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来》雨后花田下

56、【56】2002 冬至 二零零二年

　　二零零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四，起风，天气比以往这个时间段要冷，凌晨两点钟的环外没有一丝生机，陈东站在十字路口烧纸。“走好，车秘书。”这是他第一次为一个人做这件事，不论生前有着怎么样的恩怨，死后这些似乎就变得不再重要了，陈东曾经想过，如果那一天坠楼的人是他，那么又会有谁会在他头七的那天想起他这个人的存在？
　　风很冷，人的心更冷。

　　二零零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六。
　　窗外的夜色如同被打翻的浓墨，黏稠，缠绵，天黑得太早，云压得太低，人的心空空如也，寂寞得发疯，孤苦无依。一种悠长的痛苦将全副身心统治，哀乐，麻衣，黑白色的相片。母亲的病逝太过突然，安盛独自在灵堂前，已是跪了很久。
　　尹先生此时坐在屋子里一根接着一根的吸着烟，那些时而稀薄时而浓稠的暗淡烟雾飘上天花板，在他四周的泛着黄色的墙壁上面挂着许多海报，屋顶脱落的墙皮常常发出声响后落在地上，他没有去看一眼，只是沉默地抽着烟，沉默地好似他不曾存在一般。
　　安小唯带回来的那个男孩七点钟就离开了，十八岁的她亭亭玉立，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的她初尝过情爱的禁果，也初次体会到了爱和恨。
　　她走来时是没有脚步声的，如同一只猫那样安静。她走到尹斻身边，坐下来，缓缓张开手臂拥抱住他，又慢慢地把头依偎到尹斻的肩膀上，泪水很快就打湿了这个男人身上昂贵的西装，可是他依旧只是无声的抽着烟，一只手摸了摸女孩儿的头。他像是有一种独特的魅力，既是危险万分，却又比任何人都要安全。
　　安盛一直跪到了第二天的早晨，是安小唯把他叫起来的，兄妹两个相扶着走进里屋，尹先生还坐在那里，他的烟已经抽完了。
　　安盛说：“我想在家里待几天。”
　　尹斻同意了。
　　安小唯红着眼圈，咬着嘴唇不语。
　　尹先生离开时只有安小唯一个人出来，她矮身扶在尹斻的车窗边，神情迷茫。她说：“我恨你。但是我感激你。”
　　人生有太多的死亡，太多的痛苦，太多的离别，也有太多的爱和恨。纠缠不清，算不明白。尹斻说：“好好读书，以后好好的生活。”
　　安小唯说：“我会的。”
　　如果人生得到了就必须失去，那么是否不争取不得到不在意就不会伤感？

　　二零零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天。冬至。
　　我爱你如兄如父，我尊你敬你，但是我恨你，怨你，怜悯你，感激你。

　　阳光洒向最寒冷的地方，也洒向穷苦的人，它短暂的一扫阴郁，却解不了腹中的饥饿。林文豪游荡在玉州市的大街上面，恍惚间好似回到了过去做马仔收数的日子。街上的车子很多，好车却见的不多，可是林文豪知晓，玉州市人是有钱的，他们狡猾内敛，冷淡却很讲信用。可是无论到何时何地，总有人喜欢讲大话。
　　他发现自己也爱上了这种感觉。一种自我膨胀却极度满足的感觉。
　　耳边童年时候的争吵声犹在，饥寒交迫或者身体上的疼痛也十分明晰。他的脚步无法停留在一片土地上，他的心更是。空虚。百无聊赖。欲望和野心。他的心乱了。
　　阳光看似温柔，感觉温暖，却并不是真正的慈悲，它是伪善，是虚假幻象，是无处不在却从不真情对待的大众情人。阳光洒在他的肩头，抚摸着他的脸颊，却比不上一个真心的问候。但是那远在天边的太阳是不会在意的，它不会问候，也不会真心发笑。

　　楠央区东胜街231号，一栋上个世纪留下来的小洋房，彩绘玻璃，白色窗纱，舒适宜人的温度，以及一个不明亮但是也并不昏暗的私密空间，罗杰鸣微笑得很温柔，很具有感染力，然而他的访客却似乎并没有被感染。尹斻裹着一条毛毯蜷缩着，颀长的身体此刻却看起来脆弱渺小，他像是拥抱着自己，却又完全不是。他是在抓自己，在不断的抓着自己身上爬着的看不见的小虫子。
　　尹斻的手很冷，摸在脸颊上的感觉冷硬刺痛，但是罗杰鸣并没有躲开，甚至欺身向前，他是带有温度的，呼吸炙热。
　　“说说第一个……说说你那时候的感觉。”
　　“没有感觉。”尹斻说：“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你很快就会发现杀人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那么说说第一次和一个男人睡觉你是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
　　“你骗人。”
　　蜷缩着的人伸展开了身躯，轻轻地笑了起来，眼中闪动着一种疯狂而偏执的光芒：“好吧。很爽！”
　　“你还是在说谎。”
　　“说实话，我的确少有感觉。”
　　罗杰鸣医生说心理上的快-感往往总是大于生理上的，心理上的麻木让人好似天外神游，身体在叫嚣欢乐，精神上却活得如同一个苦修。
　　“说说你的期望。”
　　“不求共患难，共富贵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