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来》雨后花田下

46、【46】2002 江水清 我不能走，

　　初十，宜祭祀、解除、坏垣，余事勿取。

　　二零零二年，十月十五号，星期二。这一天有人团聚，有人分离，有人坚持，有人改变，有人把想法深埋心底，也有人互诉衷肠直到夜深。但是这一天和每一天对于文丽苗而言都没有任何的不同，她依然从早上六点钟睁着眼躺到了十一点半才起来，也依然用不怎么热的水把自己浇了半个小时，一切打理得当，正好是下午两点钟。搭乘地铁一号线在卢文区惠民路站下车，文丽苗就在地铁站旁边的一家小饭店里解决了吃饭问题。她慢慢走在街上，眼睛其实里什么也没有，她看不见人，看不见树，甚至她也看不见天。
　　这天的天气其实很不错，微风习习，鸟语花香，玉州市街头总是可以看到许多时髦又漂亮的年轻姑娘，也总是能看到一些四五十岁吃低保过日子的老光棍神情猥琐行为下作。美和丑在这座城市纠缠不休混沌不清，正如同怎么也窥见不了人心底的善和恶。
　　行人往来川流不息，着灰衫的老男人手中拎着一只看起来有些重量的黑包，装作无意识地从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身边快步走过去，并抡起那只黑包用力拍在姑娘的臀部上面——“啪”地一声闷响，那姑娘感受到臀部上的撞击立刻回头，眉目愠怒，而那老流氓呢——早就跑到了姑娘的前面去了。小姑娘愤怒地白了一张圆润的小脸儿，却又忍住了高声咒骂的冲动。这时一个头上包裹着一圈厚纱布的女人从她身旁路过，擦肩之际，她在她的耳边小声儿地说了一句话……
　　花都白天紧闭的大门这时候打开了半扇，里面的人见了文丽苗这个时间来，有些惊讶：“文经理，你今天不是休息么？”
　　文丽苗点点头，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径直往里走去。沈佳雯这时坐在化妆间里，她刚刚从外面回来，昨天晚上葛春平三人离开以后一个老顾客点了她出台，直到现在才从对面的酒店套房睡醒，这会儿换了身衣服给自己化上了精致的妆容，正在镜子前欣赏自己。镜子实在不是个讨喜的玩意，文丽苗想。她推开化妆间的门走进来，静静看了沈佳雯一会儿。沈佳雯回过头，脸上带着夸张的惊喜：“文姐！你怎么回来啦！”
　　文丽苗的脸上还是看不出来什么情绪，她仔细将沈佳雯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看清楚后才开口说：“工作。”
　　工作。能有什么工作？这个时间里她完全还可以再多补补觉，或者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更何况她应该至少休息两天。不过沈佳雯没有提，她和文丽苗还没有熟到这个程度。于是只扯开嘴角笑得挺甜，“平时真是谢谢文姐照顾我了，文姐，没什么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文丽苗木着脸慢慢地点了下头：“嗯。”沈佳雯从她身边轻轻掠过，长长地头发擦过文丽苗的脸颊，洗发水的香味儿在她的鼻子底下停留了好长时间也不消散。等沈佳雯离开，文丽苗坐在了沈佳雯方才坐过的椅子上，眉毛逐渐地往下耷拉。
　　玉州市四个颇有名气的三-陪小姐，沈佳雯、徐艳艳、彭艾、周芳，花都挖来两个，除了沈佳雯外还有一个周芳，可文丽苗到现在都还未见过这个周芳，她来得晚，工作经验和资历都不够，据说这个周芳是个要比沈佳雯更难料理的主儿，直到现在还不愿意上班，就是为了文丽苗的到来替换了她的一个表亲的关系。
　　连半个月都还不到的时间，文丽苗就经历了两次闹事，这在以前是没有的——其实，这样的脏活本来也不是文丽苗愿意去做的，本来她是什么也不愿去做的。可现在倒好，如今她再一见到这些个妖魔鬼怪牛鬼蛇神就心乱如麻。甚至想一把火将所有人烧死在这里。文丽苗的心中并非是死水一片，她的想法实际上杂得很！
