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贼的大生意》旧城守夜人

50、第五十章 陈年旧事再

　　快天黑的时候，出去“采买”的俩人回来了。

　　阿九两手空空，汪雨雁手里抱着一匹藏青色的布。

　　“你们出门一整天，就只买了它？”吴饱饱指着那匹布，灵魂发问。
　　汪雨雁热情不高，随手把布匹放在桌上，去旁边针线篮子里翻翻拣拣半天才回道：“我记错日子了，今天不是大集。就随便买了点。”

　　这状态明显不对！平时虽然她不像吴饱饱这么话痨吧，但也是肚子里藏不住二两香油的，这样黑着脸的时候很少见。吴饱饱一个眼神送到阿九那里，阿九摊了摊他的粽子手一耸肩，表示不知情。

　　正纳闷呢，就见汪雨雁从小筐子里翻出根尺子来，照着阿九身上比划。

　　“你量他干什么？”吴饱饱奇道。

　　“做衣裳啊，你没见他两套衣裳都破了？这会儿过了府里给下人们做衣裳的时间了，只能单做。”汪雨雁扔了尺子，又拿了根皮绳在阿九腰上比量。

　　“你出门一趟，走了大半天，就挑了这么一匹布，给他做衣服？”吴饱饱不敢相信，眼睛瞪的铜铃大，一句一顿的指着阿九发出质疑声。

　　“给他做衣裳很稀奇？这些天忙里忙外、忙前忙后的，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值得有一套新衣裳吗？”汪雨雁眼都没抬，弯下腰拍了拍阿九的小腿，示意他抬腿量一量靴子的尺码。

　　要不是气氛不对，吴饱饱很想跳到她面前，让她好好看看自己，也是一样的忙里忙外、忙前忙后，也没有新衣裳。

　　在吴饱饱和阿九这里，汪雨雁的地位是很高的。毕竟两个人自打进入封家，一多半的饭食都来自于汪雨雁的小厨房。某种意义上来说，汪雨雁几乎就是二人的衣食父母，她的心情好与不好直接影响两个人当天甚至几点的伙食质量。

　　毫不夸张的讲，在这俩人的心目中，汪雨雁的地位甚至略高于封柳。如果说封柳是大家的饭碗，汪雨雁就是碗里实实在在的食物。民以食为天嘛，纯金的饭碗不如冒着热气的窝头实在。

　　难得吴饱饱这次很有眼力价儿，见汪雨雁拿着剪子，连忙帮忙铺开料子打下手。一边手里忙活着，一边假装不经意的问：“雁姐儿，今天是哪个不开眼的惹到你了？说出来，我……让阿九帮你出气！”

　　汪雨雁手上没停，利落的裁下几块布，叹了口气：“没人惹我。今日上街确实见到一个烂人，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不开眼的来惹少爷了。”

　　“是谁是谁？”吴饱饱一听这话头，就知道有故事，连忙两眼放光的开始八卦。

　　汪雨雁本来就心不在焉，吴饱饱过来插话，她一分神差点剪到自己的手。想来今天也是干不成了，索性心烦意乱的把剪刀一扔，和吴饱饱讲起来龙去脉。

　　原来封老太爷有两个儿子，封柳的老爹是家中老大，后来隔了几年，又添了一个小儿子。这封大呢，打小就是个犟种，舍了乖巧只剩下乖张。可以说大错三六九、小错天天有。整日里招猫逗狗，整个乡里的同龄小童属他不着调。封二伶俐乖巧，谦和有礼，谁见了都说是个出息的。

　　所以封二在学堂苦读书的时候，封大在祠堂抄规矩、跪家法。虽然他通常是不抄的，难免又多挨一顿打。

　　两个孩子就这样一直长到十岁出头。

　　一年光景不好，又遇太岁。掏家底置办的货折在了半路，血本无归。家眷和家仆的马车被山匪劫掠，人仰马翻。一行人，伤的伤、死的死，风餐露宿靠双脚一路走回了家。

　　封老太爷大病一场，卧床不起。

　　原本能骑马、能射箭、能纵饮狂歌的封老太爷压着厚厚的被子下。同在被子底下压着的，还有一封旧信和一叠厚厚的欠条。

　　端着药碗，封老太爷气都喘不匀，喝进去的少，撒出来的多。一碗药从烫喝到凉，到底也没喝完。

　　许是对自己的身体没信心，老太爷把封大和封二叫到自己床前，从枕头下摸出了那封旧信和欠条。

　　“这封信呢，是封举荐信。谁拿着它，就可以去京城里读书，凭本事考个官身。以后是上等人还是下人，全靠自己本身。”
　　“这欠条……这欠条是咱们封家的家业，谁拿了它，咱们封家以后就是谁说话。”

　　封老太爷把两样东西平拍在棉被上，整整齐齐往前一推，推到封大、封二面前。

　　封二是个乖巧孩子，看了看两样东西，又看了看哥哥和老爹，垂着眼睛说：“我不选，一切都听爹爹的。”

　　封大一把抓起信封，塞到封二怀里，粗着嗓子掷地有声：“你去读书，我接管家业！”

