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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奉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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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简单的一句话,不过六个字,却让福春神思不属了一天。
作为服侍靖王长大的第一贴心人,没有人比福春更熟知靖王的性情。
靖王,性冷好静寡言,不擅诗词歌赋,不爱饮酒玩乐,最喜的是枯燥的律法条陈,最常做的事不是读律法便是习字。对于女色之事,从元昌十一年开始靖王就担上了‘克妻’之名。
有人惋惜,有人暗笑,也有人以为靖王是因‘克妻’之名而意冷。
但只有福春明白,无论靖王身上是否担有‘克妻’之名,靖王对女色之事的态度都很冷淡。
深究其原因,很多人想不到。
其实只有两个字,麻烦。
靖王觉得女人很麻烦,觉得女色之事更麻烦。
所以,靖王身旁不用婢女伺候,王府后院亦只有太后娘娘所赐的两名侍妾且宠爱寥寥。
但是。
今天。
从这样的靖王口中,居然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那个丫鬟,不错。】
将这几日的事情前前后后想了好几遍,又让来喜将昨日的情景再复述一遍。
福春站在明辉堂前面的回廊上,远远地望着外书房院中正在洒扫的两个丫鬟。
他觉得自己‘心领神会’了。
那个丫鬟,应该就是这个丫鬟了。
远望快一刻钟,福春才如往常一样,缓步走进院中。
正在干活的枣花和小竹忙放下手中活计,上前问安,“福公公。”
“嗯。”
福春微微颔首,锐利的深深的目光落在了枣花的身上。
枣花人虽然不算聪慧,但也算不上笨。
她能觉出福春看自己的眼神与平时不同,却搞不清这种不同源于何处。
每个人对未知之事都会感到恐惧。
枣花更是。
既然搞不清,规矩些谨慎些总没错处。
枣花如是想,便将头又低了低。
瞧着面前这个瘦巴巴的小丫鬟,浑身拘谨地缩缩脖低低头,福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一遍,都没看出靖王口中‘不错’这两字到底出自何处。
但既然靖王能亲口说出‘不错’,就算是丁点没看出来,福春也得当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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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早。
枣花和小竹刚来当差,来喜就将她俩唤过去。
来喜目光复杂,望得枣花和小竹开始站立不安,他才开口。
“从今日起,庭院的洒扫不必你们管了。”
枣花和小竹疑惑地抬起眼:“???”
来喜轻咳一嗓子,“往后你们便在屋里伺候着吧。”
枣花和小竹闻言更惊讶了。
两人对视一眼,实在没想到能从来喜口中听到这样的吩咐。
但心中再惊疑,该学的仍是要学,该做的仍是要做。
“靖王每日巳时左右会过来,王爷素来喜静,他看书习字时若无吩咐你们不可打扰,只管守在外间便是。”
“这些日子王爷身体欠佳,内间里炭盆的炭火每日必须更换,还有内外间放置的盆栽要好好看护。王爷喜欢竹叶清香,每日必得用新鲜的竹叶泡茶…”
从踏入外书房开始,来喜的声音就没停下。
一句接着一句,枣花瞪大眼睛听着,生怕漏下其中哪一条。
“对了,你们俩可识字?”
来喜忽然问。
小竹脸色微红,搓着手不说话。
枣花只能开口道,“回来喜公公的话,进别院时由嬷嬷们教导过,刚读熟认全了三字经和千字文。”
来喜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叹了一声,“罢了,现在还记得多少?”
小竹脸色更红了。
枣花干干一笑,觉得此时还是无声胜有声的好。
反正她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也没学会多少个字。
来喜叹了更长的一声,“既然你们在王爷的外书房伺候,不说腹有才学但也不能只认得几个字。打今儿起,我会吩咐徐嬷嬷给你们加晚课,每日下值回去你们得多加用功。”
枣花:“…”
小竹:“…”
这差事怎么听着更难办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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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齐太医重新开始给靖王看诊开方熬药,日子可见得忙碌起来了,连医书都要被翻得翘边。
刚开始几天,齐太医熬好的药汤药性浓些,还带着几分安神的效用。
一日两次地服用,那几日靖王也没了看书习字的精神头。
福春站在厅堂朝西侧间里望,来运正守在床帐外悄悄冲他摆手,他便没有进去,转身去找齐太医。
“王爷这几日天天昏昏沉沉的,可是无恙?”
