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来》雨后花田下

77、【77】2003 暴雨 人饿了七八

　　“呀！伐要了……唔，侬伐要停……哦哟侬勿晓得唔嗯……同！切伐消了！色特色特……色一……伊册那！快地……嗯……勿要……”
　　隔墙听着，听着也觉得荒唐，觉得荒唐以后就只剩下了五雷轰顶，林文豪一步步往后退着，手里捏紧了的文件夹咯吱咯吱响，他恨不能把自己打成个聋子，也不能再受那魔音灌耳。
　　其实，林文豪并不能听得懂老板在讲些什么东西，可就那方寸间的事儿又能有什么好猜测的呢，他见过好多次老板沟女，也不惧不避讳的，这样的事情很是平常。
　　可是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是真的不懂的。
　　个靓仔从屋中出来的时候豪仔总算是明白了，可他偏偏不看那高高大大好英俊的靓仔，偏偏就要瞪起眼睛来看从里面慢悠悠晃出来的他老板。
　　“看什么，招-妓啊豪哥，没见过？”尹斻打趣他，一边接了那靓仔笑盈盈递过来的酒杯，一边拉了拉下滑的睡袍，笑眯眯点点他的鼻子道：“看你绷的，什么时候去挤牛奶啊！”
　　林文豪顿时觉得自己成了个哑巴，而不是个聋子。
　　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说：“老板，你醉了好多天了。”
　　尹斻嗯一声，慢慢讲道：“休息嘛，放轻松啦，伐要紧绷绷……”他刚刚讲完，那个个子高高的靓仔就嘻嘻笑着倒在了他颈窝处，耳语着些什么东西。
　　林文豪无奈：“老板你自己看资料吧，我走先。”
　　尹斻没回答他，只是好happy的同那个靓仔咬耳朵。
　　他们这么一休息，玉州市其他的人可是不会休息的呀，无论是哪位先生，都是没闲着的。林文豪不着急，他晓得老板有招数，也晓得这不过是场暴雨前的宁静。
　　果不其然，没两天，就下起了暴雨。是真的在下暴雨。
　　暴雨加冰雹，如此恶劣的天气把玉州市硬是拉扯成了静的，可林文豪考虑着的西湖行也泡了汤，西湖这个时候是去不成了的，去了就要把他给淹了。
　　暴雨天吃烧烤，老板过得总是有创意，他打了层巨大的通透玻璃窗，这时候听着狂暴的雨声和烤盘上滋滋声，林文豪竟生出一种很有意思的感觉来，许是这样的时候毕竟是太少的，他酒肉全都有了，就好痛快好想唱歌。
　　可他再一看老板，立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唱歌不成念诗总可以，于是一边烧烤一边说道：“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光州玉州江州。”
　　“哟，文采不错嘛，难怪你叫文豪。”尹斻笑着倒了一堆青椒和胡萝卜在烤盘上面。
　　这是林文豪头一次见有人这么喜欢吃烤青椒和胡萝卜的，再刷一层味甜的料，实在是有点丧心病狂，他十分不安地盯了一会儿，在确定了尹斻没有丝毫要给他吃的意思以后，放轻松了。
　　林文豪说：“你讲的那个人我查了。”
　　尹斻点点头，继续烤各种蔬菜，一边问：“小赤佬一个吧。”
　　“嗯……是吧。”
　　“是吧？”
　　林文豪说：“这个人好像有每个月捐款的习惯，我还查到他近期有一笔存款动了，好像是用作了医疗……”
　　尹斻笑了笑说：“还学人家捐款，自己都不晓得要住在哪里的。”
　　林文豪眉头一挑，不语，过了一会儿就听尹斻说：“要警局里的人看紧他一点，最近他们不是有人想查李定文么……”
　　林文豪问道：“是不是有异动就做了？”
　　闻言，尹斻抬起眼看了看他，似乎是觉得他这话说得十分地怪了，道：“做什么，做了局长也不能做了他呀。”
　　林文豪看了一眼对面的尹斻，说：“我问你个问题。”
　　“嗯。”尹斻点头。
　　“你吃素的？”林文豪用夹子把烤熟了的牛肉夹到了盘子里。尹斻笑着看了看他，笑得有些神秘。
　　他笑着讲道：“呐，阿豪，你挨饿过没有。”
　　林文豪放下餐具，表情变得有些凝重，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过了半晌，说：“挨过，小时候。”
　　尹斻一边给那些蔬菜刷酱料一边说： “人在饿着的时候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值得惊讶对吧。”萎缩掉的青椒像一张老人的脸，他给自己又倒了杯酒，“人要是饿上个七八天，基本上器官就会开始衰竭了，这个时候你要他做什么事情，他都会做的，就为了一口吃的。”
