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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七年的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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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祖恒丰的营帐内,晚膳刚过,众皇子都已被遣退,唯独祖君见被留了下来。
父子二人坐在各自的座位上,祖恒丰一一查看贴身服侍的常公公送上来的奏折,没有解释留人的理由。祖君见正襟危坐,神色淡然平视前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塑。
营帐外巡逻的侍卫走过一队又一队,脚步声与若有若无的人声,成了此处除开翻阅奏折的碰撞声以外仅有的声音。
就这样僵持着,莫约过了一个半时辰,祖恒丰神色有些疲倦,放下手中的奏折揉了揉太阳穴,挥挥手让常公公桌案上铺开的部分奏折收拾妥当。
他扶额站起身,似乎想要去休息。余光瞥见祖君见还坐在原处,带了困意半睁的双眼闪过一丝恍然,仿佛此时才想起营帐内还留了一人在。
祖恒丰觉得不必怀疑,若是他就这么离开,第二天再来,祖君见也定然还在位置上,保持着标准的坐姿。
曾经那个活泼好动,一眼可以看见心底的孩子,七年之后沉静地像一汪陌生的湖泊,只能看见如镜的水面,其深浅皆不可测。
“你就不想跟我说几句话?问些问题?”
祖恒丰站在原地望着祖君见,威严地背着手,语调平缓。
听到问话,祖君见属于青年人的生气才终于恢复了些许。
他微微侧了身体看过去,花了几秒钟确认祖恒丰问的的确是自己,淡淡地回话。
“回父皇,之前并未吩咐,不知要问什么。”
祖恒丰沉默了片刻,他开始回想自己将祖君见留下来的原因,得到的答案是他说不出口的。
于是,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说道。
“你也快及冠了,连一个妻妾都没有,过些日子朕会为你指一门合适的婚事。”
“不必。谢父皇好意。”
拒绝的话比谢恩说得更快,祖君见语气依旧淡然,但微蹙的眉头暴露了他的决绝。
他在这里等待了许久,没想到祖恒丰一开口便是这样的话题。
他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烦躁,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愤怒,离开此处的冲动撞击着他的理智,之前的心如止水消逝地一干二净。
“你可是有心仪的女子?说说看?”祖恒丰接着问道。
“并未有。谢父皇好意。”祖君见的眉头皱地更深了些,站起了身,“秋猎在即,若是没有别的事情,儿臣就先告退了。”
“……退下吧。”
轻叹了口气,祖恒丰摆摆手,出言遣退。他转身又坐回了原位,拿起了方才没看完的奏折,再次批阅了起来。
“陛下,邻近子夜,秋日夜深后凉意更盛,还是早些休息的好。”
眼见祖恒丰这一折返又不知要批阅到几时,常公公忍不住出言提醒。
“朕无事,你去沏茶吧。”祖恒丰头也不抬,吩咐道。
“是。”
皇命不可违背,常公公没有法子只得应下,扭头去寻祖君见的身影。
但可惜的是,祖君见在祖恒丰说出退下之词的时候,便离座行礼,转身退出营帐。待常公公看过去,只能看见他漠然离去的背影撩开门帐,消失在视野中。
如此,常公公也只好在心里叹口气,取了桌案上的茶杯,亲自为祖恒丰沏茶去。
他走后,营帐里的祖恒丰放下了手上的事情。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帐内晚膳时为皇子们分配的位置,沉默着。
带着不愉快的心情出了营帐的祖君见快步回了自己的营帐。他远远地望见里头的火光,走进去看见月锦云的身影,心情不自觉好了几分。
闻声扭头看过去的月锦云,此时正坐在桌边嗑瓜子,见祖君见回来,笑着同他挥手以示欢迎。
“你回来得太晚了,我让灯笼先去休息了。皇帝陛下刁难你了?”
月锦云嗑瓜子的手不停,顺口解释了灯笼的去向,继而询问。
“没说什么事,只是坐了一会。”
祖君见说道。他坐到桌边取两个茶杯,先斟满一杯递给月锦云,之后的一杯才留给自己。
“你这一会的时间可真长啊。”月锦云忍不住吐槽,随即将面前的一小碟茶香瓜子推至祖君见面前,“感觉你回来之后面上就有些火气,要跟我嗑瓜子聊会天吗?”
“有吗?”
祖君见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后知后觉就算如此也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又放下了。
他看着桌面发了几秒呆,突然轻若游丝地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父皇有意给我赐婚,我拒绝了。”
“嗯?一个半时辰就说了这件事吗?”
