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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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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花是腊月二十八的生辰。
但自从她的爹爹去世,便再也没过过生辰了。
现在,她是靖王的奴婢,别院里规矩森严,腊月二十八这一日与平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年关越近,别院里众人越忙。
若说谁闲,那必须非靖王莫属。
年三十这晚守夜到天亮,枣花和小竹打着哈欠梳洗一番,各自换了一身年前新得的衣裳,从头到脚装扮好,两人相视而笑,异口同声地开口。
“新年好。”
初一这天一早,别院众人以总管事福春、护卫统领蒙骁两人为首,蒙骁身后站着一群英姿勃发的护卫们,福春身后则站着前院的内侍们,侍妾沈氏与孙氏站在福春右侧,徐嬷嬷带着后院奴婢们则站在沈氏与孙氏之后。
明辉堂堂屋门扉大开,靖王坐着轮椅出现在堂屋正中央。
福春深吸一口气,沉声一喊,“拜!”
瞬间,庭院中的所有人都跪下去了,“给王爷请安,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
靖王轻抬右手,眉目冷然,眸光沉静,“赏。”
“谢王爷赏赐。”
新年正月初一的赏银,别院人人有份。
连着两次被罚月钱,这回是枣花和小竹头一次手里拿到钱。
都说钱在手里,心不慌。
枣花和小竹都很开心。
两人喜笑颜开地去外书房当值,在回廊拐角处却看到侍妾沈氏和孙氏带着丫鬟一边往回走,一边频频回望。
回望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枣花静静地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前世的她,也曾是这副样子。
想到这,枣花使劲地晃晃脑袋。
前世已过,今生全然不同,她必不会再走从前的‘老路’。
靖王暂住杭州府虽是低调出行,但这样‘一尊大佛’既在,很多‘耳聪目明’的官员早已有所闻,只是靖王生性不喜应酬,众人莫不敢动。
腊月二十四,建安侯世子爷何云霄的别院一行,像是一个信号,自正月初一起到十五,别院门房日日都能收到一摞帖子。
福春在靖王身边伺候这么多年,应付这些事已是驾轻就熟。
当今圣上的几位皇子还太小,靖王如今身为在朝的唯一一位亲王,能有资格将帖子递过来的人本就不算多。照着靖王的脾性,除了几家相熟的,剩下所有接到的帖子都是一样的处理方法。
收下便是,无需理会。
何府本不在相熟人家的范畴之内,但京中建安侯的大姑娘,也就是建安侯世子何云霄的嫡亲胞妹,是定安侯府穆家的世子夫人。定安侯乃是圣上的心腹之人,肱骨之臣,若不是何府有这样的姻亲关系,圣上也不会安排靖王暂住在何云霄的别院,而靖王也不会予以何云霄一见。
过新年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庆,整个别院正月里都洋溢着欣欣向荣的气氛。
但枣花和小竹的课程只在大年初一歇了一天,而后仍是日日上课。
一转眼便已到了正月十四。
每年的正月十五是元宵节,又称上元节。每到这一天的晚上,整个杭州府的街道上会挂满各式各样的花灯,赏花灯,吃汤圆,猜灯谜是这一天的习俗。
而今年靖王施恩于众,许大家正月十五这天进城去看花灯。
对于这个决定,福春本来是非常不赞同的,正在极力阻止来着。
前些日子刚发生过意外,到现在还没查得分明,虽然福春将别院伺候的人筛了一遍又一遍,可万一‘有心之人’趁着空子再起坏心,岂不是让王爷‘以身犯险’?
靖王神情淡淡,刚喝过药的苦意还停留在口中,“正是因为线索不够明朗才更要给他们机会,若让对方一直这样蛰伏,岂不是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心意’?”
他的眸光似是涌起冰霜,最后的四个字咬得轻却冷。
福春咽下相劝的话,沉沉地应了一声。
听到可以出去看花灯,小竹开心极了。
可一转头瞥见枣花沉思的侧脸,小竹愣了一下,“姐姐,你不想去?”
枣花顿了顿才道:“不是,我只是在想能不能回家…”
提到‘家’这个字,一向大大咧咧的小竹心底忍不住泛起涩然。
枣花还能说得出这个字,但她早就没有了家。
她很羡慕。
看到小竹敛起笑意,枣花心中微痛,她伸手握住小竹的手,笑得温柔,“咱们不是说好了嘛,既叫我姐姐,往后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感受到手上的温度,小竹眼眶很酸,嘴角却勾起来了。
“嗯。”
去找徐嬷嬷之前,枣花心中很忐忑。
请求的话说得吭吭哧哧,没想到徐嬷嬷只是淡然一笑,“我倒是忘记你家便在杭州城外,明儿是正月十五,我知你的心情。只是这样的事我自己是做不得主,还得跟福公公请示才是。”
“奴婢晓得。”枣花忙道,“只求嬷嬷帮忙问一问。”
对徐嬷嬷不过是小事一件,她便应了。
这对福春来说更是一件小事,枣花既得靖王‘青眼’,平日里也老实本分,有时优容一二不算大事。
“那便让她们去吧,你看着安排吧,早去早回。”
得了准信,枣花开心得双眼放光,还不忘问徐嬷嬷,“那小竹可能与奴婢同去?”
