迷人!
      天亮,阳光明媚,草长莺飞,万里无云!
      初晨,他早早启动三军阵仗,不知情的人以为大军开拔,以为他要荡平山河,他为她牵过一匹汗血宝马,叮嘱道,这是他一生最爱的马匹,它能懂你的情绪,有什么话以后都可以对它说,或许他也可以听到!她脸颊卷着一丝笑迎着他,努力点点头!
      他为她做了一顿早饭,很是难吃,林怡皱着眉全吃了下去,脸上对着他微笑着!
      她刚一上马,跌了下来,她一低头,原来是他挡在地上,怪不得厚实的很!
      大军开拔,像气吞山河的猛兽,一路烽烟四起,遥远的烽火台点起滚滚巨烟,像燃尽天河的火焰,赛热的马匹如轻虹走日般速速而奔,似乎要比胡人的铁骑要更胜一筹。
      一路上他一直在她左右,他的马比她的慢一点,他在后面,她走在了十万铁骑的前方,飒爽凛凛,英气逼人,天空洒下无尽的红蓝光辉,像她漫长的绫罗绸缎缥缈在四野八荒,上面布满了万紫千红,和这几月来朝夕相处下的楚楚柔情。他的身影鹤立鸡群在千军万马和光影之下,像披着金黄如甲的衣袂飘飘,眉宇间掠过无数落英缤纷时的绻绻深情,他的马蹄声像深山处的钟声,每一声,都扣人心弦,每一缕,都忍不住让她心间流淌着风吹过时的,清澈如水,温暖真切!他忽明忽暗的身影,荡漾在天际下,头顶的白冠熠熠生辉反射着无边无际的金戈!她回头看时,他脸角咧着一个浅笑,带着一丝熟悉的神色,像山回路转时她心底溢出的那份特殊的热爱,是一份未知的热爱,是一份眼前的喜悦,是他此刻带给她不曾有过的感觉,是依依不舍,和心花怒放。是九万里星空下的夺目和绚烂!
      人总是按着时序渐变,可又喜欢忘却时间,人总会瞬间生出以前的薄和厚的感觉,当然也会长出往后的某一种感觉!而当下这份感觉林怡不知往后是否会感叹,或者似曾相识!
      大军渐渐停下,前方是对峙的塞北铁军,场面剑拔弩张,她站在风中,后面有千军万马!有呼呼声不远万里!她的脸忽然黯然失色,她努力望着却没有一个她要找的身影,她要寻觅的声音,她很失望,司声!她的眼眸泛着浅红点缀出的无数殷红,颜色越来越深沉!而身后,不远处的柔柔情愫,依然丰盈!听到那般惹人的一句,“林怡,怎么了?我离你这么近,都能感受到你的脆弱!”
      她抿着嘴角,抿着情绪,缓缓回头,对着他笑出一个烂漫,“我没那么脆弱吧,只是这一生最怕是分别,你当然也不例外,你知道吗?昨夜你悄悄对我喃喃的话我都听到了,这一生都不会忘的,谢谢你这般爱我!”
      他的身姿嵌在无尽楚楚的暮色下,暮色远方是皑皑的白雪,像极了他眼眸中央的细细白光,他翻着巨浪似的白光,悱恻的眉眼,深情呢喃的问道:“林怡,能告诉我吗?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曾爱过我,我一直想问,可是生怕你说出来,我怕我听到,听到事与愿违的声音,可是,这次离别之后,这一生,也许不见,我这一生,爱过只有你和她,以后再也不会了,林怡,告诉我,你可爱过我,不加任何感动的爱过吗?”
      她的眼眸深情似水,被他的言语勾勒的波光荡漾,她带着一丝细腻,一点涟漪,一分水花缱绻细声道:“你过来,我附耳讲给你听!”
      他的轻骑往前几步,与她的并列,像这漫天下最灿烂的一双,他的耳畔,有她旖旎的香气,天然而迷人心魂,似九天之外的一抹姹紫嫣红,有她最亲呢的声音,能断人心肠!
      讲完后,她笑了,他也笑了,他朝她会会手,她把头向过去,听到他湿润的一声,湿润的能一刹那熄灭这世间所有炙热,他这般说:“林怡,把我劫持吧,若不然,你回去,受不了好,这样你回去就会大获成功,你也可以杀了我,林怡,不要心软······”
      她满眼湿润,满身烟雨色,他的话语间神情里充盈着光,惊艳了山河湖泊,他越说,音色越是凝重。似风浪中缱绻着他心底的真挚不舍和苦苦柔波,深深入耳!
      他的眉间轻皱,眼眸泛着光,像最美的满山鲜红,人间春色!
      她不忍直视的对他说,“谢谢,完颜!我很感动,真的!”她捂着嘴唇,弥漫着无声雨声:“完颜,这一生,我不会忘记你的,想起你时,仍有当时一般的感同身受!”