月锦云挑眉,有些好奇他一开始怎么没有说这件事,但也不太介意,接着道。
“你直接拒绝了皇帝陛下没有生气吗?一点动静都没有,竟然让你就这么全身而退了。”
按理说,祖恒丰金口一开,基本没有人感明目张胆地提出异议,顶多是旁敲侧击,希望他能听出来之后改变主意。
不过祖君见明显就不是会麻烦地绕弯子的人,他说拒绝了那应该是直接拒绝的。该说他胆大包天呢?还是无奈他鲁莽呢?或者换个角度思考一下问题?
月锦云眯了眯眼,看着祖君见的目光多了几分玩味。
“赐婚的事情只是在我离开前提了一下,之前父皇一直在在批阅奏折,我们并没有交流。他早已不在意我,赐婚的事情大概也只是随口说说。我没有讨好他的理由,直言拒绝也无妨。”祖君见解释道。
月锦云“哦”了一声,祖君见的话虽然基本在理,但最重要的一点他似乎忘了,导致话里的逻辑听着有些奇怪。
“所以你不高兴是因为他想给你赐婚?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月锦云喝一口茶,歪着头问。
“我只是不希望婚姻这种大事是由他随便下一张圣旨决定的。”
祖君见淡淡道,避开了直面回答月锦云的第二个问题。
“恕我冒昧,不过我真的有点想知道,你觉得陛下是皇帝,还是你父皇?”月锦云再次提问,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这个问题你就别模凌两可地回答了。”
“抱歉……”没能蒙混过关,祖君见有些心虚,微微低下头。
月锦云撇了撇嘴,敲了敲桌子提醒他尽快给出答案。
她虽然也很好奇祖君见到底对谁生了好感,但是后者明显不想说,还是不要强行八卦的好。
“他是皇帝。”祖君见回答道。
但月锦云摇了摇头,开口,“在你心里,正确答案应该是后面那个选项。”
话毕,见他疑惑地看过来,月锦云只好为他解释自己的推断。
“如果你真的觉得他是皇帝,就不会敢直接拒绝他的赐婚了。我觉得你之所以不高兴,除了不想被乱点鸳鸯谱,你还在生陛下的气,因为你觉得父皇不该这么插手你的事。”
谁敢直言拒绝皇帝呢?九五至尊,一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任何人在他这里只有服从或者被迫服从这两个选项。
除非,这个人并不完全是皇帝。
“为何?”
听闻月锦云得出这样的结论,祖君见觉得意外,忍不住反问。
他看着月锦云百般聊赖地嗑着瓜子,整个人事不关己的闲散模样。明明是个花季少女,却好似已经历经了许多,变得老道。
“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了,你试着改变自己的心态再去看待你跟陛下的关系,也许会有不一样的发现呢?”
祖君见的询问,月锦云没有解释道打算。她
轻描淡写地拍拍手震下沾在手上的瓜壳,起身去找水净手。
之后走到营帐内的床榻边,拿上灯笼提前准备的一套草席和被褥,开始为自己铺开临时地铺。
祖君见看着她行动,这才想起来之前二人商量过住所的问题。月锦云觉得单独一间营帐没门没窗没有安全感,所以决定在他的营帐里打地铺凑活几天。
“你到床上去睡吧,我还要些时候,你睡地上容易被脚步声惊醒。”
祖君见开口,理由自然是随便想的,再怎么也不可能让一个女孩子替他睡地板不是?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月锦云停了停手上的动作,面上一副犹豫不决勉强答应的模样,心里其实早就乐开了花。
她早就生了困意,但是之前并没有商量过谁睡地上,因此她故意等着祖君见回来,就是为了等他主动开口谦让床榻。
好歹是熟人,她想赖皮也得落得个名正言顺的境地才行。
如愿以偿地躺上床,月锦云靠嗑瓜子压着的困意又涌了上来,不一会儿便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临睡前,她听见祖君见提起茶壶斟茶的声音,思绪不免又回到他身上。
“君”字出自别家或许会有别的意思,但祖君见是皇子,“君”在朝中则多为君主,是为皇帝本人。而“见”字有着看见,惦念的意味。
“君见”,是为皇帝想看见,惦念着的人。由此不难看出祖君见出生后,祖恒丰对他的喜爱。
自小经历着的,刻在骨子里的深刻记忆,即便是决裂后不相往来过了七年,也许也不能完全磨灭。
许久未曾搭理自己的父亲,突然提起婚姻大事并且要为此做主,对于早习惯了自己做主一切的儿郎,不管怎么想都会觉得愤怒吧?
但父亲与儿郎隔了七年的距离,隔着互相不知悲喜起落的七年。他想主动与后者聊聊天,除了能想到这样的事,还有什么能与他说呢?
说到底,当年如此喜爱,到底是为什么一定要落得如此局面呢?
这个疑问一出,“祖青霄”这三个字浮现在脑海。
月锦云皱了皱眉头,顿时觉得无趣,翻了个身静了思绪,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