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出神 ...

  •   “为何?”
      这两字来得突兀。

      枣花下意识循声回头,迎头撞进一双深邃的黑眸。

      前世今生,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看清这位让她又敬又怕的靖王的面容。

      真白啊。
      看清的那一刻,枣花脑海中瞬间浮现这三个字。

      枣花读得书不多,说不出多么绚烂的辞藻,若真让她来形容靖王的样貌,她也就只能想起一个字。
      俊。
      真俊。
      特别俊。

      内间里。
      靖王原本正在靠坐临窗的罗汉榻上歇息。
      屋里的炭火烧得太旺,他将窗推开稍许散散温度,却没想到正好听见刚刚那一段对话。

      本来一个十来岁,没读过几本书的小丫鬟能知道吴子这个人,已经够让靖王惊讶得了。
      却不成想,这位小丫鬟居然能说出这本《吴子》是仿本。

      奇上加奇。
      连一向性格淡漠的靖王,都忍不住开口问道。

      然后,院中那个叫枣花的小丫鬟循声转过身。

      瘦巴巴的样子,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直直愣愣地看向他。

      靖王眉头微蹙。
      自他渐获圣宠后,已经许久没有婢女内侍敢这样抬头直视他。

      小时候,他与生母在陈后的手底下每日战战兢兢地讨生活。在宫里的婢女内侍们眼中,他们就像是地上的泥,谁都能来踩一脚。就算婢女内侍在他们面前行礼问安,他们也会将下巴扬得高高的,脸上眼中堆满了嘲讽与蔑视。
      那时候日子很苦,但生母犹在。
      现在,他是圣上信重的实权亲王。
      无论他行到哪里,上到宗室重臣下到平民奴仆,无不是恭恭敬敬诚惶诚恐地退到一旁。
      但在这一刻,在冬日和煦的阳光下,他忽然怀念起旧时的那些日子。
      那些与生母相依为命的日子。

      起初,是枣花被靖王的俊容所慑,看得愣住。

      可等她回过神来,觉出自己一时大意失了规矩,刚想告罪求饶却发现靖王也好似走了神。

      靖王倚在窗棂旁,两道剑眉如浓墨,眸光幽幽似寒星。
      他的目光似乎投在她的身上,又似乎穿过她在望着很遥远的地方。

      告罪求饶的话就这样卡在喉咙里,枣花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而站在枣花旁边的小竹,看到这一幕时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同她的心情。

      就在枣花犹豫不决的时候,救她于‘水火’的人来了。

      来喜远远地瞧着靖王似是在沉思,而那两个没规矩没眼色的小丫鬟竟敢大咧咧地杵在那。
      他眉头皱得死紧,站在靖王看不见的死角,使劲地冲枣花和小竹比划。

      来喜比划两遍,枣花和小竹才看明白他的意思。
      两人默默地朝着靖王屈膝福身,然后将脚步放到最轻,猫着腰悄悄地退下去了。

      角落里。
      来喜只觉得一股气直冲心口,他怕打扰靖王不敢高声,却依然掩盖不住他内心的愤怒。
      “没看到王爷需要安静吗?!你俩杵在那做什么!”

      枣花和小竹垂着头乖乖听训。

      对于来喜的这个问题,枣花犹豫了下还是选择性当没听见。
      她不敢也不能说她看靖王看得愣神,不然保不齐被来喜误以为她奔着富贵攀高枝来了。
      而且,若是绕回刚才靖王问她的问题,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知道吴子,是因为何云霄武将出身,平生最佩服的将领便是这位吴子,何府后院的女人都知道。
      郭氏曾花重金寻求《吴子》这本书当作生辰礼来博何云霄的欢心,但花了几年费了好些钱都无果,后来还是在府里的一次生辰宴上何云霄自己提起。

      那时,何云霄饮得半醉,悠悠地道。
      “这本《吴子》的真迹现藏于皇宫中的藏书楼,圣上宝贝得很,连拿出给别人看一眼都舍不得。不过圣上早些年曾抄写过两本,其中一本被太后求去当作给端宁县君的嫁妆。至于另一本还没听到过消息,也不知道有生之年我还能不能见到。”

      ~~~

      在福春等一干伺候的人心里,靖王的事就是头一等的大事。
      既然靖王现在需要安静,哪还管得上什么晒书。
      书再价值连城,哪能及得上靖王的万金之躯。

      匆匆摆手挥退两个没规矩的丫鬟,来喜自己躬身侍立在附近。既不会打扰到靖王,也不会离靖王太远。

      来喜虽默默地站着却不敢分神,时不时抬眼悄悄望一望靖王的神情。

      就这样过了快一刻钟,靖王游走的思绪渐渐转回来。

      来喜瞧见了,试探着低声道,“王爷?”

