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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忆过往众生皆苦1 朱方渡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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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慷慨地将金辉洒满朱方渡口,江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与淡淡的桂花香,拂过面颊,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待渡亭飞檐翘角,掩映在几株半黄的垂柳之间,三三两两的旅客或坐或立,一派闲适。
“礼静!仪静!真没想到,你们也来朱方了!”这声音清脆如檐下初响的风铃,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瞬间划破了午后的宁静。柯淑君像一只被秋风托起的彩蝶,绯色的裙裾翩跹,俏皮地绕着亭中女子转了个圈。她那双漂亮的杏眼弯成了月牙,脸颊因奔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整个人像一颗饱满多汁的蜜桃,洋溢着挡不住的生机。
不等二人回应,她已自然而然地牵起仪静那双温软如玉的手,指尖传递过来的微凉让她忍不住怜惜地包裹住,轻轻揉搓了两下。“仪静妹妹,你手还是这么凉,到了朱方,姐姐给你寻些好的膏方补补。”她语速极快,像一串欢快的珠子洒落玉盘,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拉着仪静,脚步轻快地向江边那块视野最好的太湖石旁走去。
秋日的风调皮地钻进她的发间,撩起几缕青丝,也带来了远处江水特有的湿润气息。礼静在后面无奈地笑着摇头,只得跟上这风风火火的二人。
“瞧瞧!”柯淑君停下脚步,一手拉着一个,目光热切地扫过眼前浩渺的江景,语气里满是赞叹,“不愧是闻名遐迩的鱼米之乡!你们看那江水,浩浩汤汤,帆影点点,像不像一幅会流动的水墨画?再看那岸边,芦花似雪,随风摇曳,多美!”
她转过头,俏皮地眨了眨眼,脸颊上的梨涡若隐若现:“人美,这景色啊,更美!”
礼静与仪静相视一笑,被她这份纯粹的热忱所感染,三人连日赶路的疲惫似乎也在这秋日的暖阳与江风中消散了大半。待渡亭里,时光仿佛也放慢了脚步,静静等待着这几位故友的叙旧。
“淑君阿姊,慢点啦慢点啦!”仪静被她拉着,脚步有些踉跄,清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薄汗,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眸子此刻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被好友热情环绕的暖意。她的声音轻柔,如羽毛般拂过耳畔。
柯淑君闻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吐了吐舌头,放慢了脚步,紧紧握着仪静的手,笑道:“好好好,都听你的,仪静妹妹。咱们不急,这朱方的好景致,得慢慢看,细细品才行!”
三人重新回到待渡亭中,在临窗的木椅上坐下。小厮很快送上了刚出锅的京江脐,外皮酥脆,内里松软,引得柯淑君连吃了两个,嘴角沾上了一点点碎屑。礼静含笑为她拂去,动作温柔。
她们的目光却始终离不开江中那艘正缓缓靠岸的华丽大船。那船体修长,雕梁画栋,船头高悬着一盏绣着奇特徽记的灯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真漂亮,”仪静托着腮,眼中满是憧憬,“上了甲板,定要饱览这朱方的江天风光。”
然而,美好的憧憬还未落地,码头上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放肆!谁让你们上这船的?这是我姜家的船!”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只见一个身着靛青色劲装的少女,像一只护犊的母豹,带着几个身材魁梧的家丁,风风火火地冲上码头,拦住了正欲登船的几个挑夫模样的大汉。
那为首的女子杏目圆睁,声音清脆却带着傲气。她身着一身云锦织就的华装,裙摆上的玉兰花用金丝混着彩线绣得栩栩如生,在秋阳下流转着华贵的光泽。她正是姜家嫡女,姜留在。
“姜家的船?小娘子,别在这儿挡爷们的财路!”为首的络腮胡大汉满脸横肉,不耐烦地啐了一口,“这渡口的船,谁给钱谁就能用,哪有姓姜姓李的说法?识相的,赶紧滚一边去,别耽误了老子们送货!”
“就是,一个小丫头片子,穿得人模狗样,也敢在这儿充大头?”旁边一个小个子汉子也跟着起哄,眼神在姜留在身上那身价值不菲的云锦衣裙上贪婪地扫过。
姜留在气极反笑,她自幼在蜜罐里长大,父亲姜琮宠爱有加,母亲陈慕贞手段了得,何曾受过这等粗鄙的冒犯?她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团扇“啪”地一声合拢,指着船头那清晰的姜家徽记,冷声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那船头的徽记是我姜家的‘双鱼衔环’,这整艘船早已被我姜家包下,你们若是眼瞎,现在滚还来得及。若是再敢上前一步,休怪我姜家的家法不讲情面!”
