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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71】2003 天上人间1 二零零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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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三年,三月三十日,星期天。
阴霾过去,晴空万里,晴空是万里无云的晴空,阳光是灿烂无边的阳光,正如这座城市,正如这世间的一切事情,在那种孤苦的际遇之后,希望和新生总是会到来。星期天,再坏的人有时也想休息,所以这一天大概是平静和平的,一如夏军的心情,他在每一次将犯罪分子送进了监狱以后,心情总是晴朗的,这个时候他会暂时地忘记那些令他一开始还会异常愤怒恨不能打爆那种人脑袋的感情,开始寻些自己的生活。
夏军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从前的他有多漠视这个,现在的他就有多热爱,在这座人与人之间交往浅淡的城市里,每一个人却又生活得好自由好开心。人生虽然总要面临一些不开心的事情,有生离死别,有令人扼腕感叹,可又确确实实地有着许多的亮点。人是会自己去寻开心而忘却不开心的,一个懂得自己该爱生命的人就更是如此,或许这便是看一个人再如何地忧郁颓废,他也并不是真要结束生活的。
生活的滋味有时候可能只是在一碗饭一句话里,所以夏军开始看一些烹饪的书,偶尔一有了机会,他就会借用房东家的厨房做一点吃的,他发现自己在这一方面也是有着天分的,且这样的天分还体现在了他平日的生活上,正如张扬都知道的那样,夏军是一个挑水果的能人,他不光是水果挑的好,你如要让他在菜市场里走上一圈,他便是那种很快就能摸出门道的人,他可以告诉你哪家的茄子适合做烧茄子,哪家的西红柿熟的还不够或许太酸,告诉你哪一家的肉更新鲜,哪一家的螃蟹会更好吃。
与夏军不同,他有着一个普通观念里男人不擅长的敏锐,而江湖却恰恰正是缺乏了这方面的敏锐的。由大家常说出的女人的概念里,她是“不太女人”的。
她从一个有点小机灵的菜鸟变成一个暴-力-执-法的滑头,这里面的日日夜夜,她可以说是有着许多警惕和预知的,可是她却是从未真正的享受过生活的,尽管说她曾经对于这样的事情是不在意的,可当她回归了正常的生活以后,她突然之间就萌生了这样的一个想法,一个去尝试的想法——她想要自己做一次饭,安安静静地吃饭,再安安静静地洗碗,她不贪心,只是突然间萌生了这样的一个念头,想着自己在七年中紧绷着的弦,是时候该松一松了。
被江湖找上的时候,夏军正准备下班回家,他结束了手上的案子,就算是又没了他的功劳,他现在也是不在意的,当江湖提出让自己带着她去一次菜市场买菜的时候,夏军没有拒绝,因为江湖家里的厨房是承诺了可以随意使用的。
两个人买菜买的还是顺利的,等到了做菜的环节,张扬也掺和了起来,他原本是准备等在一边当白老鼠的,可是当他望见厨房里夏军教着江湖的身影,就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厨房里,他把夏军赶到一边去,撸起袖子洗菜,一边洗菜,一边又观察了一会儿夏军和江湖。
江湖是一个不显老相的女人,她这张圆脸儿似乎能让她年轻很长的时间。
在他们的这个系统里,往往对于性别是会有所忽视的,那些个在女同志还大着肚子就在餐厅里抽起了烟的混球不谈,光是上了第一线的,谁又还会想起男女的问题呢。在江湖第一次追着个贼暴揍的时候,张扬想,他只当她是个不守规矩的家伙,可在他受到了严重打击以后,他却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原来江湖是个女人。
一个女人的安慰往往更走心,更让人受用,可是江湖却又走了一条别的路子,相处的时间久了,张扬发现他对她之前的那个滑头的印象好了许多,他知道,他们俩的期望是一致的,他也终于能理解到在江湖内心中藏着的那种伤痛和盼望,以及她对许多事件观望着的态度。
如果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产生了好感,而那个女人却还不知道,这就会成为一件棘手的事情了,男人追求女人的时候,岂不总是路途迢迢的么?
