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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唐渊文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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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渊文的话到底还是说太早,他那摒去浮尘皈依我佛的美好期望,天未黑时就随着周关二人的到来破灭了。
与周潺被守兵左右叉着的狼狈姿态相比,关琰瞧着全须全尾的。
唐渊文早在他们上山前就得了易南的消息,一见着人立刻迎上去,关切地道,“快快请回吧,佛门重地不进牲口。”
关琰嘻嘻哈哈往他身上靠,“子秀兄!我与永济兄来看你来啦!”
周潺被守兵拖了往大殿走,他还扭头回来跟着嚷,“是啊!子秀!几日不见,清减许多呀!你来你来!为兄与你说说话!”
罗千户悠哉悠哉地跟在后面笑,“济哥儿,您且快点吧!我还得赶在闭门鼓前回去交差。”
唐渊文不知道这一行人搞的什么名堂,瞅关琰也是屁颠颠儿地追着去,不由好奇。
就见周潺被拖到供台前,对着他家里的老祖宗们跪下。
一个守兵呈上揣着的笔墨纸砚,往他眼前儿一摆,讨好地道,“哥儿您发发善心,咱几个今儿夜里不当值,还约了一块儿吃酒呢。”
周秋分给灵位上了香,周潺拜过,大喇喇一挥手,拿起笔来,“有甚难的!磨墨!”
唐渊文想问些什么。
可周潺忙着擎了笔用嘴嘬毫毛。关琰忙着取了他爹的牌位下来,捧在手里擦。
唐渊文便凑到罗千户边儿上,“问您的好!劳您说道说道,周永济这干嘛呢?”
罗千户是打心眼儿里同情唐渊文的。
唐府一家都是北都人士,因唐大爷外派才迁来。
远顺府本身排外的风气就重,偏偏唐大爷上任后,少了长辈制约,还三天两头的往家里抬人,风评很差,带累唐渊文交友坎坷。
直到关太爷送关琰去书院识些笔墨,才算有个说话的人。
日久天长的,唐渊文跟着关琰天天马场校场跑着,与行伍人多有结识,倒和读书人疏远了。
照理说他爹纳妾,周潺闹事跟他本人都不大相干,偏都牵扯上他。
实在是倒霉催的。
罗千户不由地叹一口气,“哥儿啊,你还问这些个。你是要读书考功名,有大志的,该知道一句,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有些事儿选不了,有些你得好好选。”
关琰闻弦知雅意,回头正与罗千户碰上眼。
罗千户冲他行个半礼,关琰也回礼,低头继续擦牌位。
唐渊文想了想,谢道,“您这话是真将子秀当晚辈,子秀感激涕零。日后若真成大志,上门请您吃酒,您可得赏个薄面。”
罗千户哈哈地笑,“你这哥儿……我自等你!”
还没等再说些话,唐渊文嫌周秋分水放多了,跑去给周潺研磨了。
关琰擦好牌位,祭过他爹后,溜达到罗千户身边,笑道,“您可别见怪,他惯是这样,心里都记着您提点他的好呢。”
“小关爷这话,没得叫我羞臊了。”罗千户拱手,并不想多说。
他为周家属下,管着远顺府城防。而关家管着盘山大营。
双方虽相隔数十里,但有田地相接,每日都是少不了的事端。
主子们怎么处是一回事儿,下面的人怎么当差是另一回事儿。
关琰也懂得,自去找茶水喝了。
唐渊文和周潺聊得火热,无暇顾他。
“听说你把宁期及打了?”
“嗯,那不然我写这致歉书干嘛呢?我是闲得没招了,又不是上祭的日子,上寺里抓鬼来了?”
“真打了!?打伤了哇?”
“没呢!就踩了几脚,一身肥肉能打伤他?且关三护儿子一样护着他,不知道的当一家三口,爷爷打孙呢。”
“我没记错的话,你平日脚上都绑沙袋的吧……”
“今儿原打算出去玩儿的,没绑沙袋。你这什么表情?哎,不对,你听说,你在这寺里听谁说的?”
问及这个,唐渊文一激灵。
他挨着周潺悄悄说,“我在寺里碰见两个贵人,不知道什么来头,有一个更是模样都没见着。他们下人说,今儿上云楼买吃食,你们闹得把路都堵了!”