　　这时候，有一只冰凉凉的手从背后覆上了她的眼睛，来人声音清婉，带着丝丝笑意：“想什么呢？”刘嘉琪放开手，绕到文丽苗面前，半蹲下来抬头望着她问道：“有烦心事？”
　　文丽苗的脸上真能看出有没有烦心事吗？想必是不能的吧。可刘嘉琪既然都这般询问了，文丽苗还是给了一个回应，只不过她不点头也不摇头，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她轻轻拉过刘嘉琪的手，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刘嘉琪的手背上。望着刘嘉琪那张清纯美丽的脸孔，文丽苗感觉心里瞬间舒服了，握住她的手，就如同吃了颗定心丸。
　　刘嘉琪在文丽苗没有注意到地方目光闪烁了那么一下，眉头向前挤着，随即很快地又舒展开，等文丽苗再看她的时候，她的笑容还是那样的美丽甜蜜。文丽苗突然对她说了一句：“真漂亮。”
　　“谢谢。”刘嘉琪掩饰掉不耐烦，轻轻眨着那双水盈盈的眼，对文丽苗说：“今天晚上我约了几个小姐妹出去玩，你也来呀。”
　　文丽苗看着刘嘉琪，忽然间觉得心情有些怪异，但仍然应了声“嗯。”显然，刘嘉琪很懂得解读各种意义，丝毫不会装模作样地夸张叫她是个怪人，喜滋滋地给她留下了晚上见面的地点。
　　当夜里，在一间不伦不类的酒吧，文丽苗见到了刘嘉琪以及另外的三个刘嘉琪的“姐妹”。她们一边嬉笑一边喝着啤酒吃着烧烤，仿佛快乐极了。
　　这是文丽苗第一次听到刘嘉琪唱歌，有点儿跑调，但是声音好听依然还是好听的。她唱的是一首新歌，蓝色雨，文丽苗没有听过，可她知道她挺喜欢听刘嘉琪唱的。
　　“你也唱一首吧。”刘嘉琪这天晚上穿着一条面料柔软的连衣裙，姣好地身材曲线随着她的步伐被展现出来，她从台上下来跑向文丽苗，把麦克递到了文丽苗面前，似乎是期待地看着文丽苗，而文丽苗并没有拒绝。这个声音低而略带沙哑的女人唱起歌来也是那样的沉闷，且体会不出她有没有快活亦或者是悲哀的情绪。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
　　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
　　你问我看见了什么
　　我说我看见了幸福
　　这个感觉真让我舒服
　　它让我忘掉我没地儿住
　　你问我还要去何方
　　我说要上你的路
　　看不见你也看不见路
　　我的手也被你攥住
　　你问我还在想什么
　　我说我要让你做主
　　我感觉你不是铁
　　却象铁一样强和烈
　　我感觉你身上有血
　　因为你的手是热呼呼
　　这个感觉真让我舒服
　　它让我忘掉我没地儿住
　　你问我还要去何方
　　我说我要上你的路
　　我感觉这不是荒野
　　却看不见这土地已经干裂
　　我感觉我要喝点水
　　可你的嘴将我的嘴堵住
　　我感觉这不是荒野
　　却看不见这土地已经干裂
　　我感觉我要喝点水
　　可你的嘴将我的嘴堵住
　　我不能走我也不能哭
　　因为我的身体已经干枯
　　我要永远这样陪伴着你
　　因为我最知道你的痛苦
　　……
　　“我不能走，我也不能哭，因为我的身体已经干枯……我要永远这样陪伴着你，因为我最知道你的痛苦……”她唱着，困惑着，期待着，坚持着，守望着，矛盾着，最终消逝在了剩下的所有时光里面。

　　第二天清晨，文丽苗第一次在期待中醒来，刘嘉琪捧着一杯咖啡坐在床边温柔地望着她，她对文丽苗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成了一个瘸子。”
　　文丽苗慢慢眨了眨眼，说：“我也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爬一堵高墙，然后我掉下来，摔断了我的腿……”
　　刘嘉琪听后笑了：“那我们两个不就都变成了瘸子？”
　　文丽苗点点头：“对，我们俩就都成了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