江湖看起来是很欣赏夏军的,她一边学习,一边爽朗地笑着说道:“看来那句话是没有错的,会做饭的男人都很有魅力。”
夏军一边打鸡蛋一边不客气的笑纳了:“谢谢。胡椒粉和盐给我。”
张扬插不上手,只能搓菜。
鸡蛋打好,夏军的一只手拉上了张扬的,说:“菜要搓烂了,不用洗这么用力。”
张扬撒开手,无奈地看了看江湖,江湖正在切菜,菜刀在她的手里玩儿得很溜,可放在了西红柿上却不是太好看的,她一边切一边说着:“虽然只是西红柿炒鸡蛋,也是有一番学问的。”她说的正经得很,切起来却咬牙切齿。
这一顿饭最终还是变成了观摩学习,张扬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人的天分是有着极大差异的,夏军做起菜来好似一个真正的厨子,他的一举一动都与他抓捕歹徒的时候一样利落自信,江湖拿起本儿记着,夏军讲一句,她就记一句,举一反三,学习态度十分良好。
自己做饭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至少对于夏军来说是这样的,而一个热爱自己生活的人往往也是一个体察人心的人,在某些方面至少如此,于是他过了瘾,就把空间留了出来。
江湖迫不及待先动了筷子,一口还在嘴里就竖起了大拇指。“嗯!真心好!”看着夏军已经穿上了外套往玄关方向走,问道:“怎么走了?”
夏军说:“我还有事情,你们俩吃吧。”他话音刚落,门已经从外面被关上了。
三月的春花是将开未开的,夏军体会到张扬朦朦胧胧的一些意思,就知道这是春天给人带来的作用,虽然说人不是其他的动物,但是在春天里,人也是难免要躁动的。
他走上街,看了许多人和许多的植物,在难得清闲的日子里享受了片刻难得的平和。其实,回到刑警队他还是有些高兴的,如不论一些阻力的话,他现在应当是满足的。可有些事情,埋在肚子里面,却不是烂在了肚子里。
夏军停在了一间公共电话亭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他反复看反复摸过的名片,那上面的名字和那一刻见到的人的面孔被他反复地想念着,他在记忆的深处和内心的深处,都是有着些许希望的,那种希望来自一种记忆里很舒服的感觉,一种被称之为温情,慢慢溢满慢慢浸润的感觉。
春日之下,许多美好的回忆岂不是要更加的被渲染出温柔的么!
手指摩挲着名片上的那两个字,他还是选择走进了电话亭,拨出了那个电话。
李定文在这个星期天收到了一份礼物,一份来自尹斻的礼物,这个礼物来得突兀,也并没有打着什么名号来送,他谨慎拆开来。不知所谓。随手扔掉那一小撮灿黄的油菜花,他凝眉沉思起来,在这春日的好风光里,却也总是有些人不得片刻休息的。
一只造型奇异的不锈钢工艺品被人摆至了一个角落,李定文这时是还不晓得这份“礼”中包含着什么含义的,其实这些都是不太重要的事情,不论他知晓还是不知晓,他也不会放任尹斻继续在他眼皮底下活蹦乱跳,这与他从前所想所做,总是如一。
另一边,因早就得知李定文和两个侄子并不亲近的尹斻,也并不怎么期待着李先生气得大骂他王八蛋的样子的,他大概也是早就想好了李定文会如何一脸莫名地将那件大礼丢到一旁去的。
林文豪正在说着最近市里的一件怪事,也提起了这件怪事的主人公。
尹斻懒懒依靠在吧台上,他喝了酒又不需要太紧绷的时候就很喜欢把自己犯懒一些,他挺喜欢今天林文豪拿过来的那瓶苦艾酒,也挺中意听到一切有利可图的事情。
更痛快的是,他几个小时以前刚刚从一个正当红的小明星床上下来,他发现一面播着那电视台的体面样子一面将人弄得哭泣是多么的有趣。他得了趣,他身边的人日子就会好过一些了。
尹斻抬起眼看了看林文豪,说道:“他想的实在是很不错,同肖先生家里的那两只狗一样不错。”喝完杯子里的酒,尹斻站起来走向了窗边,“我不跟着分一杯羹,就已经是在给他仁慈了,怎么帮他?周燠都死透了还说什么一辈子的努力,守不住不如现在就卖掉。”
林文豪点头称是,他其实一点也不关心这个,他也是晓得老板向来是个什么脾气的。
尹斻想起来一些人,就会笑的比较多,他笑着笑着就会发现有许多的事实是可悲又可笑的,只是这些事情,大多真的同他是没有什么关系的,所以在他不需要这种消遣的时候,他连记也不去记得,从而往往倒成了身在其中却后知后觉的那个。
玉州市的那几个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岂是随随便便就能动摇了的?而那些从前喜欢和周先生一起玩的人又有哪一个是不如他的?
