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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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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香港混乱而繁荣。
曾文清站在一家商铺对面的高楼上,临近几条街的景象尽数被他收进眼中。
竟然来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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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玲穿过脏乱的街道,背着书包脚步匆匆地回家。父母双亡,寄居叔父家,幸而叔父和叔母都待她很好,表哥虽然顽皮,以前整天不知道在哪里混日子。但从小到大也都护着她,更别说后来凭着一副好身体当上了空手道教练,每天上班顺带送她上学,久而久之,也让她免遭街上小混混的跟踪与欺凌。
可是三天了,表哥依然没有回来。惠玲有些担心。在学校无意中听闻几条街外的地方聚集了一大批警察,大规模械斗死了好多人之后,她便来不及等待,请假回了家。
洁白的学生制服整齐干净,让她与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而白皙的皮肤,猫眼宝石一般的黑眼睛和乌黑的头发,在这种对比中更显出好学生特有的稚气和乖巧。裙摆轻轻地摆动,女孩子漂亮的小腿交错,晃得人心中发热。
那种感觉一定是爱情。
溜达到这里的螃蟹眼睛一落到她身上,就再也无法移开。他滚动喉头,因为无聊而平静的内心忽然一阵颤动,这个女孩子…真是适合他这样的男人。成绩好,乖巧羞涩,以后一定是个好女人,好妻子,好母亲。
他喜欢上了她。他要追求她,他要这个女孩做自己的女朋友,妻子,还有他四个儿子的母亲。
……但是这样的女孩一定不喜欢莽撞的小混混。
螃蟹克制住了自己快步上去搭讪的冲动,紧张而羞涩地握紧拳头克制心中蓬勃而出的爱意。
快,转动自己聪明的大脑。
想一想怎么和这个女孩子有一个良好的开端。
俗话说的好,良好的开端就是成功娶到好女子的一半。
而在他原地思忖之时,惠玲害怕地从眼角瞄了他一眼,缩着肩膀抓紧包带加快了脚步。站在街边地小混混怔怔地盯着她,那种眼神让她想到了盯着老鼠的饥饿的猫,她真的很害怕他会突然上来拦住她然后像流氓一样动手动脚。
这些小混混…惠玲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表哥,你出什么事了,怎么好久没回来…
叔父家在街上开了杂货铺,一家人的吃喝费用全靠这间铺子。惠玲小时候花费不多,长大之后,街上收保护费的换了一拨人,零零散散的勒索都被集中起来,每个月只需要交一次钱就好,所以杂货铺依然能够支持他们,甚至支持她上学。
街上没什么人,叔父在铺子外放了把椅子悠闲地晒太阳。叔母忙里忙外清点货物。惠玲稍微放松了些,看了看身后,舒了口气。
“咦?小玲,你怎么现在回来了?身体不舒服吗?”叔母拿着货单,抬头正巧看见她乖巧的小侄女,担心道。
惠玲摇了摇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让他们担心。
叔父睁开眼睛,慢悠悠道,“哎呀,惠玲回来了。该吃饭了。”
因为学校放学时间比较晚,他们都是等惠玲回来之后才开饭的。于是晒太阳晒迷糊的叔父睁眼便以为到了饭点。边起来还边纳闷,“今天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惠玲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但想到表哥的事情,于是又往里看了看,没看见其他人。
她抿着嘴握住叔母的手,问道,“叔母,表哥还没回来吗?”
叔母叹了一口气,还没说话,就见叔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恨铁不成钢道,“管那个小子做什么,整天不着家。不等他了,开饭!”