她身后的家丁们立刻齐声怒喝,个个身材魁梧,气势汹汹,与那几个挑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络腮胡大汉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娇滴滴的小姐竟如此泼辣强硬。但他转念一想,自己也是受人之托,若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回去也无法交代。
“少在这儿吓唬人!”壮汉色厉内荏地吼道,“管你什么姜家李家,老子只知道,这船,老子今天还就要上了!兄弟们,给我冲,谁拦打谁!”
说着,他当先挥舞着拳头,朝姜留在冲了过去。
“放肆!”姜留在身边的贴身丫鬟阿竹一声娇叱,身形一闪,竟如乳燕穿林般迎了上去。只见她素手轻扬,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条软鞭,手腕一抖,鞭梢如灵蛇出洞,“啪”地一声脆响,直取那壮汉的手腕。
壮汉只觉手腕一麻,剧痛钻心,惨叫一声,连连后退。他惊恐地看着那丫鬟,没想到这小姐身边的一个丫鬟都有如此身手。
“再敢上前,下一次打的就不是手腕了!”阿竹手持软鞭,亭亭玉立,眼神却冷冽如冰,与方才那个跟在小姐身边俏皮灵动的侍女判若两人。
那群挑夫被这凌厉的一手彻底镇住,谁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姜留在冷哼一声,拂了拂衣袖,正欲转身登上跳板,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待渡亭,正对上礼静三人略带惊愕的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姜留在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在她看来,那亭中三位的目光,无论是惊讶、好奇还是其他,都是一种对她权威的无声审视,这让她那颗高傲的心感到十分不舒服。她习惯了被仰视,被恭维,这种平视让她本能地感到排斥。
“看什么看!”她身旁的丫鬟阿竹立刻会意,仗着主子的势,冲着待渡亭的方向尖声喝道,“再看剜了你们的眼!没瞧见我家小姐不高兴了吗?还不快滚远些!”
这突如其来的呵斥,让亭中的柯淑君愣住了。她本是齐州柯家之长女,家中金山银海,自幼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何曾受过这等气?她柳眉倒竖,刚要发作,却被礼静一把拉住。
礼静面色沉静,他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这姜家小姐虽然跋扈,但那身云锦华服和身边丫鬟的身手,都昭示着姜家在朱方的地位,最重要的是他们是姜家请过来研学的,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宜与他们起冲突。毕竟姜家姜长在是现在最有修行天赋的人,可能是下一个飞升之人。
她对着那姜家小姐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随即低声对柯淑君和仪静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换个地方等船。”
柯淑君气得直跺脚,压低声音道:“礼静,你看她!简直不可理喻!这朱方的地界,难道是她姜家说了算吗?”
“强龙不压地头蛇,”礼静神色凝重,“我们初来乍到,还是不要惹是生非的好。”
仪静也怯怯地拉了拉哥哥的衣袖,小声道:“哥哥,我们走吧,那个小姐看起来好凶。”
三人正欲离开,那个姜家小姐却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清晰地传了过来。“慢着。”
礼静的脚步一顿,转身看去。
姜留在手持团扇,缓步走来。她虽然心情不悦,但举手投足间依旧带着大家闺秀的风范,只是那风范里,带着一身的冰霜。她上下打量着礼静三人,目光在柯淑君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苏绣褙子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仪静温婉的气质和礼静沉静的面容。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三人,衣着不俗,气质各异,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这让她心中那点因被“审视”而生的不快,稍稍平复了一些。或许,她们是值得她“高看一眼”的人。
“你们,不是朱方人?”她问道,语气依旧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意味,但比起刚才对那群挑夫的呵斥,已经算得上温和了。
礼静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行礼,答道:“回这位小姐的话,我们是自神都而来。”
“我乃齐州柯家家主长女。”柯淑君也行了礼,虽然语气依旧带着一丝不服气,但还是报上了家门。
“神都?齐州?”姜幼瑶挑了挑眉,似乎对答案有些意外。洛阳乃是牡丹之乡,富贵风流之地,出的人物也沾染了那份雍容华贵。而齐州乃古齐之地,曾是稷下学宫所在,出的人物多半带着几分豪爽与才气。“倒是听说过……”她拖长了尾音,目光在三人身上再次逡巡一遍,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仪静那张我见犹怜的脸上。仪静的气质,像极了洛阳城中那些盛开的姚黄魏紫,在富贵中透着一股清冷。姜留在眼中的傲气仿佛被这气韵压了一头,化作了几分探究与了然,看来接下来的研学会很好玩。
这评价,从她嘴里说出来,竟像是莫大的恩赐。
柯淑君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若不是礼静在身后轻轻按住她的手,她恐怕就要冲上去理论了。
姜留在似乎很满意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说道:“看在你们是初犯的份上,刚才的无礼,本小姐就不与你们计较了。这渡口鱼龙混杂,你们三个人在此等候,也不怕被人欺负了去?”
