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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薄皮大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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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雪霁惊叫出声之前,姜悦遥甚至没有一下子认清面前的人究竟是谁。
之前,她就见过四皇子一面,印象中,她只记得他的手和那双眼睛,盔甲上混合着血液和泥土,浑身上下都是凝固几天的血液混合着鲜血的味道。
姜悦遥本以为今天碑林里没有人,心情一松,欣赏了一会儿名家大作,心里原本的顽劣性子就又冒了出来,趁着两个丫鬟没注意,跑了一伙儿就想猫腰躲进碑林,没成想不过一个扭头就撞上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
乍一看是个二十岁上下的男性,她第一反应想到了住在湖边的那群举人,虽然看体型与大家想象中的读书人不太一样,但她从小在阳城长大,虽然见识过的读书人不多,但是身边凉州籍的文官也见识了不少,一个个和武将看来也有些类似,不知是读书时就生得又高又壮,还是因为为官后把自己日晒风吹成这样。
可是他身上有股迫人的压力,看着明明在笑,却带着绝对不是读书人身上能有的感觉,有些像父亲从战场上回家时那种感觉,明明衣着干净,她却仿佛能嗅到血腥味。
但是他又和父亲不一样,身上穿着墨色的袍子,绸缎上泛着光,不是京城里流行的昂贵缂丝,却遮掩不掉满身的贵气。
雪霁的惊呼从身后传来,她一下子就愣住了,等反应过来雪霁叫的是什么,姜悦遥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说的好像是四皇子比预计的时候回来的要早,再过上几日就要进京了”,两天前听到这话时,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再一次见到这位“救命恩人”居然是在这里。。
秦嘉谕先前转身就要走,可没想到这位小姐的丫鬟居然一下子就道破了他的身份,真是有趣,当主子的没不认识,当丫鬟的却能一眼就认出离京七年的他。
他转回身,瞥了眼那个满脸都是激动之意的丫鬟,看着不像是京城人氏,倒是像幽州人——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反应出这位小姐的身份——年约十五,身体娇弱但性格跳脱,有两个幽凉长相的丫鬟,最重要的是,这个丫鬟脱口而出的是“殿下”,而非“四殿下”。
这世间居然有这般巧合,是姜家那姑娘。
她身上一股香烛味道,小和尚说的那个在庙里做法事的女眷,想来就是她了。
秦嘉谕也不着急走,索性停下身来饶有兴致地端详着,他之前看书上的涂鸦笔记,像是个机灵的丫头,没想到面皮那么薄,这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身边都是糙老爷们,他已经多久没见着人还会脸红了?之前自己说的果然没错,就是个薄皮大包子。
能这时候出府,想来他们俩都是托了梁思懿的“福”,秦嘉谕打量着,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姑娘比他第一次见时还要瘦些,当时见到她,虽然脸上身上全是污渍混合着血渍,刚打了一个照面,她就因为两天没吃饭饿晕了过去,也不知道是饿晕的还是吓晕的。但是那是她脸上起码还有些肉,半年没见,小姑娘脸上的肉都掉光了,看着一下子就褪去了孩子样,成了一张标准的瓜子脸,倒显露出些不同于孩童的娇憨来。
秦嘉谕又低头看了一眼,出乎他的意料,他还以为这姑娘进了永宁伯府,就像肉包子进了狗洞,没成想,除了瘦了些,居然气色尚可,这时候还能出门为父母做法事,倒是难得。
姜悦遥被头顶的目光看得脸涨得通红,她不是一个害羞的性子,只是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她的救命恩人。沉烟和雪霁站在后头也不敢上前,她也没空管她们,只感觉头顶的视线就要让她整个人冒烟了,她忙又低下头,心里只有一句话在打转,“你快别看了别看了求求你别看了……”
似乎是欣赏够了她的羞窘,头顶的四皇子终于开了尊口,“真是碰巧,姜姑娘。”声音是她记忆中的低沉,还有些沙哑,她不由分出了丝心神,原来不是刚下战场的缘故。
“给殿下请安,”姜悦遥总算想起了被她抛到脑后的礼节,急慌慌地福了一礼,“多谢四皇子救命之恩,臣女铭记于心。”声音还有点飘忽。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京城,秦嘉谕终于可以卸下包袱,潜藏于心的兴致一起,就想要逗逗她,“哦?铭记于心?”
姜悦遥也不知道,自己明明已经不会运转的脑子怎么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既然铭记于心,怎么连他的模样都记不住?