      她还没讲完话,他一跃而起,坐在她的身后。他一把抽出腰间短刀,架在她的手背之上,她的衣袂正好遮掩的严严实实,她想要反抗,他的右手一掌击中她的右下侧,她顿时没了一丝力气,听到他的声音带着万无不及的力量,他亲切的说:“林怡,其实那晚我并没有碰你一丝,林怡!你忍着痛,一会后,你回去告诉他,你和我什么都没有,你告诉他们,这一切,只不过是你的谋划,为了杀我······!”
      他像神一般周身均是五彩斑斓的云雾芬芳!
      他一声轻喝惊鸿了她和万千将士,赛热人个个如狼似虎,他却放下王令,示意不要进攻,那么短的距离,他的马跑了许久。城墙下,他情意绵绵的对她说:“林怡,到了,林怡·······此生再见了······”
      他用衣襟盖住她的泪眼朦胧,听到他抵着无尽苍苍的声音对着城楼大喊:“赛热王再此,我已被劫持,你们若放了我,我终生不进攻大汉王朝······”
      她透过那一丝,带着漫漫红英的锦绣丝绸,看到城墙之上熟悉的身影,那是一眼万年的李司声!
      司声!是你,你可知,我回来了!
      她像是在梦中,梦里有草原的无尽起伏声,把雨点和风声依次缱绻到她的记忆陈旧处,那里有草原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知是何等的轮廓,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自己尽轻哼那熟悉的名字!
      爱和感动,到底是哪个重要,林怡一直最忌思索的问题,爱是自我的感动,爱一个人,爱到心坎里,此生何时想起都会潸然泪下,即使在口是心非的人,只要她爱过,便会心底有一天感同身受时,莫名的流过难以安抚的感动,一定是在猝不及防时,而感动依然是最真实的爱,只是被爱,不一定自己深爱或爱过,可被爱的人,在感动的那一刹那,岂敢说,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意!
      若没有,匆忙过这一生的人们,哪来的那么多的幡然悔悟和对酒当歌,每每皓月当空时,心上人在旁边,依然会想起那么一个人,心里藏着TA的身影,在记忆里搁浅着!
      因为有一种感动,只是不敢逾越的爱,人生出场的先后顺序一直是如此的昂贵,一直是!倘若这世间没有先后,你是否敢鼓起勇气在爱一次,再对着粉色如诗的天空轻念一个人的名字!
      因为被暖过,所以放下心底的方圆,和TA在那一瞬间靠的很近很近!那种距离,甚至比爱的距离更近,因为爱有时候也会陌生,甚至无话!
      她不敢回头,她渴望回头,边关口城门打开,刹那的一瞬,她的心门也砰的一声,那霎那间,像是闪耀在崇山峻岭中央的一道隘口,洒下无边无际的五光十色,落英缤纷。她步履维艰,手心冒汗,她怕一回头,一转身,望见他的轮廓,看见他的眉眼,令她的心在蒙上一层难以言说般的疼楚与愧欠,而她再也无法回报他一丝,一寸!她怕他的眸子旁有湿润的泪珠儿,她怕自己看到,稍有不慎,眼睛夺眶而出这麻烦的晶莹,惹得心里酸涩无穷!她怕,怕他看到!她再也不想给他一丁点难受,与心酸,她已经克制到了极限。
      是啊,她终究不敢回头,可是她渴望回头,渴望到在看一眼,这个深爱自己数月的男人,这个用手握着刀子,弄得自己鲜血淋淋,凄惨颤抖的男人,这个把自己故事都倾诉与她的赛热汉子,他两眼朦胧,湿润多情,这个此刻刚刚想把命都给她,毫无虚假,这个极力维护她,设身处地般让自己深陷囹圄扭转保全她一世长安的男人,像呼吸般要与她融为一体,化入肌肤!
      这是她的渴望,是她到现在最想背叛自己心灵的一次,是最悲怆的一次,是最憔悴的一次,是最漫漫无力的一次,又是最满眼欣然的一次,满身焕然一新的一次,是她的渴望无比!
      心间有万石滚落山崖的声音,清脆又震耳欲聋,有万千雨声洒在十里桃花上的弥漫与烟雨朦胧声,有草原草木马匹的磅礴澎湃声,有逶迤雪山的满目浑然和皑皑银白刺目的躲闪声!城门点点关闭,像把无数光束哽咽在万里之外,落下难以言喻的隐隐阴阴!她的心像影子一般,矗立在这片漆黑里,忽明忽灭,湿润成河!
      再见了,再也不见了!但愿有一天还能相遇,相遇时一定在好好看看他的眼眸,一定能抚平此刻的魂不守舍和泪眼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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