      靖王转头瞥他一眼,然后又望向院中。
      几个书箱散落在地上,有的半空有的还没开。有的木架已经铺满了书,有的还没用上。

      来喜顺着靖王的目光望过去,干干一笑。
      “请王爷恕罪…”

      “无事。”

      话刚说半句就被靖王打断。

      靖王转过头,收回目光。

      从来喜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靖王如刀锋般的下颌线。
      然后,伴随着窗被关上的声音,空气中留下靖王淡淡的两个字。
      “《吴子》。”

      来喜:“?”
      他在院中绕了一圈,直到在木架上看到《吴子》这本书,才明白靖王的话中意思,立马颠颠地将书送到内间。

      靖王抬眼一望,下巴微扬,点了点。

      来喜忙将书放在旁边,躬身悄悄地退下去了。

      今日破天荒地,靖王没有一门心思地习字。
      手里一直那本《吴子》,远瞧着是聚精会神在看书,却好久没有翻过一页。
      来喜守在门外,心中惊疑不断。

      更令来喜惊讶的是,将将要到晚膳的时候,靖王竟没像往常一般熬下去,而是直接回了明辉堂。
      看着比往常早了好些时候回来的靖王,福春心底一惊,快步迎上去的同时不忘瞥了来喜一眼。
      来喜悄悄一摆手,表示自己不知道啊!

      福春暂压下心中惊异,躬身一叉手,“晚膳已经备好,请王爷用膳吧。”

      靖王微微颔首。

      靖王在东侧间里用膳,来运在一旁服侍。

      福春对来喜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地走到屋外。

      “怎么回事?”
      福春低声问道。

      来喜也很困惑,“师傅,我真不知道。”

      听来喜将他自己看到的景象复述一遍,福春更疑惑了。
      “你说王爷在看《吴子》?”

      许是小时候经受陈后不少的磋磨,靖王的身体自小便弱些。但当今圣上却是自幼习武,弓马娴熟。虽当年圣上登基后没多久便予以封王,但朝野上下谁不知圣上对靖王不过是面子情。
      生于宫闱,长于宫闱,靖王又岂愿碌碌无为一辈子?
      为获圣宠也为自己,靖王曾一度极想文武皆修,但他的身体并不允许,习武不过几天便大病一场,至此只能憾然放弃。
      这本《吴子》还是元昌六年圣上为靖王相救落入池塘中的大公主所赐,那时圣上以为靖王喜欢所以特意嘉奖,却殊不知正巧戳中靖王为身弱所累的不甘。这本书自得后靖王只看过一次,后来便一直压在箱底。
      不成想,今日却重新被想起。

      师徒俩四目相对,同样地想不明白。

      忽然间,来喜脑中一闪。
      “师傅,那位吴子曾因受伤而不良于行,王爷是不是…”

      后面的话只可意会不可明说,福春已听懂了。

      吴子虽不良于行,却仍以半残之身创流传百年的不世功绩,若真能给予靖王触动,那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想到这,福春长舒一口气。
      从靖王中毒伊始,越发寡言,脾气秉性也沉郁了不少。福春看得心焦,心弦就蹦得极紧,这会难得觉得松了松。

      “也好,”他叹了一声,“若是这样也好。”

      来喜挠挠头也跟着笑了。

      ~~~

      等福春和来喜进屋,东侧间里靖王已经用过晚膳,正坐在那饮茶。

      看到福春进来,靖王将茶杯放在桌上,抬起眼,道:“齐明。”

      齐明,正是靖王此行随身服侍的太医。

      福春先是一愣,再是大喜。

      自从在京中太医们束手无策之后,靖王已经好久都没提起召太医诊治的事了。

      “是,奴婢遵命。”
      福春忙不迭地开口应道,忽而又一想,“王爷,现天色还早,要不奴婢这便使人去唤齐太医过来?”

