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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哮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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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困惑从这晚开始便一直盘旋在枣花的心底。
从靖王暂住山上开始,枣花便一直跟着来喜旁边帮着伺候靖王,因此她也有许多个机会可以近距离地好好地观察靖王。
虽然谢风终于松口可以开始解毒,与他身上狂诞不羁的性格相同,‘丑话’一早便说在前头。
靖王身上的毒乃奇毒,他尽可勉力一试,保证不了结果。
谢风这样说,福春却仍是高兴极了。
靖王中毒日久,太医院诸多人才却一个都说不出这样的话。
无人敢试,只有谢风。
泡了好些日子的药浴,靖王的身上日日夜夜萦绕着浓浓的药味,可瞧着脸色倒真比来之前好了些。
他平静地望着谢风,道,“尽托谢大夫。”
谢风嘿嘿一笑,算是把这句话收下了。
从这日后,靖王每日喝的汤药,敷的药膏,连五日一次的药浴,谢风统统不假人手,连自己的小徒弟都只能在旁边打下手。
枣花不懂药,更不懂医,只能凭着味道觉着靖王每日的药似乎都不太一样。
都说病去如抽丝。
枣花日日寻着空便偷偷地瞧着靖王,觉得这句话再对没有了。
谢风制的药膏有些特别,敷之前摸着凉凉的,可一旦接触肌肤不到半刻钟便会发热至烫人。可再觉得烫,因谢风发过话必须敷满半个时辰,靖王除了咬紧牙关地忍住外别无他法。
每回敷完药膏,靖王身上的里衣都湿透了。
敷药时间结束,枣花小心地将黑乎乎的药膏从靖王的腿上撕下去,旁边来喜正拿着干净的棉布擦拭靖王的上半身。
换过一身衣裳,靖王喘着粗气闭着眼仰躺在床上,白玉般的面庞泛红,额头上布满汗水。
药膏撕下还不算完,枣花还要照着谢风教的手法给靖王按摩。
这活计,福春本想让来喜来做,却不想谢风嫌弃来喜力道太大拿不准度,偶然瞧见枣花毫不费力地单手就能拎起装得满满的水桶,谢风顿时眼前一亮。
然后这份活计便落在了枣花的身上。
起初,福春还担心枣花服侍得不好。
却不想枣花特别认真,照着谢风教的一步步都记在白纸上,将腿上每个穴位的位置记得特别清楚。
福春还听高嬷嬷说,枣花私下里拿小竹练习了好久。
第一次上手,手法正确,穴位正确,就是力道略浅。
等枣花按照靖王指示加了些力道,靖王感觉到自己热烫肿胀的小腿渐渐有松缓,点点头,吐出一个字,“可。”
福春提着的心松了松。
上手次数越多,枣花的技艺越发熟练。
力道拿捏得好,后来她这边正按着,靖王那边已疲乏地渐渐入眠。
每当这时,站在床边的福春望向枣花的目光便盛满了欣慰。
今日,听见靖王粗重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福春示意枣花继续,然后他悄悄地带着来喜退出去了。
将将半个时辰后,靖王醒了。
眼睛还没睁开,却能感觉到有人正在给他的小腿按摩。
是枣花。
她的手掌不大,指腹上带着薄茧,一下接着一下既沉稳又有力,有点酸有点痛,可酸痛过后却是舒爽。
靖王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感觉按得时间差不多了,枣花放缓手上的动作,悄悄地抬眼朝前望,正好看到靖王的眼睫颤了颤。
压低声音,枣花轻唤道,“王爷?”
“嗯。”
低低的声音。
靖王睁开眼睛,道,“水。”
枣花答应一声,停下手中的动作将被子盖好,然后上前一手扶起靖王,一手将床边的大迎枕放在靖王的身后,一个转身再取下衣架上的衣裳严严实实地盖住靖王的上身。
等将靖王安置妥当,枣花再去将备好的温水取来。
靖王接连饮过两盏才算解过渴意。
枣花接过茶杯后放好,小声地问道,“王爷,可要奴婢去唤福公公?”
