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来》雨后花田下

35、【35】2019 雷雨2 二零一九年

　　二零一九年，九月十三日，上午九点钟。

　　肖宅一如既往地平静着安详着，而在这样平静的表象之下，似乎总是涌动着许多不可见光的欲望。尹斻不喜欢一切的节日，他甚至都不怎么过节日，四十年如一日，他不喜欢的事情没人能强迫他去做，就连肖文进现在也不能挥动起拐杖打着他赶着他去做任何事了。
　　肖宅往往也就在过年过节的时候，陷入到一种特殊的安静当中，当然，这都是有尹先生在的时候。
　　不喜欢形式，不喜欢特殊的日子，甚至连一句“节日快乐”都不太愿意听到，当尹先生的年龄越大，位置爬得越高坐得越稳当以后，他的许多怪癖也越来越明显，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肖文进却偏偏会在这样一些奇怪的问题上表现出一种奇怪的宽容态度来。
　　中秋节，团愿意。肖宅里却见不到一块月饼，也感受不到这一天与平常的许多天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在这一天上午肖文进与尹斻两个人一同从床上醒来，醒得比平时要晚了三个小时。
　　肖慧娟向来想走到哪里去就走到哪里去，当她那熟悉的鞋跟踩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达进肖尹两人的耳朵里的时候，就连肖文进的眉毛也忍不住一动，尹斻手边的水杯被挪动了一下，他显然是没有了什么胃口。
　　孟谭洋自然是要和妻子一块儿罗曼蒂克的，而肖慧娟不知为何会突然想到在今天和孟学昌一同过来。兴许是为了联络联络本就不太亲密的感情，又或者是又有了什么事情要让肖文进头疼的。尹斻将双手放在桌边上，靠着椅背转头看了一眼孟学昌，孟学昌见到了他，客套的笑了笑，但无论怎么看那都是苦笑。肖文进还在吃早餐，他吃到一半对尹斻说道：“你来招呼。”
　　尹斻却说道：“我可不管。”
　　听到这话，肖文进有些不可思议：“你不管家？”
　　尹斻笑了笑，说道：“这是我家？真当我是你家主婆了，而且孟太太不需要我招呼的。”
　　肖慧娟从来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招呼，她来了也从来都会是主人家的姿态，相对说起来在她的面前尹斻才是客，至少肖慧娟总是这样认为的。
　　奇怪的是十年前她对方泽池的态度却大不相同，基本上可以说只是对姓尹的这位先生很不喜欢罢了。也的确，尹斻并不是一个讨喜的人，讨厌他的人正如喜爱他的人一般地多，他若是真要做出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来大概也是有些可怕的。
　　肖文进有些不快，尹斻的嘴巴某些时刻非常的刻薄，甚至比肖慧娟还要刻薄，他看着肖慧娟如主人一般开始张罗起来各种事情，而孟学昌则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如同一块木头一样，又看了一眼满不在乎的尹斻，说道：“我现在竟然有些后悔让你回来了。”他一边用瓷勺搅拌着碗里的皮蛋瘦肉粥，一边叹息，“你回来就是为了气我的。”
　　尹斻笑了笑：“我是回来给您养老送终的。”
　　肖文进瞪起了眼：“你就这么盼着我早点死？”
　　尹斻摇了摇头，拿起手边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对不起，我太直白了。”尽管话是这样说的，可他却完全没有一点歉意，甚至连考虑一下肖文进心情的意思都没有。一清早见到有人闯进家门，像他这样的人从来都不可能鼓掌欢迎。
　　肖文进没有再说别的什么，他显然是很不高兴的，但是他不高兴的时候通常尹斻的心情都会不错。大多数时候别人不高兴，尹斻的心情都会不错。他目送着肖文进和他一样倒胃口的皱着眉，慢慢地离开餐桌去了楼上，随即转过身对着不远处的阿伦招了招手：“去买点鲜肉月饼，有些人爱吃。”