“哎呀,少说两句吧。小心你的血压。”叔母无奈地说了他一句。
惠玲摇了摇叔母的手臂,“不是啊。叔母。我担心表哥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情。学校里有一些传言,说前街死了好多人啊。我担心,所以请假回来的。”
叔母闻言一怔,“不会吧。我们阿强…“
这时,屋子里突然走进来一个人。三个人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望去。
“啊!你是街上的那个——!“惠玲轻轻叫了一声,面上浮现害怕的神色,与叔母相携靠在一起。
叔父神色瞬间凌厉起来,绕着螃蟹走到母女两面前护着他们,顺手抄起旁边的长杆扫帚横在胸前。“你是谁?你干什么?“
螃蟹笑嘻嘻地提着大包小包,打理成李小龙模样的头发潇洒地别再脑后。见众人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展开灿烂的笑容,首先向他们鞠了一个大大的躬。“伯父,伯母,你们好!“
三人面面相觑。叔母打量了一下这个混混模样的人。红色短袖T恤,肩膀上逢着两块荧光白布,领口开了大大的V字,露出左右半块胸膛,脖子上挂着半个手掌大小的塑料翡翠牌,下面穿着条纹喇叭裤。——唉,真是流里流气的。
可是他脸上却偏偏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伸手不打笑脸人,叔父手上的扫帚放下了一些,狐疑地盯着他,语气放缓了些,“你好,不知道你来这找谁?“
靠后侧脸问了一句,“惠玲,你认识?“
“我不认识他啊。“惠玲连忙摇头,又补充道,”但刚刚我回来时看见他就在路边,不知道想做什么。”
“哎,与你没有关系。”螃蟹挺起身板,摇了摇头,提起手中的礼物,“你们儿子是张文强吧。我和他打擂台把他打死了。所以提了礼物来赔罪。”
“什么?”叔母如遭雷击,只觉得头晕目眩,身体一软就往后倒。“叔母!”惠玲连忙扶住她。
“臭小子,你胡说什么啊!”叔父握紧了扫帚,示威性地一震,“我告诉你不要乱说啊。”
“没有啊,我没有乱说。”螃蟹瞪大眼睛,“我真的打死了你的儿子张文强啊。看你们的反应,我没找错吧。”他又道,“警察应该马上就来通知你们了。那边挺混乱的,查名字应该比较费时间。”
他说得轻巧随意,街上一阵脚步,又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到门旁。道,“这里是张文强家吗?”
不好的预感降临,惠玲握紧了叔母的手。
“是啊警官,我们阿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叔父走过去,放下扫帚,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给为首的那个。
“哎。”他刚要接过来,顿了顿又推辞了。“算啦。你还是留着给你家儿子吧。他打黑拳被打死了。你们来个人跟我去领尸体吧。”
“什么…”叔父骤然捂住胸口,叔母和惠玲连忙冲过去。“哎呀!”可是那个小混混却如铁塔一般挡在路上,惠玲推不开他,只好绕了过去。
“警官,警官!”叔母一边给丈夫喂药一边哭嚷着,指着后面那个小混混道,“是他啊,警官,就是他打死了我们儿子啊…呜呜呜我的阿强…明明都已经找到好工作了,为什么还要去打黑拳呜呜呜…”
可是打黑拳都是签了生死状的,被打死也不能怪别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可是这家人刚丧了儿子……
两个警察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拿着警棍指着里面看热闹一样兴致勃勃的小混混,“喂,你干什么的?”
螃蟹被点名,精神一振。“报告警官,我是来赔礼道歉的。我知道张文强是个好儿子,想要多挣点钱回家。但是拳头无眼啊,我又控制不住自己,杀红了眼就失手把他打死了。就提着礼物来道歉。”说着提起手中还未放下的礼物,“你看,大包小包的,花了我不少钱呢。”
“这……”警察问叔母叔父道,“他确当不是来勒索你们的?”