      靖王横了福春一眼,“明日。”

      没劝动,福春也不失望。
      他笑呵呵地点头,“是是是,明日明日,奴婢知道了。”

      靖王能开这个口,于福春已是喜事一件。
      他兴奋地搓着手,忍不住将这些日子调查的事一一禀报。
      之前靖王心情郁郁,他也不敢多说。

      “这些日子奴婢一直派人打听着,只听人说那位名医出门云游去了。不过从他所居山下的农户口中得知,那位名医是个孝子最晚清明时节前必会归家。所以请王爷放心,奴婢使人一直留意着,若有他的踪迹立刻来报。”
      “虽要等些时日,但都说南方水土养人。之前在京中王爷每日忙于刑部的案子不得闲暇,趁着这些日子好生地歇一歇…”

      “清明…”
      靖王忽然喃喃开口。

      福春的话就这样卡住了,望着靖王沉静的面容,忽地心底一涩。
      靖王的生母,被当今圣上追封的敏和贵妃,她的忌辰便在清明的前两日。

      “王爷放心,奴婢听说杭州府的灵隐寺香火旺盛极是灵验,到时候奴婢必会请高僧为敏和贵妃诵经祈福。”

      靖王点点头,烛光映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让人觉得有些萧瑟之感。
      “到时候,本王亲去。”

      难得靖王多说几个字,福春的心情却很低落。
      关于敏和贵妃的事,福春从来不多言,因此他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

      隔日一早。
      靖王正用着早膳,齐太医便已经候在门外。

      这边靖王刚用过早膳,那边福春便上前禀到,“王爷,齐太医到了。”

      对于福春的‘迫不及待’,靖王只是淡淡地瞥他一眼。

      听见里面传唤的声音,齐太医紧张地深吸一口气。

      从左手换到右手,齐太医皱起的眉头就没松过。

      瞧他诊了半天,好一会没说一句话,福春已经急了。
      “齐太医,王爷怎么样?”

      伸指算算,靖王已有三个来月没有看诊服药,病情能乐观才怪。

      齐明沉默了一会,才低声开口。
      “请王爷恕臣直言,这些日子王爷没有服药,情况并不乐观,但好在情况也没有过多恶化。为王爷身体计,臣斗胆请王爷此后必要按时看诊服药。”

      前面的话听得福春心惊胆战,但最后一句他确实十分赞同,所以他忍不住跟着帮腔两句。
      “王爷,奴婢觉着齐太医的话有理…”

      接收到靖王瞥过来的一眼,福春后面的话就咽回去了。

      “可。”
      靖王微微颔首,“依你所言。”

      齐太医松了一口气,“微臣多谢王爷。”

      得到靖王的许诺,齐太医经过仔细斟酌后才提笔写下药方。刚抓完药正打算开始熬的时候,福春来了。

      “你实话和我说,王爷的病情如何?”

      齐太医长叹一声,“我若说好,你能信吗?”

      福春:“…”
      忍不住咬牙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齐太医接着道,“王爷所中之毒十分罕见,我等一时并无良方,为制止毒入心脉只能将毒逼入下肢,致使王爷无法行走只能依靠轮椅。今日我给王爷一诊脉便发现,王爷体内的毒素已有反攻之势,为今之计我只能先设法压制再寻解求之法。”

      福春听得心直往下沉,“关于解药,你有几分把握?”

      齐太医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睛不敢与福春对视,“我才疏学浅…”

      后面的话不用说,福春也明白了。
      他知道怨不得齐太医,可心中乱窜的火交织着愤怒与惊惧,急于找到一个发泄口。

      看着福春牙根要紧,脸色憋得发青,齐太医深感羞愧。
      “福公公,是我对不住王爷。”

      福春缓缓地长呼一口气,脸色很难看,咬牙切齿地道,“我知道不怪齐太医,若要怪只能怪这幕后下毒之人。”

      福春发狠的神情让齐太医心底一颤,他道,“现在只希望这位云游的名医确有真材实料,能有办法来解王爷之毒。”

      ~~~

      回到明辉堂的福春已换了一副神情,但正如福春了解靖王一般,靖王同样地十分了解福春。
      就算福春不说,自己的身体到底如何,靖王心知肚明。
      正是因为清楚地知道,知道希望渺茫,所以他意志消沉,情绪沉郁。
      但经过昨日,追忆过从前,看完一本《吴子》,他忽然觉得曾日夜压在心头的恐惧和不甘不见了。

      生母身亡之后,他有好多次都以为自己也活不了多久。
      却没想到他活到了今天。

      中毒之后,寸步难行,若问他恨不恨,他自然是恨得。
      可时光若重来一回,对每一件他经手的案子,他仍然会做同样地抉择。
      所以,他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想到这,靖王苍白的脸上闪现出光芒。

      对于服侍自己二十几年的人,靖王自知如何转移他的思绪。

      “福春。”
      靖王抬起眼,淡声开口。
      “那个丫鬟,不错。”

      刚开始,福春:“???”
      不过一瞬,福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出神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