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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宫中有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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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慢慢地热了起来,姜悦遥实在是不耐烦出清连轩的门。
一个几乎没见过,只在传言中十分疼爱自己的舅舅,一个仿佛比照尺子般量过的尺度表达关爱的舅母,一个总是阴阳怪气的表姐,还有一个居心叵测的表哥。
为了避开这一大家子,早几日姜悦遥就给自己出了个不算主意的主意,日日借口苦夏就猫在房里不出门。
反正也不会有人关心为什么才初夏就能苦夏,也没人在意大厨房日日送进清连轩的饭食,看着不像苦夏,倒像猫冬。
转眼到了五月初,从端午前几日,姜悦遥就让沉烟从针线房讨了针线,从角房的库存里裁下些缎子,带着两个丫鬟绣香囊。
京畿一带流行在端午日戴上亲手绣的五毒香囊,就算是富贵人家的太太小姐,也会戴上身边大丫鬟所绣的香囊。
阳城虽然不时兴这个,但入乡随俗,这也算是自己此世的第一个节,姜悦遥心里默默祈愿,望百毒不侵,恶灵退散。
雪霁不善绣工,边绣着,这小嘴仍叭叭地不停,“这京城人哪,要驱五毒,绣五毒香囊能有什么用?绣绣就没了?”
沉烟习惯她偶尔的语出不逊,还是忍不住发笑,“雪霁,慎言。”
悦遥有心逗她,“雪霁说得对,绣香囊还不如把五毒吃了呢。”
她倒真的吃过,一日阿兄不知从哪儿带回一盘炸蝎,避开母亲偷偷溜进她的屋子,捏着去了毒针、炸得酥脆的蝎子,嘴里用力嚼得好大声。
一边吃一边诱惑,“就这几只了,吃完就再没有了”,“特别好吃,阿兄不骗人,外酥里嫩”,“我避着阿娘就想让你尝尝鲜,等等阿娘来……”
她幼时天不怕地不怕,但到底是个小娘子,如此张牙舞爪的东西哪里敢入口?但禁不住阿兄一再引诱,那蝎子也没这般可怕了,她闭着眼睛狠狠咬了两口,立马推着阿兄,让他拿去扔了,别被她看见。
阿兄在旁笑得不行,三两口自己嚼了,虽然被她奶嬷嬷请来的娘亲抓了个现行,但不得不说,她之后再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炸物了。
雪霁一听来了兴致,“我也吃过,还在四皇子府上时,父亲偷偷在厨房给我炸过一盘,可好吃了。这蝎子得炸两遍,才能炸得酥脆,第一次啊……”
这边雪霁还在分享自己的食“毒”心得,清连轩又来了人。
姜悦遥停了手,吩咐沉烟收拾收拾,请了正院的二等丫鬟秋实进了门。
“表小姐,宫里赏端午节礼的内侍就在正厅,夫人请您也过去。”
沉烟和雪霁忙帮她换了正经见客的衣服,一身海棠红素缎裙,挑了对红宝耳坠,姜悦遥心里大抵也有数,也不是很着急。
不免心下嘲笑自己,让你逞口舌,宫里赐节礼居然有她这的份,就算往父亲官职上算,从三品的武将家眷哪有什么宫中节礼赏赐?毫无圣眷的伯府上寄居的表小姐又何德何能?
果然被自己不幸言中,不知又惹了什么贵人注意。
一进正厅,果不其然,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着三品补子的内侍朝服,正垂首和阮夫人说着什么,边上的柳安奕脸上带着温柔恬静的笑,和平时的样子全然不同。
年节里能正儿八经派内侍赏赐节礼的,只有皇后娘娘,哪怕贵为贵妃,也没有这个权利。
只是宫里赏东西向来有定例,上辈子皇后娘娘给永宁伯府后宅赏节礼,从来只有阮夫人和柳安奕的份,怎么这次居然还能把她也算上。
而内侍的态度就更是让她惶恐,双手捧着内绣纹样的五毒香囊,口中直说:“这是皇后娘娘赏下的端午香囊,姜家满门忠烈,为我大齐社稷和子民牺牲,日后宫里的赏赐很该有姜家姑娘一份。”
话如此重,唬得姜悦遥一跳,忙激动得满脸通红,白嫩的小脸上满是感动,像是要立马进宫给皇后娘娘叩头谢恩的样子。
可她心里一句话也不信。
这句话若是皇上来传,她还能信上几分,当日进京时,皇上破例召见了她,话语中的感动中,甚至还能听出丝歉疚。
当时并没有什么外臣在场,这当然可能是收买人心,但她宁愿相信皇上心中真存了不忍和愧疚,毕竟她一个孤女对皇上而言又有什么收买价值,她又不能大肆宣扬什么。
可是皇后,她不信。
景仁宫里召见她时,皇后娘娘根本没有提过一句她的父母兄长,话里全是训诫,教导她德仁功行,赏下的东西,也没有一丝超出份例的意思,端的是一派一国之母的架势。
短短一月多,怎么就能有如此大的转变?
她不觉是因为安乐侯,作为皇后,赏赐节礼这么有象征意义的事,多赏了一份,别处不一定有消息,但皇上一定知道。
若是为了借她拉近和安乐侯府的关系,效果如何且不论,一定得不偿失,这个时候,三皇子可以动,五皇子可以动,甚至淑妃都能动,皇后娘娘绝不能动。
姜悦遥看得明白,这只能是因为皇后看准了皇上的意思,既然如此,她的揣测就没有落空,她手上的筹码也就更重了一分。
送走内侍,她的心还没来得及放下,边上柳安奕沉下脸还没来得及阴阳怪气,门口来回传话的婆子附耳在杜嬷嬷耳边,杜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挥退了婆子,凑近阮夫人就低声秉了。
离得远,姜悦遥只能听了一丝半句,隐约说得是“淑妃”。
阮夫人也不解,景仁宫的内侍刚走,翊坤宫的姑姑就来了。
往日逢重要年节,淑妃娘娘也不是没有偶尔赏些东西下来,但来往的多半是小内侍,一般也会避开节日的正日子,也是希望别那么显眼,今日怎么就让身边的庆姑姑亲自跑一趟?