她顿了顿,用团扇掩住嘴唇,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轻蔑,仿佛在说:看看,还是得靠我。“这样吧,看你们还算顺眼,本小姐大人有大量,准你们搭个便船,随我一同过江。阿竹,去,给她们安排个角落的位置。”
说完,她也不等三人回应,便转身袅袅婷婷地向船上走去,仿佛刚才的刁难与此刻的恩赐,都是理所应当。
阿竹则走上前来,脸上带着一种“我家小姐赏识你们”的傲慢神情,做了个“请”的手势,口中却依旧不客气:“还不快谢过我家小姐?跟我来吧,别磨磨蹭蹭的,误了吉时!”
柯淑君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拒绝,礼静却再次拦住了她。
礼静对着阿竹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多谢小姐美意。”他知道,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码头,与这个权势熏天的姜家小姐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搭便船也好,受人恩惠也罢,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上策。
他给柯淑君和仪静使了个眼色,两人虽然满心不情愿,但还是跟着礼静,一前一后,在阿竹的带领下,踏上了那块写着“双鱼衔环”的姜家大船。
船舱宽敞华丽,猩红的地毯铺地,案几上摆放着精致的果品,与外面的码头判若两个世界。姜留在已经端坐在主位上,正用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礼静三人被安排在离主位不远不近的一个角落,既不算亲近,也不算怠慢。
柯淑君刚一坐下,就忍不住凑到礼静耳边,咬牙切齿地低语:“礼静,我们为什么要受她的气?这船,我不坐了!”
礼静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抚道:“淑君,稍安勿躁。她既然让我们上船,想必也是看我们的来历,不愿轻易结仇。我们只当是坐个安稳船,到了姜家,便与她各走各路,互不相干。”
仪静也小声说道:“是啊,阿姊,这船上很舒服,外面风大。”
柯淑君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远处那个高傲的姜家小姐,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恨恨地说道:“罢了罢了!就当是坐船了!不过礼静,我倒要看看,这个姜留在,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礼静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江水浩渺,船身微微摇晃,缓缓离岸。
姜留在手中的团扇顿了顿,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瞬间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一丝难以察觉的不甘的复杂神情。她侧过身,对着来人微微颔首,声音也比方才与礼静三人说话时恭敬了许多:“是,长在阿姊。刚瞧着他们在待渡亭里,便顺道带上了。”
那被称作“长在阿姊”的女子,正是姜家最有往成仙的女子,也是一众小辈中天赋最高的人。
她一身淡紫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如修竹,眉宇间的英气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为沉稳干练。她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并未在姜留在身上停留太久,而是直接越过她,如探照灯般扫向船舱的角落。
礼静三人原本正低声交谈,试图缓解方才的尴尬与不适,却蓦地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压,不怒自威。
礼静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抬眼看去。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仿佛从姜长在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中看到了深不可测的漩涡。他立刻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惊异,不动声色地将柯淑君和仪静下意识地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姜长在的目光在礼静身上停留了数息,那目光锐利而直接,仿佛要将他看透一般。随即,她又淡淡地扫过他身后的柯淑君和仪静,眼神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
整个船舱的空气仿佛都因她的到来而凝滞了几分,原本还在低声议论方才码头风波的其他姜家仆从,此刻也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神都苏家……齐州柯家……”姜长在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同玉石相击,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倒是两个不错的地方。”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褒贬,却让角落里的三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
姜留在站在一旁,看着阿姊审视的目光和角落里那三人略显紧绷的姿态,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方才在码头上建立起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主导权”,在阿姊出现的那一刻,便如冰雪遇阳般消融殆尽。她握了握手中的团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忽然觉得,这趟原本以为会枯燥乏味的研学之旅,或许真的会变得……有趣起来。只是,这份有趣究竟会走向何方,是福是祸,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江风依旧,船行水上,载着一船心思各异的人,向着西津渡内部的方向,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