　　听到这话，林文豪只觉得自己背后凉飕飕的，他混迹多年，可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恐怖，他开始吃肉，咀嚼得用力。
　　顺着食道，暖了胃，饱腹比什么都有安全感，若是连这个也没有了，人不就成了野兽，成了个最原始的东西？
　　尹斻笑着继续说：“我很不喜欢这种欲望。”
　　林文豪不能理解。他也不晓得若是有一个人见过了受过了，该走个什么路子，什么深渊。有的人饿了一餐饭，而有的人，饿了一辈子。
　　突然，林文豪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偷偷地窥视着尹斻的脸，犹豫再三，问道：“你在越南那次，没吃过死人吧？”
　　尹斻这时候正在吃一块烤熟了的肉，他面不改色的咽了下去，瞥了眼林文豪：“吃东西吧，成天胡想瞎想。”
　　“人不吃肉，肉就吃人。”
　　“好好，我吃肉我吃……”
　　话虽如此说的，可他的胃口却是不太好了。
　　再过了些日子，他也算是知道了，尹斻不吃素，但他也不见得喜欢吃什么东西，除了酒，他别无偏爱了。他还知道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尹家有一个收养的孩子后来做了雇佣兵，遇上雪崩，吃了个同伴的尸体才活着爬了回来，在越南失联那一次，也是这个靓仔帮的忙，他只是不知道，在这两个人中间是不是还能有些什么特殊的谈话……
　　人是种奇怪的动物，你根本就说不清楚他到底都是怎么一回事情。就好像夏军，他捐款给那些可怜人，热衷解救那些和他母亲一样的可怜的女人们，可他自己呢，他又是个什么作为的人呢……
　　一星期，暴雨总算是停下了，林文豪某天无意中打开电视，看到一档娱乐节目里出现了那天他在老板家里见过的那个个子高的靓仔，他听了一会儿里面的人说些无聊话，关上了电视，准备晚饭吃得丰富些，再看一场午-夜-电影。
　　一周冷静，夏军下班后回到新搬的家，在楼下却见到了尹斻的车子，那人倚着车窗朝他招手，问他要不要和他一起走。这场面看得夏军眼睛发热，他快步走上去，拉开车门就将人给扯了出来，一把抱住，死也不撒手。
　　人饿了七八天，器官就开始衰竭了，这个时候，你是叫他做什么，他都愿意的。尹斻拉着夏军的手，带着他去成衣店他就老老实实地换衣，给他系表带，他就一瞬不瞬地盯着尹斻看，他们走进老风格的西餐厅，他也乖乖食饭不啰嗦了。
　　尹斻说：“你以后帮我捐钱。”
　　夏军也就拿着了。
　　可是这样的事情，在那个人饱了，就又要回去了。人吃得饱了，早晚，还是要不听话的。
　　那天夜里，暴雨又起，夏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听着雨声看一份过去的案卷，他对于沉江女尸案和邹俊生绑架案的一些细节问题持有一份不同的态度，脑海中，关于花都夜总会，关于葛三，关于其他种种，都有一个奇异的感觉，这个感觉告诉他，一些案子是关联着的，一些问题是被什么人给隐瞒了的。
　　当尹斻走到他身边拿着一杯咖啡坐下的时候，夏军合上了案卷，放到一旁，尹斻也给他倒了一杯，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浓又苦，尹斻却玩笑说这样才好喝。
　　天光亮过几重，暴雨也降了几次，整座城市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林文豪刚刚做完事情，靠着车子吸烟，就望着老板从车里面刚刚睡醒，伸着懒腰出来，一边打哈欠一边朝他伸手，他只好把刚点上的烟塞尹斻嘴里，自己再拿出一颗点上。
　　林文豪说：“有个大客户，听说是从D市来的，就是底子不太清楚。”
　　尹斻吐出一口烟雾，说：“警局那边有动静，最近先不和不清楚底细的人来往了。”他抬头看着朦胧的天，叹息，“清楚底细的，也不得不防呀。”
　　林文豪皱了皱眉，问：“有人要出卖我们？”
　　尹斻冲他笑了笑：“还没有。”
　　林文豪说：“那个姓刘的真的可靠么？”
　　尹斻说：“我也不知道。”
　　“但是他女儿的骨髓是我给的。”
　　林文豪慢慢转身，安静的看了一会儿尹斻，他正眯着眼睛吸烟，很缓慢，很放松。
　　尹斻说：“信仰，有时候什么东西都不是。”
　　林文豪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