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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58】2003 腊八 二零零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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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三年,一月十日,星期五。腊八。
林文豪起火顺手极了,一把火甚至都烧到了邻居身上去,这一烧就烧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烧得人胆战心惊痛心疾首,他隐匿在附近观望了许久,那股气味实在是难以忍受,到最后连他甚至都有些难挨,于是就离开了,以至于没能见到随消防车而来的夏军,要是他见到了,肯定会同自己老板讲:你几个月前提过一次的那小子是个真条子。
张扬才刚提李定文和大富豪,李老大的家产就被人烧光,江湖也凝重起来,只有夏军好似没什么感觉似的,他定定望着救护车里那些个受了伤的人,一句话也不说。
张扬气得把脚边的杂物踢得老远,道:“太嚣张了这帮人!当这里是什么!”
江湖说:“我觉得这不像是我们之前讨论过的那几个人的行事风格,这太疯狂了,完全没有必要做得这么大。”
张扬冷哼道:“我看是什么都有可能了。”
江湖说:“一个人行事总有其规律,看来关于之前讨论的问题,我们还需要更深入地进行调查。”她摸着下巴,似乎也有些困惑,“我离开那边确实有一段时间了,也许在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我并不能得知的情况,这些人都很狡猾,难免有不可估计的剧变。”
张扬说:“可是你现在已经不可能回去。”
江湖说:“当然不可能回去。”
夏军目送着救护车开远,火已灭了,伤亡并不严重,但是现场却让人感觉十分震撼,其中带有强烈而明显的示-威意味,这应当是一次黑色势力间的角斗,却也同时是在向警方的挑衅。他虽然表面上没张扬那般气愤,内心却并非真的没有波澜,只是目前这些事自有他以外的人来料理,来过火场以后他照样还是得回去继续看报纸坐冷板凳。
当下的处境似乎让他想起了雪城时的日子,处处都是关系,没有这层网络,寸步难行,仿佛买一袋大米都要变得繁琐一般。和江张二人分别,夏军沿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慢慢走着,他的心情有些复杂,如果说邹俊生一案已尘埃落定,那么更多被刻意忽视的真相又将会给这座城市带来怎么样的局面,这些,却都是不能去想象的。
夏军有时深感自己对于那些场面上的人或事的难以接受,也并不是不可以做做样子,但他到底还处于有一腔热血的时期,这一腔热血是不可能简单的就被冷却下去,这骨子里的固执念头使他看起来仿佛有一种嫉恶如仇的性子,却实则同时也有着不容忽略的问题。
或许,这也不该称作什么问题。
他只是不愿意强迫自己变成自己都不喜欢见到的模样罢了。他有他的坚持,他坚持也是因为他觉得总还有希望,这些希望并不放在丁世聪或者张扬和江湖等人的身上,他还有足够的时间与自信能够担起自己的坚持。
只是时间的问题,有些时候是这样的。尹斻乘车穿越青渡区,一路上都安静地注视着从眼前倒下的夜景,每一棵树,每一栋楼,都好似骤然坍塌,从他的余光中倾斜着出去,他的脸上看不出悲喜,也看不出思绪,只像是残留在人间的一缕魂魄,而他似乎也的确只是在把自己放空。只是时间的问题,这在他的身上能得以证明。
林文豪习惯性地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尹斻,但是却要比平时话少许多,他暗自琢磨着有什么无意义的闲话随便说,又有什么话说了会令到听者生厌,这一天同每一天他们俩在路上浪费掉的时间没什么不同,而非要说不同的地方,那就是这天的堵车似乎更严重了一些。人总是在路上,脾气就会不免变得有些暴躁,林文豪开车时十分享受那种能有所掌握、自由的流畅感,他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大声按起喇叭来。
尹斻那双仿佛无机质的眼睛转向驾驶座上的林文豪,说:“绕路吧。”
林文豪最后狠狠按了一下喇叭泄愤似的拍打方向盘,他用广东话抱怨着玉州市的路况,也抱怨着他今天突然失常的坏心情,最终泄气道:“真是怪,总觉得没好事发生。”
尹斻转回去继续看着外面,说道:“心静自然有好事。”
林文豪暗中撇嘴,心道我哪知你是不是真的心静,也许压抑得呕血呢!就之前发生的事情,他是不相信尹斻心里没有不痛快,过去做矮骡子,老大沟女和行家法又不是没有见到过,就算是脾气再好再怎么装斯文,私下里褪掉衣服什么德行也不难猜想,这世界哪来什么斯文好先生,只许多个衣冠禽兽罢了,他对自己这个老板的看法和跟过的其他老大本质上并没有太大区别,唯一的一个区别大概就是尹斻要比那些人还不讲道理人情。
一个自己说好讲道理好念人情的人,怎么可信。事实上林文豪都已经做好了杀女人的准备——不杀妇孺——在之前他是有这个规矩的。
很显然,尹斻并不晓得在林文豪眼里自己是一个不讲道理不念人情并且还精神错乱的人,他的自我感觉其实向来不错,他清楚自己身上的闪光点并加以利用,可他再如何惯于算计人心也不可能真的窥见人心中的想法。至少,林文豪是这么认为。曾经有位前辈说:这世界上的高手本就不多。
于是终于路况畅通,林文豪说:“文丽苗方才打电话给我,说阿梦请了一星期的假,恐怕影响生意。”
尹斻挑眉,并不在意:“两条腿的人什么地方都找得到。”
林文豪说:“要不要送她回去?”