想要装傻,但是她刚刚愣住的那一下已经出卖了她,姜悦遥心里有些急,也不知该怎么接话。
怎么看起来突然呆头呆脑的,一点也不像能画出滑稽小人的顽劣,实在是忍不住,他低头轻笑一声,“姜小姐不必在意,不过是举手之劳,我身子有些乏了,就先告辞了。”
姜悦遥低着头,直到两个丫头上前扶住她,她才反应过来,原来人已经走了。她整个人不知是太阳晒的,是急的,还是羞的,身上脸上都有些发热,忙扶了两个丫鬟的手就往回走。
到了后院厢房门口,她下意识地往东厢房方向看了一眼,不知道是想看到什么,还是担心看到什么。
疾步走进房间,也不用丫鬟搭手,她自己忙一下把门带上,坐在桌前也不用人伺候,自己倒了杯茶。
沉烟给唬了一跳,“姑娘,这茶水早就凉了,奴婢去给你打壶热水来。”
“你去吧,天喝一口冷茶也没什么大碍,去的时候避着些东边,别被人撞见了。如果碰见了人,无论是哪边的,就说我还在外头散心,只是先让你回房收拾。”一口凉水下肚,姜悦遥也从猝不及防中清醒了一些。
现在她需要避开的人,又多了一个。
“是。”沉烟会意地点点头,拿着茶壶窠就往茶房打热水去了。
姜悦遥摆摆手,让雪霁也下去休息,她一个人躺在榻上,捞起枕头盖在头上,真是丢人,还想着报恩呢,连话也说不利索。
四皇子之前说她是“肉包子”,这会儿四皇子只怕是更觉得她木讷,真是丢了父亲的脸面,以前在不是还挺能说会道的,这会儿怎么连句话也说不清楚,真是临阵掉木仓。
一连这么多天早起,姜悦遥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想了一会儿,不由得就盹了过去,一觉就睡到了傍晚。
雪霁轻轻把她摇醒,“小姐,到申时了,该用晚膳了。”
姜悦遥起身,在桌前就配着茶水吃着兴福寺特制的糕点,“下午有人来吗?”
“奴婢出门打水的时候特意避着,没有碰到人。不过大约半个时辰前,有人来敲门,听着声音像是世子爷身边的挥毫,不过声音不大,没有惊醒姑娘,我们俩就当没有人在,一会儿功夫他就走了。”
姜悦遥点点头,又喝了杯水,“把灯点起来吧,这时候他应该不会来了。”雪霁点了灯,还没来得及把桌上的吃食收下去,就听到院子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敲门声,声音不大,是她们刚好能听得见的音量。
这才刚说完没人来找,怎么就来了人?两个丫鬟警觉起来。
“不用怕,应该不是柳逸霖身边的人,敲门声音这么小,应该是不想让旁人听见,又不自报家门,不会是挥毫和舞墨。沉烟,你凑到门边问问是谁,先别开门。”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响,姜悦遥不知为什么总隐隐觉得自己知道会是谁,沉烟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略微扬起了声音,“是谁在敲门?”
“姜小姐,奴才是澄江。”像是笃定应门的丫鬟知道他的身份,门外的小厮并没有接着解释。
“澄江?”沉烟转过头和雪霁面面相觑,又转头示意姜悦遥,用气声跟她做口型,“四皇子的小厮。”
姜悦遥此时应该挺惊讶,但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点点头,示意沉烟往下问。
“请问是四……你主子有什么吩咐吗?”知道不能声张,沉烟把到嘴边的“四皇子”咽了下去。
“主子吩咐小的过来,有一样东西需要转交给姜小姐。”
东西?姜悦遥满心疑惑,她不记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四皇子那儿,就连她上京的丫鬟和衣服,都是四皇子身边的嬷嬷准备的,怎么会有东西需要转交?
不过……四皇子也不会特意开这样一个玩笑,应该也不会害她,姜悦遥又点点头,示意沉烟开了门。
沉烟一向谨慎,仅把门开了巴掌宽的门缝,门外一只手把个不大的包裹送进来,看那样子,像是书卷之类的东西。姜悦遥更是疑惑,只好轻声道,“多谢你家主人,天色已晚,我也不方便道谢,就请代我向他致谢。”
“姜小姐客气了,我家主子说,到底有女儿家的墨宝,您还是保管好,小的告退。”说完就轻声走了。
姜悦遥接过沉烟手上的包裹,更是想不明白,墨宝?她怎么会有手迹在四皇子手上?想也不想,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