　　阿伦会意，点了点头，在问过了还需要什么东西以后就出去了。这也实在是一个好的差事，出去跑腿总是要好过留在家里听孟太太的差遣。尹斻对月饼向来是没什么好感的，肖文进却不同，每年到了中秋节这天他们总是会去望月居取一盒月饼回来，而自从肖文进需要控制饮食开始，这项传统便被打破了，可今天孟太太的到来从某种角度上来讲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肖慧娟忙的不亦乐乎，孟学昌却坐的不大舒服，所以当尹斻拎着一瓶酒并两个杯子走到他旁边坐下来的时候他反而松了一口气似的。尹斻也给他倒了一杯酒，他的声音有些慵懒，大概是昨晚没有睡好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心里面惦记着些其他的事情。尹斻看了看孟学昌，一眼便能了然一切似的。
　　“今天过节，我也破例一回。”他看起来笑眯眯的，其实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孟学昌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酒杯，问道：“还没到中午就喝上了？”
　　尹斻笑了笑说：“一早上起来我就应该喝。”
　　孟学昌没有动酒杯一下，他只是看着尹斻喝，尹斻喝得不快，一边喝着酒一边和他说着话，但是他们能谈的东西毕竟不多，话到了最后总是不可避免地到了本来不想谈的地方。
　　孟学昌说：“那个姓陈的真是阴魂不散。”
　　尹斻说：“陈队长不是一般人。”
　　孟学昌说：“我不管他一般二般，他再这么不识好歹怎么说也要给点颜色看看。”
　　尹斻说：“李文东都还没有找到，姓陈的反正我是不敢动。”
　　孟学昌看了尹斻一眼，拿起了面前的酒杯，想了想，喝了一大口，说：“你不敢动他？”
　　尹斻点头：“陈柏恩和陈副市长是有亲戚的，我动了他就相当于不给陈副市长面子。”
　　孟学昌不说话了，他安安静静地喝完了一杯酒，只觉得喉咙里面火辣辣的，随后起身走向了花园的方向，尹斻看着孟学昌的背影，微笑着举杯，随后饮尽杯中的酒。
　　有酒喝仍旧是一件十分快乐的事情，可是医嘱总是让他不能快乐太久。陈柏恩不出所料开始找孟学昌的麻烦，也是在找他的麻烦，而那个李文东至今下落不明，尹斻不知道再这么放任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总归不会是好事。夜晚下了一场大雨，此时的花园里有些潮湿，但这反倒是让草地和花朵更显翠绿娇艳，尹斻望着外面，忽然间有些想要见周俊锋，比起现在家里的这些人，他更愿意与周俊锋待在一起，又倒了一杯酒，这一次他喝的快了些。
　　孟学昌发现了花园里的那只三花猫，正对着那只猫发呆，一人一猫直勾勾地看着对方，谁也不动一下。
　　尹斻就这么远远地看着，那只猫小小的身影此时有些模糊，肖慧娟这时候来到尹斻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她瞥了一眼桌子上的两只玻璃酒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有些闷的冷哼，但是脸上却并没有往常那种明摆着就要找别人的不自在的意思，她站在那里就好像是一棵顽固的杨树苗，站得又直又挺，叉着腰微微抬着下巴，说起话来一点也不温柔：“牙里乡侬想切啥？”
　　尹斻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说道：“我有事，晚上不在家里。”肖慧娟听完转身就走，一句也不会多问。在喝完第三杯酒后，阿伦也回来了，手里提着月饼，其中有一盒是给尹斻带走的。一进门，阿伦便要人拿了条毛巾给自己，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肩膀处还有些水渍：“外面下雨了。越下越大。”
　　果然，雨声越发明显，在屋子里面已经能听得清楚。孟学昌和那只猫也被困在了凉亭里。
　　尹斻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酒杯，起身准备回去换一身衣服出门。
　　“你把东西放下，去冲个澡。”他话一说完，人就已经消失在了楼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