而唐渊文说的二位贵人之一,此时站在钟楼上远眺。
只瞧见从正殿里走出来三人,前面走着的那叫小鲤的圆脸书童,揽了一个长随打扮的小哥儿,后面跟着穿杏色披风,束发的少年郎。
山里风大,吹得钟楼的惊鸟铃铛铛作响,那少年郎抬头往上望,鬓发却叫吹松散了,迷了眼,不由频频伸手去捋。
小鲤不知在说什么,指了指自己住的禅房方向。
三人便转入檐下,看不见了。
小鲤絮絮叨叨诉着这几日受的苦,“死活不回去。书院里早年有人故意糗哥儿,引那王五跟哥儿喝酒,要找哥儿做买卖。原以为最多不过如此了,哪晓得,鸨爷都喊出来了。”
“王五?”关琰随手翻着唐渊文抄的经文,思索片刻,“是小刘哥岳丈家的什么人么?”
易南给关琰束发,一边道,“说是沾亲带故。扯虎皮拉大旗,在蓬台坊里做皮肉生意,却没个正经楼子,只倒买倒卖的。”
又冲小鲤问道,“我之前也没听你说过这回事儿。”
小鲤给二人沏茶,见还有点温热,赶紧捧给关琰,“沏了不到半个时辰,热水要到厨房去打,我衣裳薄,您可怜我。”
关琰年轻不讲究,照他头上一拍,算是允了。
小鲤往后缩了缩,摸着头和易南说,“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三哥儿都没到这儿来呢!况且那人早显赫发达,都里考了进士去。”
关琰噗嗤地笑,“这么说,我可知道是谁了!”
也不知道关琰突然乐什么,小鲤不多问,又道,“说起来,府城里也和山上似的,冷得厉害了?怎么济哥儿将斗篷都穿起来了?”
易南道,“听秋分讲,是周太夫人让穿,不穿不给出门。今儿街上走着,大家伙儿都瞅他,惹他恼火,叫茶楼伙计送回去了。”
“结果与人打架,被告了状。家门没进就被周太爷叫人扭这儿来了,太夫人一听道,‘山上多冷’,又要他穿了来。”
小鲤恍然,嘿嘿几声,道,“怪说呢,这时节,又不是富贵身娇的书生。”
平素这几人拿周潺调侃惯了,随口说说,本也没什么。
关琰却有点敏感,多问一句,“什么富贵身娇的书生?”
小鲤这才察觉失言,唐渊文也没交代过这说得说不得。
他踌躇半晌,不敢说谎,只得道,“我家哥儿说寺里好像有什么贵人……”
不过半盏茶时间,那杏色披风的少年郎从游廊里出来,衣摆翻起落下,像只雨打的蝴蝶,扑扇着跑了。
关琰来前答应周潺陪他在寺里受罚,如今要走,被他好一顿痴缠。
伏案代笔的唐渊文也抬起头来,迭声挽留,“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屁忙没帮上,满屋子瞎溜达?”、“远郊明净寺半日游?”。
得了关琰一句“蓬台坊花销全包”。
唐渊文急忙将洋洋洒洒的文章收尾,交予罗千户。
周潺嘱咐唐渊文送一行人到山脚,被关琰谢绝。
待众人走后,周唐二人歪在蒲团上喝茶,声讨起关琰纨绔奢侈的恶劣本性。
这厢纨绔关琰打马刚到家门口,迎面遇上关太爷从营里回来。
关太爷狐疑地瞧他,“突然说,要上明净寺祭你爹,怎么就回来了?这是又做了什么,叫人打出来了?”
关琰胡乱答着,“夜里太冷了,寺里烧的炭熏得淌眼泪。”
关太爷冷笑一声,“你明儿去家祠请了族谱,改名关娇娇才是。”
关琰只当在夸他,也笑,跟着关太爷去了书房,摆棋说话。
“这有什么打不得的?”
关太爷落子,嫌弃着挑眉,“我虽没听得宁范节这人有个什么不雅之传,但真如你说,也不是个会教养子孙的。虽无爷父相教,那宁家小子就不要学礼数了?”
“爷爷说的是。”关琰撑着下巴,兴致不高。
关太爷不知道这人在郁郁什么,猜想是不是被骂了弼马温的缘故。
有意问一问,可看着他那宛若西施捧心的姿态又烦。索性以腊八节为由,让他去账房支了银子。
晚间方氏侍奉关太爷洗漱时,听他问关琰是不是不舒坦,今日娘儿们唧唧的,又嫌夜里凉,又嫌炭迷眼。
方氏没多提,等吹灯后,把周潺揪着院里小厮说的话学了一遍,再道,“琰哥儿可真有练童子功?”
关太爷摇头,“没这个说法。”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