来不及细想,阮夫人忙吩咐杜嬷嬷跑一趟,往门房迎一迎。
庆姑姑虽不常出宫办事,但作为翊坤宫的仅此于总管太监的角色,淑妃娘娘刚进宫时她就伺候着,各勋贵人家的外命妇对她十分熟悉。
阮夫人有心让女儿留下来,再过几个月,就是奕儿及笄的时候了,本朝女子成亲并不早,但过了十五还没定亲的也不多见。
奕儿的想头自己也不是不知,但是这宫里娘娘的意思,阮夫人也揣摩不到。
姜悦遥只想离宫里的是非越远越好,但阮夫人一点也没有让她们俩下去的意思,实在没办法,只好状似随意地往后躲着,只求别再被接踵而至的“贵人”注意到了。
见庆姑姑带着个小宫女,阮夫人也不端着架子,殷勤问候道:“淑妃娘娘端午安康,劳动姑姑还特意跑一趟。”
“端午安康,夫人客气了,翊坤宫里打了络子,娘娘看着精致也应景,就吩咐奴婢等到几个亲近人家送点,祛毒辟邪,聚点喜气。”不愧是宫里的大姑姑,说话倒是得体。
阮夫人心下明白,宫里的人做事就是妥帖,送些络子,说是应景,倒不如说不愿与中宫的香囊冲撞。
她忙应和道,“娘娘的福气大得很,能分到一丝半点就够享用不尽了。”
庆姑姑笑着轻点着头,示意后头跟着的小孤女将络子递上前,庆姑姑捧着五条络子上前。
“府里的主子们都有,淑妃娘娘听说永宁伯府里接来了个表姑娘,特意嘱咐奴婢多送一条来。”
像是突然发现永宁伯夫人身旁的柳安奕一样,庆姑姑眼风一扫,就看见角落里竭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姜悦遥。
“四小姐是大姑娘了,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惹人疼了。”庆姑姑盯着柳安奕奉承道,直把她看得双颊通红,显然是有些害羞了,还有些高兴。
姜悦遥心里默念,关心永宁伯府嫡出的姑娘就好,我只是个寄居的表小姐,可别注意我别注意我……
可惜庆姑姑的声音还是在耳边响起,“这就是府里的表姑娘吧,也是娇花儿一样的姑娘,娘娘最是喜欢闺中的小姑娘了,常说看着她们心里就欢喜,下次宫宴夫人请务必要把两个姑娘都带上,也是永宁伯府一景了,世子爷俊逸姑娘们俏。”
阮夫人听得心下不由高兴起来,无论娘娘什么意思,带奕儿多进宫走走总是好的。就算不能如愿加入皇家,能在公侯之家挑个家世好,子弟也上进的人家,总比现如今柳家能攀到的亲事好。
柳安奕在一旁也兴奋得两眼发亮。
姜悦遥却缩在一旁,半低着头,浑身都不自在。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位庆姑姑总是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她,明明在和阮夫人寒暄,但是眼睛就始终没有从自己身上挪开。
如今这局势愈发复杂了,姜悦遥没想到,一日之内她竟然迎来了两批人,她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景仁宫和翊坤宫来人,都有打量她的意思。
按理说,本来皇后甚至时贵妃派人来试探她,都在她考虑的范围内,但她没能想到,今日翊坤宫竟然也来人了。
淑妃娘娘的态度就让她浮想联翩了,从开始就别用用心的关照,让她姜悦遥相信翊坤宫真是欣赏喜欢她,这显然不可能。
她能进永宁伯府,这几天她也想明白了,这找准时机,号准圣意的,定然是这位淑妃娘娘。
她一定还留有后手。淑妃得宠十几年,如今因为出了梁思懿的事,连二皇子都闭门不出,贵妃更是避居永和宫,早就退了一射之地。
淑妃的地位,和贵妃相当,仅仅次于皇后。
而淑妃母子的图谋显然是最高的位置。
而此时的五皇子,并没有什么优势,能有些威望和辅臣,不过是仗着皇上偏疼幼子,淑妃出身英国公府。
姜悦遥没能明白,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淑妃目前的最佳选择应该是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
虽然梁思懿此时给了二皇子很大的打击,但若是二皇子能有壮士断腕的勇气,这件事,也伤不了二皇子的根本。
毕竟国赖长君,疼爱幼子和器重长子并不矛盾。
这一点,姜悦遥明白,淑妃肯定也清楚。
淑妃今日此举就显得毫无意义,这时候并不是淑妃和五皇子该上场的时候。
姜悦遥五官都没精打采地耷拉下来,浑身都不得劲,连盼了许久的糯米粽子都没能挽回她的坏心情。
无怪乎人家说,五月端午前容易招邪祟,这才半日,就不知惹了多少麻烦。
一方面,她担心柳安奕好不容易隐下去的敌意又浮现出来,毕竟这位表姐压根不会掩盖自己的喜恶;另一方面,她觉得庆姑姑走前的眼神别有深意,她从小就警觉,直觉也很灵敏。
但是如今,她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证据,满脑子的浆糊让她也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