　　也不知是怕封老太爷另有安排，还是怕弟弟反悔，封大又补了一句：“别人家都是老大管家，我是老大，理应我说了算！”

　　当时和封老太爷一起打江山的刘管家也在场。虽然封二平时更乖顺，但封大也是他看着长大的。这会儿的一个选择，可能就是一生了，眼看着封大虎里虎气的还迷糊着，就要背上山大的债务，刘管家于心不忍。

　　他站在一旁轻轻推了推封大的肩膀：“自己选自己的，你爹可没说让你安排。”

　　封老太爷原本心里是属意封二接管的，毕竟封大成天招鸡逗狗不着调，再背上这债务，犯起浑来说不定什么路数都敢走。可他又不忍把天大的担子就这么甩给小儿子。思来想去，才让两个孩子自己选。

　　也不知今天这老大犯了什么傻，平时一提读书就能躲出二里地，做活儿也拈轻怕重的，这会儿竟肯把好事推给弟弟。

　　到底是亲生的，再不着调，也是血浓于水。封老太爷还是拍了拍欠条提醒大儿子：“拿了它可不只是管家、说了算……”

　　封大从自己亲爹手底下抽出欠条，郑重折好揣进自己怀里：“知道！父债子偿嘛，您要是归西了，这些就归我还。”

　　这口无遮拦气得他爹立时就抽了他一巴掌。

　　老太爷抽完这巴掌倒腾了好几口气，然后忽然就笑了起来，笑的咳嗽连连，指着封大：“你小子，就现在这会儿最像老子！”

　　“老二，你哥让你去读书，他管家，你同不同意？”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老太爷在尘埃落定后，仍旧又问了小儿子一句。

　　封二还是那样垂着眼：“都听爹和哥哥的。”

　　封老太爷听罢，抬起手，摸了摸幼子的头，便安排好了下人，不日送他进京。

　　原本封老太爷是想让刘管家跟着幼子的，可刘管家说封二爷此番进京读书，必然是一路顺遂的，用不着他操心。他不如在家陪着封大，也好看看“父债子偿”的场面。

　　也就是打那事起，封大一夜之间收了魔王的神通，踏踏实实学做生意。

　　以前背书不灵光的脑袋忽然灵光了，看过的账册就算不小心脏了个墨点，也能记住是那一页哪个位置。
　　以前听人说话就打瞌睡的毛病也痊愈了，听着进进出出里三门、外三门的人七嘴八舌的传话，捋顺得很，一层意思也没乱过。

　　但只一样，脾气还是又臭又硬，因着亲爹口头交了家主的位子，比起以往来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就算对着债主，也是如此。

　　因着年岁小、脸嫩，没少被人为难。可封大愣是脖子一梗，下巴一扬，靠着立地生根的气势和开天辟地的狠劲儿，愣是镇住了一众债主。不仅宽限了归还的年限，更有主动再借周转的。

　　开始的几年着实艰难，但一年一年的熬下来，封大的个子抽条一样，比封老太爷还高出半个头来，顶住了封家头顶的这片天。再后来，封大的骨头也一年硬似一年，在这之外，又披荆斩棘开出另一片地。

　　不过七八年的光景。封家没白得一个“封”字，在江南是风生水起。原本去京城投奔贵人躲债的封二，写回来的家书也多了起来。一封封的家书送回来，一摞摞的银子送过去。虽然兄弟二人再没见过面，可靠着家书和银子，也不耽误隔着千里上演手足情深。

　　这边封大成了有出息的家主，那边封二得了京城里的闲差。封老太爷更是全无病气、红光满面，整日整日的不着家，提前过上了喝茶、下棋、约三五朋友听戏吹牛的好日子。

　　故事讲到这里，汪雨雁就停下了。

　　吴饱饱好奇：“后来呢？后来怎么样？”

　　汪雨雁：“后来？后来封家生意越做越好呗，这不是都做到京城里来了么？”

　　吴饱饱不解：“这封家发家史和你今天出去遇到的人有什么关系啊？”

　　汪雨雁跺脚：“就是遇到封二爷了啊！那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当初闷不吭声的丢下自己大哥一个人扛债务。自己来京城读书。家里过得好了，倒是知道写信回来要钱了。如今京城的生意出了事儿，他又脖子一缩置身事外了。”

　　吴饱饱点头总结：“这人属王八的，说话慢、走路慢、缩头快！听着就像是个能长寿的。”

　　咂摸出一点味儿来的阿九忽然问：“那封柳进京这么久了，叔侄俩都没见一面吗？”

　　“见个P！老家早早就送了信过来的，结果进京之后他就一直家事繁忙、公务繁忙、不懂生意、不想插手大哥管家……总之就是见不着！”

　　阿九抱着粽子手蹭了蹭下巴：“我觉着，咱们少爷要是真想见他，应该还是能见到的。搞不好是少爷也不太想见这个叔叔，就借坡下驴了。”

　　这话听着在理，汪雨雁一愣，随即仍旧生气道：“少爷当然有理由不见他！但他凭什么不来？”

　　吴饱饱翻了个白眼，这护短的样子，很汪雨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