尹斻说:“她自己喜欢待在哪里都得,喜欢和迟少爷玩也得,问我做什么。”
林文豪不说话了,嘴角稍微向上扬,看吧,怎么可能做乌龟还不在意呢。
然而,当事者究竟是怎么想的又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却是不可知的了。
玉州市代理市长迟彪的家庭在外看来堪称模范,妻子是高级教师,儿子事业顺利,儿媳贤惠温柔持家有道,孙子在市里最好的中学读书成绩名列前茅,这是一个很正统的家庭,从未有听说过发生矛盾,规规矩矩好像迟彪为人的谨慎作风一般。迟彪也的确是一个不好功劳和风光的人,他的一生似乎都致力于维护着个人以及家庭的荣誉和名声,这些对于他而言远高于金钱,也远高于所谓的实权——因为他本就不缺少这些,也不对这些如饥似渴——于钱权两个字,迟彪是一个十分懂得节制的人。
但总有这个“但是”,在迟家有一个最不能触碰的秘密,那就是迟早对妻儿的家庭暴力,这个对外风度翩翩很有魅力的迟少爷,回到家中就变成了个村野愚夫,甚至更加的粗鲁不堪,常常借着酒水或者毫无理由的发难,他的妻子与儿子曾不止一次的被他暴力殴打过,对于这件事迟彪是知道的,而他的话给这个家里蒙上了永远也不能驱散的阴霾。
“只要不出人命。”这就是一生清名的迟市长在目睹儿媳和孙子受到的摧残后对儿子的教导。
总有些道貌岸然的人,却生活得非常快活。迟早便活得非常快活,可他快活了,就总是要有人不快活的。二零零三年一月十号这一天却要比以往更加的使人难过,迟彪家中突然传出一声尖叫,那是属于一个青少年期的男孩儿的声音,他的尖叫短促却响亮。
迟早的儿子迟韬身材瘦小性格沉默软弱,一经嚎啕立即止住,捂住自己的嘴后退着缩到墙角,浑身激烈颤抖,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当天晚上,迟早就被警方带走,这个有着严重虐待癖的男人依旧看起来无害且风度翩翩,甚至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悲恸。他的儿子迟韬则被专家诊断为患有重度抑郁,且拒绝与任何人进行交流。
夜晚,夜色多情,人也是,惠民路上一间闹中取静的公寓里,有男女耳鬓厮磨,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戛然而止。
女人问道:“怎么了?”
男人摆摆手说:“最近有点累了。”
女人温柔的笑了笑,说:“我给你盛一碗粥吧,我自己煮的。”
男人点点头。
粥很香甜,女人也是。男人问道:“上次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女人轻轻皱了皱秀气的眉头说:“他说他给我信任不是让我挥霍的。”
男人问:“还有呢?”
女人说:“没有了,之后他就走了。”
男人状似无意的问:“你该不会知道他的什么秘密吧。”
女人摇头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也从来没敢看过他的东西。”
男人叹息道:“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了。”
在女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男人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他的眼中沉着着黑与白、光和暗,混沌着搅乱了原本该清白的人生。应杰尚不能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将会如何的惨痛,如果他知道的话,现在他就会放弃所谓的信仰,选择新生,而正因为他没有获得新生,他便只能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