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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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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天字班的学生住在由廊院隔出的厢房内,而地字班、玄字班、黄字班、以及医学馆的医士们住在外围成排的客房内,吵闹声是从廊院外面传进来的。
温昭宴缓步走出院落,声音冷沉:“吵什么?”
“殿下。”
几位同窗急忙向温昭宴见礼,孟九虽然面色通红,青筋直冒,但也没有对温昭宴言语无状,只是抿着唇、袖摆下面的拳头紧紧握在一起,整个人看上去气愤异常。
“因何事喧哗?”温昭宴只淡淡的看了孟九一眼,就将目光转向了张毓等人。张毓是户部尚书之女,地字班的学生一向以她为首。
张毓向来与二皇女称姐道妹,因而与温昭宴的交情十分浅淡,今日与孟九争执,正好被温昭宴瞧了去,瞧他的模样倒像是要主持公道,思及这一点,张毓隐隐有些不耐。
但温昭宴既已经开了口,张毓就不好隐瞒,只好轻描淡写的说道:“只是与医学馆的医士发生了一些争执,倒是叨扰殿下了。”
“一些争执?”孟九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冷哼,“刚刚有人不是说要将我们逐出南山寺的吗,怎么现在就转了话锋?”
张毓眼睛微眯,一向跋扈惯了的人被人数次顶撞,已经连面上的功夫都不想保持了。
“这几宿,后排客房的动静就没有消停过,吵得人根本睡不好。刚才的话,我当着殿下的面也说得,若是你们医学馆的医士日日如此吵闹,那最好还是不要在这里居住的好。”
“若不是疫情当前,你以为我们愿意如此?”
孟久眼睛里充斥着红血丝,内心深处只觉寒凉。
南山的情况实在是太过危急了,自她们过来起,药炉就一直没有歇过火。这些日子,大家基本上是昼夜不分的看守在南山底下的病营里。
医士们已经尽量减少回来的次数了,毕竟回来一次也相当麻烦。所有外衣都要放在大锅里熬煮,口罩更是用一次少一次。要不是因为今早实在太累打了一个趔趄,又正巧被张院判看见,孟久随便团在一处就凑合着睡了。寻思着反正已经被撵了回来,干脆打些水冲澡,哪想到正巧与本就不快的张毓撞个正着,一场纠纷也就因此而起。
“哦?”面对着孟久的质问,张毓的声音极其冷漠,甚至带了一点讥诮,“那你们这些医士全都搬到南山下的营地去,不是更加方便照料病人?我这提议是正巧称了你们的心意啊,你不应该感谢我?”
医士们其实也有驻扎南山脚下的打算,只是被张院判给驳回了,毕竟营地的床位实在紧俏。但自己主动提出是一回事,被别人百般嫌弃如丧家犬一般撵出去又是另外一回事。
孟九还想争辩,却看到王林神色仓惶的跑了过来。
“孟九,不好啦。”王林快速冲到众人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半刻不停的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赵楠医治的一个病患没撑住过去了 ,眼下家属将他牢牢围起来,想要讨说法,你快过去看看。”
孟九听后也肉眼可见的着急起来,“院判呢?”
“说是找太傅商量事情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人,现在场面失控了,我想着说不定你能帮上忙,就来这边找你了。”
“行,你别慌。”孟九语速极快的说道,“我立刻就下山,你继续待在这边,一找到院判就让她立刻回病营。”
说罢,孟九脚程极快的往山下冲。一门心思担心着赵楠安危的她,早已将刚刚的争辩忘得一干二净。
在真实存在的危急关头面前,口舌之争算个屁。
盛嘉璐提着剑,脚步未动,就被身旁的温昭宴一把拉住,温昭宴似一早就猜到了盛嘉璐想干什么事,声音低沉的说道:“我会派人去找院判和太傅,山脚下不安全,你不要过去。”
“不,我要过去。”
盛嘉璐轻轻拿开温昭宴的手,声音平静。
许是见惯了盛嘉璐嘻嘻哈哈、和颜悦色的模样,此时盛嘉璐面色沉静的陈述着自己的决定,一脸正经的好似旁人,倒让温昭宴产生了不容置喙的错觉。
张毓与孟九的争执声音不小,吸引了国子监的很多学生,包括一直在院里面练剑的司蒙,以及闻声赶来的叶翔宇、魏子霖,黎锦轩等人。
只不过他们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只是作壁上观。看到盛嘉璐这般情绪难辨的模样,俱是一愣。
盛嘉璐看着温昭宴的眼睛,认认真真的说道:“你知道的,我最是贪生怕死。二皇女说要下山回京都,我答应的比谁都干脆,根本没有想过要留下来。”
“我害怕瘟疫,很怕。”盛嘉璐并不试图去掩盖自己内心的惶恐,相反,她分外坦诚,“我害怕瘟疫极高的传染性,害怕它的药石无医。所以我无数次的告诉自己,一有机会就要离这个危险的地方远远的。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情就好了,像我这种半点药理常识不通的人,管好自己就是最大的贡献。”
“我这样心安理得…”盛嘉璐抓紧了自己身前的衣襟,“我这样心安理得,或者说自欺欺人,是因为我相信,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也会有比我更崇高更伟大的人出现,去守护好这一切。”
“我不是,但总有人是。”
“现在,英雄出现了。”盛嘉璐右手往前一指,山脚下星星点点,燃了一夜的篝火,因为天还未大亮,并没有熄灭,“可他们的尊严与信仰,正在被我们肆无忌惮的践踏。”
“不觉得可笑吗?”盛嘉璐的视线凉凉的从张毓的脸上瞥过:“因为医学信仰,不惧危险,奋斗在第一线的人,等来的是周围人的漠视,等来的是家属闹事。”
“我不爱读书,但好歹知道些为人处事的道理。风雪已至,做不到为众人抱薪取暖者,亦不可在逆行者于风雪里呼号求救时,门扉半掩,冷眼旁观。”
“此为良心,此为恩义。”
“如果这些都做不到,想毕,读书是真的无用吧?”
说完这些话,盛嘉璐并没有多看谁一眼,脚尖轻点,几个闪身,就已经窜出去了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