徐嬷嬷点点头,笑着道,“你们俩作伴也好,明日一早你们跟着采买的车出门,然后再跟着他们回来,小心谨慎些。”
“是。”
枣花和小竹笑着响亮地应了。
能回家的激动心情按捺不住,枣花一夜都没睡得安稳。而小竹既紧张又激动,更是没有睡好。
天色刚亮,两人翻身坐起,看着对方眼下的青黑,同时笑出声来。
说起上一次回家,还是她刚刚重生的时候。
枣花拉着小竹的手站在通往村庄的路口前,看着家家户户袅袅升起的炊烟,心底油然而生一种倦鸟归巢的期盼。
这时正是冬闲的时候。
枣花敲着叔叔家的门,听见屋内传来婶婶熟悉的声音,强压眼底的泪意,扬声唤道,“叔叔婶婶,是我!枣花!”
吱呀一声。
门立马被推开,两个大人三个小孩子一股脑地都迎了出来。
叔叔惊喜地直搓手,兴奋地道,“哎呦,真是枣花回来了,外面冷快进屋快进屋。”
看着叔叔憨厚的笑脸,枣花重重点头,将身后的小竹拽到跟前来,“这是与我最好的妹妹,叫小竹,今儿特意地和我回家来。”
叔叔刚没注意,这会知道不止枣花回来,更是带了客来,忙一叠声地道,“快进屋!家里的,快把咱们家的鸡宰一只,给两丫头补一补。”
婶婶没啥犹豫地应了,忙伸手拉着枣花和小竹进屋。
这时,一只暖暖的肉呼呼的小手拽住枣花的衣角,枣花一垂眼,看见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忍了许久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姐弟俩眼泪汪汪地对视着,婶婶眼眶也跟着红了。
“行了,回家是好事,再说今儿还过节,有什么好苦的!都给我憋回去!”
婶婶依旧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枣花噗嗤一笑,将弟弟的手牵在自己手里,嘴角弯弯,“婶婶说得对,我不哭。”
屋里烧了炭,虽然烟大但也被熏得暖融融的。
枣花将之前得赏的糖果都拿出来放在桌上,三个小孩眼睛一亮。
枣花笑得更开心了,“快吃,都是给你们的。”
靖王身边伺候的人的厨艺岂是街上铺子的手艺可比的,糖块一进嘴,三个小孩含着都舍不得咽下。
叔叔不善言辞,只管搓着手在那憨笑。
婶婶眼明心亮,看着小竹一双圆圆的清澈大眼,一望似是能看见底,心里便喜欢了几分。
“姑娘头一次来吧,一会让几个小孩带你出去转转逛逛。村里样样比不得府里,但多少有点野趣。”
小竹一脸的期待,看向枣花。
枣花笑着摸摸她的头,“行,和他们去玩吧,但记住别玩得太疯。”
小竹直点头,跟着三个小孩后面蹦蹦跳跳地出门了。
婶婶得知枣花和小竹过了正午就得回去,忙催着让叔叔去宰鸡买肉,然后拉着枣花进了里屋。
知道婶婶有私房话想跟自己说,枣花乖乖地进了屋。
“日子还好过吗?”
收起脸上的喜色,婶婶颇担忧地问道。
枣花将这些日子的经历简略地讲一讲,省去靖王的身份,只说被何府送去别院服侍别人去了。
婶婶一听,忧愁更甚,“新主家人怎么样?严不严苛?有没有受罚?”
枣花心里热乎乎的,歪着头故作顽皮着道,“新主家人很好,吃得饱穿得暖,婶婶看我都长高了也胖了好多,便知主人家为人厚道。”
婶婶凝神上下打量两次,心里总算松口气,“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枣花从怀里掏出个荷包塞进婶婶手里,婶婶手指一捏被唬了一跳,立马要塞回去。
枣花力气没婶婶大,只能按住婶婶的手,轻声唤道。
“婶婶您拿着,家里家外都得您费心,如今我每月都有月钱,家里的日子也能松快些。”
“再说,”枣花含泪地望着婶婶,“弟弟妹妹们渐渐长大了,也该识些字多学些东西,我既是当长姐的,总想让他们以后过得好些。”
“你的钱难道是那么好挣的?!”婶婶眉毛差点竖起来,“你顾好自己就成,上次家里用了你卖身银还了外债,又添了几亩地,我和你叔叔还养得起三个孩子。”
“婶婶!”
枣花扬声唤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这些年叔叔婶婶对我们姐弟俩费心费力,我感激不尽,只是想尽自己能力贴补家里,婶婶你就收下吧。”
婶婶眼眶红着,重重地叹口气,“你这孩子。”
看到她松动,枣花忙将荷包塞进婶婶怀里,笑了。
婶婶无奈地将荷包收下,使劲地戳下枣花的额头,恨恨地道,“你这丫头啊,自小主意就正!”
枣花不好意思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