靖王摇摇头,只是道,“将桌上的书给我。”
得到吩咐,枣花忙去了。
桌上的书是《秦律》,书本的边边角角虽平整却已泛起毛边,一看便知是时时翻看的。
自跟随靖王出行后,徐嬷嬷的课自然上不成了。这本《秦律》枣花只粗粗读过前几页,望着靖王此时聚精会神的样子,枣花的心底不自觉地涌起无边的敬佩。
都说靖王熟知律法,枣花觉得凭着靖王这般喜好用功的样子,定是不止熟知,应是倒背如流才对。
知道靖王看书习字时需要安静,枣花便安静地侍立在一旁,仿若屋里除了靖王别无第二人一般。
谢风不愧被称为‘神医’。
解毒开始半月之后,这一日晨起穿衣之时,靖王的脚趾忽然能动了。
福春瞬间喜极而泣,开口的声音语不成调,一叠声地让人去唤谢风过来。
枣花站在一旁,手里还捧着靖王未上身的外衣,眼中的靖王仍是那副淡漠的神情,可若目光下移便能看见他攥着床褥的手用力到青筋突起。
这一日,除了靖王,人人脸上均是一副喜气洋洋的笑脸。
福春心中对谢风的不满刹那间烟消云散,特意吩咐高嬷嬷按照王府宴客的标准整治了一桌席面,让谢风吃得满嘴流油。
小竹作为帮厨,一天都没寻着空歇息。
晚上回来,高嬷嬷已经累得直接睡了过去。
枣花和小竹挤在一张床上,枣花正用帮靖王按摩的手法帮着小竹按摩胳膊。
反正都是为了帮助放松恢复,手臂和腿应该差不多。
小竹被胳膊上传来的酸痛弄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吵到里间已经睡着的高嬷嬷。
按完左边再按右边,等两边胳膊都按完,小竹忙按住枣花,小小声道,“好了好了,姐姐,我没事了。”
枣花不依,“还有腿呢,你在灶台边站了一天肯定腿酸,我帮你松一松。”
“真没事了。”
小竹按住枣花的手不让她动,打量着枣花的神色,忽然道,“姐姐,你脸色不太好…”
枣花一怔,随即摇摇头,“没有吧,可能是有点累了。”
一听枣花说累,小竹忙一把将枣花按倒平躺在床上,嗔怪道,“那姐姐还逞强帮我按摩,快点歇着吧,我真一点事没有。”
枣花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外间的烛灯被小竹吹灭,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小竹入睡素来极快,没一会枣花便听到她平和的呼吸声,甚至还打上小呼噜。
但枣花躺在那却毫无睡意。
这位谢风大夫不是欺世盗名之辈,既能让靖王身有好转,假以时日必定能为靖王彻底解毒。
那为什么在前世,靖王却依然坐着轮椅无法行走呢?
这个问题已经在枣花的脑袋里晃了整整一天,直晃得她头晕目眩,却毫无头绪。
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山中的日子平和宁静,枣花还没想出丁点头绪,时间一晃又过了好几日。
自从靖王的脚趾有了感觉,谢风的解毒思路就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这几日一过,靖王的小腿竟稍稍抬起半寸。
齐太医望向谢风的目光毫不掩饰地透漏出四个字,五体投地。
佩服得五体投地。
谢风很得意。
对于大家敬佩的目光很得意,对于自己能解无人可解的奇毒更得意。
福春颠颠地奉上一壶谢风前几日提过的,名为春日醉的美酒。
谢风一望,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春日醉。
顾名思义,此酒入口甘醇,后劲很强。
谢风饮得痛快,第二日醒来宿醉得更是痛快。
“阿嚏!”
“咳咳咳!”
迎声望去,那头刚醉酒醒来的谢风满面通红,鼻子更是又红又肿,一边打着喷嚏一边咳嗽。
靖王能否痊愈全指望着谢风,福春待他是丁点都不敢怠慢。
一瞧着谢风似有不适,忙快步上前关切道,“谢大夫,可是身有不适?”
谢风刚张张嘴,便是一连串地有点惊天动地意味的咳嗽。
福春顿时急了。
都说医者不自医,他连忙招手让枣花去寻齐太医,赶紧给谢风瞧一瞧。
等齐太医迈进屋,谢风的咳嗽刚告一段落,眼看着齐太医焦急地立马要上手给他把脉。
谢风忙摆摆手,示意自己徒弟开口。
经由小徒弟的口中,福春才知原来谢风自幼患有哮疾。
病症不重,但发作时间不定,且不能根治。
小徒弟一边说着,一边将倒好的水杯递给谢风。
咳了好一会,谢风饮了半盏,觉得好一点了。
看见福春眉间蹙着,谢风缓了缓才道,“福公公不必担心,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我昨日醉得太狠了些,一时不察才致病发,一会喝过药歇一歇便会无事的。”
虽然谢风医术精湛,语气轻松,可福春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等走出谢风的屋子,福春回头望了齐太医一眼,齐太医亦步亦趋地跟在福春去见靖王。
刚刚谢风与福春的谈话,当时屋里只有谢风、福春、齐太医和谢风的小徒弟。
枣花等在外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看到福春和齐太医走出来后不自觉地对视一眼,枣花的心忽地怦怦怦地急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