叔母哭哭啼啼,抹着眼泪默认了。叔父恢复过来,长叹一口气,“没有。”
“那好,老伯你们节哀。”警察要赶着去通知下一家,临走回头又警告小混混,“喂,你,别惹事生非啊。我们可不是吃素的。”
“那怎么可能,警官你冤枉我了。我是好人啊。”螃蟹委屈地扔下礼物,“哎,算了。礼物你们收下。我这就走,放心了吧!”于是便气冲冲地走出门,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这人的脑筋是不是有点问题。
在场的几个人脑中不约而同这么想道。但是傻总比坏要好。警察道,“现在可以了。那我们走了。”
“唉。警官慢走。”叔父此时已经站起来。送他们走远才回来,点了刚刚没送出去的烟,狠狠地嘬了一下,慢慢要回到铺子里去。
“好了老太婆,阿强就是这个命。收拾收拾,晚上还要开张呢。”他拍了拍坐在那低头呜呜呜哭着的发妻,又看向咬着嘴唇双眼通红的惠玲,“惠玲啊,你照顾着她。我去警察局领…领尸体。”
叔母闻言哭声更是压抑不住,让人听着心中悲怆。
惠玲悲伤地点了点头,“您去吧。我会照顾好叔母的。”
他将铺子里地面上小混混扔下的礼物捡起来,拿在手里出去扔到了街边的垃圾堆。然后冷着脸慢慢顺着街道走。
“呜呜呜…”叔母拍了拍惠玲的手,“惠玲啊,我们也去。看看你那可恨的表哥…怎么想起来去打的黑拳…这个杀千刀的臭小子…”
惠玲连忙答应,“好,好。”然后扶着叔母出门,自己转身忍着哭泣拉下铺子卷帘门锁住,然后扶着她追着叔父而去。
走过一个街角,惠玲余光瞥见刚才那个小混混,他竟然还露出牙齿对她笑。惠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回过头去不再理睬他。
此刻,在惠玲的印象里,螃蟹就像那堆赔礼道歉的礼物一样,是该被扔到垃圾堆里的垃圾。
可是曾文清却知道,这个螃蟹会成为惠玲半辈子的噩梦。
——
收回目光,曾文请坐到椅子上。他本是一个世界的外来客,但却变成了猝死在工作中的股票经纪人。他对股票一窍不通,但小时候却由各种各样的影视剧所陪伴,是以知道自己身处的悲惨世界。
股票,是个甜美又害人的东西。
他有自知之明,不愿意也没兴趣参与进这股浪潮。
令他心碎的悲剧却偏偏在这个大时代中围绕着股票发生。
——
“说真的,阿清,你真的要辞职吗?”
办公室的同事有点舍不得,“晚上送别会你可要来啊。”
“那当然。”曾文清笑道,“大概是我最后一顿好饭了。接下来还不知道做什么呢。”
“哈哈,你这么有本事。当然在哪里都吃得开。”
笑笑闹闹地收拾着办公桌,曾文清却突然听他道,“唉,真是可惜了。听说华人经纪会的副董要来我们这招人……”
“什么?”曾文清抬起头。华人,副董,难道就是….
“就是方进新啊。股票天才方进新唉。估计他又要搞什么大动作了。真是期待啊。”同事突然惊喜地走上前,“对了,文清,你留下来吧,这是个好机会。就算不想干了,去方进新手下再转行也不迟啊。”
曾文清哈哈笑道,“谢谢你给我这个消息。我确实对他慕名已久,不过我却不想在他手下玩股票。他可是出了名的好单打独斗,我去那不是找不自在嘛。”
收拾好东西,抱起纸箱,“走了。”
“唉,也对,你也是一匹孤狼。随你吧。”同事调侃道,“以后发达了可不要忘记老朋友。”
曾文清笑了下,心里想着。
离开股票界,他能做什么呢?
接下来的十年,是房地产商叱诧风云的时代。可是曾文清也并不想乘这股风。他多出来这段人生,想来就是为了让他做些弥补的。
等他回去清点财产,先救惠玲,再救方进新,海扁螃蟹,最后自己讨个老婆,去大陆投资,给祖国建设出一份力。
正想得美,车身突然一震,外面响起一声惨叫。
难道不小心压到人了?
曾文清一个紧急刹车,惊疑不定。难道这个时代还有碰瓷?
他停下车打开车门,只看见一片乌压压的人头跑过来。各各拿着刀枪棍棒,还有一把刀身在阳光下银光一闪。一群人拥过来,一点边界概念都没有。身上的酒气和臭汗熏人,曾文清脚有点发软。他在和平年代哪里能看到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