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来》雨后花田下

93、【93】2005 生活 一九九八年

　　一九九八年的一个普通的秋日里，尹斻在一场音乐会上偶遇了滨海城有名的私营企业老总宋义明，那是一个很有魅力也很性感的男人，也是尹斻见到过的头一个能够把唐装穿得不像寿衣的人。
　　狭长的一双眼睛，很有神采，也很有深意，高深莫测，雍容华贵，用来形容宋义明这个人一点也不过分。
　　宋义明是偶尔才弹一弹钢琴的，比起同梁子姗小姐玩什么花样子，同这位宋先生的合作却是能够体会到一点点真实情感的，这一场偶遇，偶遇了三次，最后一次是在一间酒吧，楼上就是尹斻住的酒店，如果是惯用的伎俩，尹斻或许会请宋义明到上面去一块儿再喝上一杯，他不会谎称他有什么好酒，可是他确实又意图请人家喝酒的。
　　宋义明并没有上钩，他那双带有深意洞穿一切似的眼睛真是叫人又爱又恨的，他不光是不上钩，还笑了笑，不冷，也不热情，更没有社交场上的假礼仪姿态。
　　临离开滨海城的一天，夜晚无以安眠，尹斻依旧一个时间里坐酒店楼下的那间酒吧喝杯酒，喝到有些晕晕乎乎以后随着音乐轻轻地晃一晃身体，身体和精神都是难得的放松又休闲的，宋先生从后方步来，一只手轻轻搭了他肩膀一下。
　　收到个邀请，去也好不去也是可以的，无事无聊就去去，不过宋义明带他去的是摆了架钢琴的大厅，打开琴盖坐下来对他说“来”。
　　尹斻坐在了宋义明旁边，一只手随便搭在琴键上，看宋义明一眼，道：“做点什么呀？”
　　宋义明是直白的，“你想勾引我。但是我不好这一口。”
　　“哈，好吧。”并没有被识破后的常人有的那种尴尬，尹斻说：“那弹首什么曲子？”
　　宋义明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他开赌场，搞走私，贿赂官员，严重偷税，集结了一伙儿社会人做些不符合他优秀青年企业家身份的事情，他的父亲曾经是滨海城的一把手，可这曾经的一把手的儿子却成为了滨海城的走私大王，赌场老板，宋义明原本是可以有一个很光明很风光的前途的，他完全没有任何的必要做他现在所做的事情，因为在他的面前，有一个美好的许诺。
　　但是谁又能确定，这就是宋义明的期望呢？
　　宋义明活够了。在当时，对于二十岁的尹斻来说，他是这样去理解这个人的，他们一个的年纪是另一个的一倍还多一点儿，经历，阅历，情感，思想，年代，都是不同的，小尹先生是世纪末出头的，而宋义明的时代是注定了不会跨越过那个门槛的。
　　不过他们的确又变成了朋友。因为不牵涉权利，也没有向对方行使任何权利的权力，他们更不是脾气浮躁的两个人，不会争夺权力，所以没有分歧和争吵。
　　君子之交，宋义明说，你和我是君子之交，就是这杯茶水。
　　宋先生喜欢龙井，一九九九年的三月，市面上新茶还没有下来的时候，尹斻却通过别的渠道得了正当时的新茶，他要去滨海城是很容易的，新航班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也不用开车走上多久了。
　　那天宋先生家里还接待了一个人，一个伟大的人民警察，一个他有恩于他却又掉过头来查他的人。
　　宋先生是喝不到两千年的新茶了，尹斻断定了，他其实早已经想出了解决当下那实际上算不上事情的事情的方法，也理出了滨海城这几片土地上的利益往来权力游戏，或许这是因为他不是个脑筋僵化的忠诚者的儿子的关系，因为他血液里面有专门为了解决问题事件的东西，他用得出的方法，没有一样是宋义明的方法。
　　宋义明可能是一个固执的人，也可能不是，他还会给神佛烧香，给寺庙道观捐钱，可他求静，不一定求神佛。尹斻是很欣赏这位宋先生的。起初喜欢他的皮相和气质，最终又对他的骨气和自尊有了更多一些的喜欢。
　　宋先生何曾不是个同样的杀人不眨眼的人呢，至少他们的道德观念并不发生大冲突，仅仅也只有一个还怀有仁爱之心，一个更加信奉弱肉强食罢了。
　　宋义明的那个兄弟其实并不理解他，将他逮捕，还不如一枪毙命。尹斻毫不避讳的问了要不要请个狙击手，在警察把你带走时，一枪把你打死。宋义明笑着看了他一眼，说，胡闹。
　　尹斻并不认为那是个玩笑，他很愿意帮这个忙，也很欣赏那个画面。尽管最终他所知道的不是壮烈的死，而是一个人倒地而已。
　　千禧年烟花下，还是那个乐团，宋义明常常说的欧洲的路子真的很一般，几乎没帮上忙，尤其是人死了以后，那种悲凉感，是不能忽视掉的。
　　时到今时今日，回忆起那位宋先生来，也足以让一个回忆他的人摇头笑笑。可惜了。尹斻对林文豪说。今年的新茶很不错的。
　　林文豪“嗯”了一声，点点头。今年的新茶的确很好。
　　尹斻说，为了个原则也好，尊严也罢，又或者无计可施，引颈就戮，都是很不可取的。
　　林文豪还是点头。
　　那位警察队长。我也是很不喜欢的。他慢慢说道：我是很难得交到一个好朋友的，也很难得有一个很喜欢的人的。
　　你不喜欢的人是不是都要除掉的？林文豪试探道。
　　——我们对不喜欢的人，要让他吃生活，不是让他过生活嘛。
　　林文豪又倒了一杯茶，他觉得今天的这碟点心太甜。
　　尹斻倚在窗边，看街面，淡淡的说道：“滨海城是一个好地方呀。”
　　二零零五年，四月。
　　对“付李乔”中首要打击对象李定文的行动正式展开，仅仅一日之内，玉州市就关掉了十几家店铺，查封多家涉嫌违法犯罪的娱乐场所。
　　行动初步结束以后，江湖张扬夏军三人受到了市里的表彰。其实他们都是知道的，接下来的，才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