福春眉头皱起,一脸紧张地问。
齐太医将手中的医书放下,叹了一声。
“从前王爷身体的底子就不算好,前些日子不仅没有坚持吃药还每日劳累损耗心神,我特意在药里多添了几分安神的药材,让王爷多睡睡养养神才好。”
这话说得有理。
福春颔首一叹,“齐太医说得有理,是我问得无理了。”
齐太医摇摇头,道:“福公公也是关心则乱,我晓得的。”
“我这还有一事正好要与你商量,”齐太医朝福春那走几步,接着道,“将毒素逼入王爷双腿是当时无奈之中的下下策,现在王爷的双腿无法使力,但若长时间如此,就算日后解了毒,行动是否能恢复如常一般还是未知数。”
福春一听就急了,“那依齐太医,该如何是好?”
齐太医道:“这些天我细想了很久…”
用过午膳后吃过药,靖王睡了个短觉刚起身,福春便进来了。
“王爷。”
福春行礼后,然后摆手让人进来。
靖王饮过半盏温水,看到福春身后有内侍端着冒着热气的木桶进来,闻着还带着药味。
靖王抬起眼,疑惑地看向福春。
福春微抬起上身,笑着道,“王爷,这是齐太医吩咐的。为了王爷的腿好,以后每日都要浸泡药浴半个时辰,再让会推拿的人按摩半个时辰。”
怕靖王嫌麻烦,福春准备一肚子劝说的话。
却不想靖王只是淡淡地点点头,留下一个字,“可。”
靖王答应了,福春立马笑得像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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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六七日不见,枣花再一次见到靖王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靖王身上的药味真浓啊。
枣花和小竹一同被安排进屋伺候。
今儿靖王一到,来喜便使个眼色示意她们去奉茶。
小竹左望望右望望,然后偷偷地与来喜一同望向枣花。
感受到两道目光的注视,枣花除了无言还是无言。
竹叶茶,说是茶,其实只是拿热水浸泡新鲜的洗净的竹叶而已。
来喜教了两遍,枣花和小竹就学会了。
竹叶清香,水温合适,来喜验过无误便扬扬下巴示意枣花进去。
虽然不是头一次干奉茶的差事,可从前是给何云霄和郭氏奉茶,现今一蹦三尺高,则是给靖王奉茶。
手中端着托盘,枣花站在内外间隔的门帘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迈步。
进屋当差前,来喜千叮咛万嘱咐过一句话。
王爷喜静。
这句话意会过来就是,除非靖王吩咐问话,否则旁边伺候的人能不出声最好。
一手掀开厚厚的门帘,一手稳稳地托住托盘,枣花将脚步放得最轻缓缓地朝前迈步。
虽然最好不出声,但该守的规矩该遵的礼仪,一点都不能少。
枣花行到距离书桌前半丈远的地方停住脚步,安静地屈膝行礼,然后直起身走到靖王的右手边,低声道。
“王爷,请饮茶。”
枣花进来内间前,靖王正在习字。
就在枣花出声的时刻,靖王拿笔的手顿了顿。
与以往不同。
就算内侍们的声音比一般男子细,但与女子们相比还是很不同的。
一听即分明。
双目轻抬,靖王望着右边垂头站着的小丫鬟,心中既无奈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他将话放出去便知道福春必不会听若惘闻,但还是没想到他的动作竟会这么快。不过几日的功夫,这丫鬟竟可以入内间伺候了。
不论从前在宫中还是他十七岁生辰后出宫建府,他的身边已经好多年没有婢女伺候了。
冷不丁地在书房里看见个丫鬟,这种感觉从前是嫌烦,今日倒是觉出一丝新奇。
枣花开了口,虽没听见靖王的声音,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靖王深邃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不敢擅自行动,只能保持住姿势等着靖王的吩咐。
“放下。”
沉沉的两个字,像是松开枷锁的钥匙,枣花心口一松,轻声地应了“是”后将茶杯小心地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两步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靖王将手中的笔放下,端起茶杯掀开茶盖,照习惯先闻一闻竹叶的清香,然后才浅浅地抿了一口。
嗯。
他在心内默默颔首。
这茶与平日倒是没什么不同。
枣花虽垂着头,可余光里依稀能瞥见靖王端了茶抿了一口,刚松下的心立马又提溜起来。
一口接着一口。
靖王没有再开口,枣花提着的心渐渐又落回去了。
看来,今天这茶是过关了。
她偷偷轻呼一口气,一早的慌乱总算是散了些。
然而,意外总是不期而至。
饮过半盏茶,靖王瞥了一眼旁边安静侍立的枣花,忽然想起一件他还没得到答案的事情。
他转过头,幽幽黑眸凝视着枣花,缓缓吐出四个字,“《吴子》,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