在这个世界上,总是有那么一些人,说起话来是不用脑子的,也或许,他们的脑子里装的都是狗屎。
尹斻说道:“去周公馆玩的人都是些著名王八蛋,同一群王八蛋打交道最好的方式就是消灭他们,如果不能消灭,就看也不要看了。”
林文豪有些汗颜,他喝了一口尹斻调的酒,又抽了一口烟,问道:“那肖先生呢。”
尹斻皮笑肉不笑地答道:“王八蛋中的王八蛋,也只有这么个王八蛋,才能活得如此快活!”
林文豪颔首,语气里似乎有些赞同还有些郁闷:“的确,只有混蛋才能快活。”
岂止是混蛋,简直要做成了混蛋中的混蛋才能永永远远地快活下去!因为一个真的混蛋王八蛋,才不会有心生惭愧自作牢狱的时候!
尹斻说道:“不过做个混蛋也要有限度,太过于混蛋的人总是活不长的。”他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一手扶着落地窗,一手在窗子上捻灭了香烟。“哎,我怎么是想要杀人的呢,我有时想想也很无趣的,我只想要将他从下到上穿起来,高高地挂成一面旗帜。”
林文豪听得不仔细,也不能听得太仔细了,他老老实实喝着他的酒,老老实实抽着他手上的香烟,老老实实地做着他的扑街仔。
一个被称为“朋友”却实际上做着你上司的人,在某些时候,他同你讲的一些话,是不能用心听的。
形容一个美人,有许多的诗句,有许多的赞美,可真能形容出的美丽,似乎总觉得还有些不足够。怎么去形容一个美人儿呢。形容他的娇弱。不是。形容他的艳丽。也不是。形容他的春色。更不是。
常常,总有人以为美人泛指美女,可一个男人就不能被称作美人二字了么,还是说这个“人”就只能是女人的那个“人”?
不过,对着一个男人叫美人,似乎也总是显得太过轻佻,一般来说你得不到那美人的秋波,只能得到一双愤怒的眼,和一个硬拳头。
美人美人,顾名思义,美丽的人。简单的来说,就是一个样貌美丽的人。
如果叫尹斻去赞美和形容他面前的这个美人的话,他大概是会在想着如何找到一个表示着美艳,却又不失掉阳刚的词,来讨好这个美人的。
美而艳丽,分开理解,似乎能得其意。这般的形容却并不是代表了一个人的举止的,若举止也向着那个“美艳”去的,眼前的人就会变得令人倒胃口了。
他的举止,是十分正常的,同他责任特殊的职业一般,光明正大,端正非常。
一个警察,在此时此刻之前,尹斻是从未去想过的。
可是他发现他似乎不能拒绝这一次会面,毕竟是他主动挑起来的,对方能联系他,对他来说实在是这一天即将结束时的惊喜。他发现一见着这个姓夏的小警察的脸,他就会发自内心的愉悦,而这种畅快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这般的愉悦,他已经很少能体会到了。
似乎这应当不仅仅是关乎于皮相的,毕竟如果只是皮相,他见到过玩到过的还算少么?
对,应当不只是这样的,只是现在他还不能理解这种感觉罢了。
夏军坐在榻榻米上,一边观察着坐在对面的这个衣冠楚楚的年轻男人,一边把他同记忆里的少年人努力联系起来,他似乎没有感觉到对面的热烈注视,却又似乎正是因为感觉到了,才会越发地怀疑起来。
事实是,尹斻也从未发觉自己原来还是一个这般如此,急色之人!
可面对这样的人,他想不到是不是还有人比他的定力还要好的。他实在是太喜欢这张面孔,它不是一张脸皮那样简单的,它是具有着拥有者体会不到的风情的!
在这个时候,内心本算不上丰富的尹先生想起了那些他曾读到过的书,他读过许多书,念过许多诗,可他心里很清楚他当是算不上一个真正浪漫的人,可现在呢,那些语句涌了上来,他终于体会到那些疯子诗人的咏叹调,体会到了那看似苍白的去形容一个美人时热烈的心情。
然而,这一个,这一个面前的美人,他似乎并不容易被打动。
这令尹斻暗自感到有一些遗憾,他知晓自己的精力不是无限的,若是让他长时间的去追求一个人,这样的成本对他来讲是不划算的。就在那美人已经开始吃饭的时候,这个无耻之徒甚至已经想到了这里!
啊,真是个混蛋中的王八蛋!
——“你不喜欢日本菜?”
——“吃不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