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鸥）情诗》汐Char_S

49、（四十八）

　　吃过午饭，在饭桌上被两位家长接连打量了许久的一对苦命鸳鸯终于得空上了楼，双双倒在床上，王鸥搂着鬼鬼，在她光滑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堪堪能松一口气。

　　鬼鬼侧着身，把头埋在王鸥怀里，闷闷地说：“我早该猜到，我爸妈已经知道了的。”

　　王鸥从她的语气里无端端听出来点怏怏的情绪，把人从怀中捞出来一看，果然小姑娘的眼底全是不安，夹杂着惶惑，令人心疼。

　　“宝贝，别瞎想。”她捏了捏鬼鬼的脸蛋，安抚地笑道：“你在怕什么？”

　　鬼鬼咬了咬唇，不想让王鸥担心，便仓促地摇摇头，又想到她一定把自己的情绪看得清楚极了，犹豫了一瞬，泄气地说：“我不是怕，就是担心我爸妈知道我们两个在一起之后，他们会难过，可是又不明说。”

　　“没事，叔叔阿姨会理解的。”王鸥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宽慰道：“先睡觉吧，晚上还得守岁呢。”

　　“好。”鬼鬼应了一声，尽管心里还有些打鼓，但王鸥的话搁在那里就不由得让她分外安心。

　　她感受到被子被人拉了拉，全然覆盖住了头以下的整个身体，还有心上人怜惜的怀抱相依偎，王鸥像哄孩子一样一下下有节奏地轻拍着她。诸多条件之下，鬼鬼不自觉被温暖一阵阵烘上睡意，没多久就睡熟了过去。

　　王鸥垂眸仔细望了半晌鬼鬼的恬静的眉眼，随即缓缓舒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从被窝中退了出来。

　　下了床，她慢慢走到书桌前，站了良久，方才做好了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动作极轻地打开了书桌上放着的铁盒子。

　　可以说是非常有仪式感了。

　　其实王鸥只是忐忑，不知道接下来，自己眼前将会呈现出鬼鬼的一个什么样的内心世界。

　　盒子打开，一入眼就是一个栗色的本子，封面是牛皮质地，王鸥看着很是眼熟，登时想起来她先前高考之后和吴昕杨蓉出去旅行，逛书店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注意到了这个笔记本，想要把它送给鬼鬼。

　　她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还在机场给鬼鬼特地写了寄语。

　　王鸥把本子拿起来，随手翻阅了一下，可以看出鬼鬼的字体从歪歪扭扭逐渐变得有了模样，后面似乎是重新添了纸张，显得扭曲斑驳，活页本也被撑得有些爆本，溢满了岁月的痕迹。

　　这个本子下面，还放着五六个其他各种款式的笔记本，大小薄厚各异，但无一不是被写得满满当当的。

　　王鸥便明白了。

　　原来小姑娘坚持了这么多年的写日记的习惯，从源头开始就与自己有关。

　　心口再次难以自抑地涌上温热，王鸥咬了咬下唇，拿起第一本从头翻看，逐字逐句都读得认真。

　　时间匀逝，她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红了。

　　也许是因为看到年幼的鬼鬼那些笨拙局促而又掏心掏肺的话，也许是因为看到对理科并不擅长的鬼鬼事无巨细地记录着她努力学习的过程，只为了离自己更进一步，又许是因为看到鬼鬼在得知这个世界对于同性恋并不友好的态度时，仍旧在担心自己会受委屈。

　　她能感受到鬼鬼想把一切都告诉自己的殷切心情，还有那些零落在人生各处的欢喜……总之这么多细碎的过往，从中成长的历程，凝成一个她。

　　王鸥忘了时间，忘了一切，放任自己沉浮在鬼鬼从小到大的文字中。

　　是口袋里手机的一阵细微的震动叫醒了她。

　　王鸥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简单地回复过去一句。

　　她没多犹疑，把日记本放了回去，即便心里有些不舍，可她也知道，短短一个多小时，怎么能看完一个人六年以来的心路历程。

　　来日方长。

　　王鸥轻轻起身，给熟睡的鬼鬼重新掖了掖被角，随后走去盥洗室里湿了毛巾，拾掇了一下自己殷红的眼眶。

　　五分钟后，王鸥下楼便看到鬼鬼的父母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人面前搁着一杯茶，是一家人颇为闲适的午后时光。

　　她兀自走上前，从自己包里拿出那个蓄意已久的文件袋，站到吴爸爸和吴妈妈的侧面，像个在老师面前展示才艺的小学生，郑重地说：“叔叔阿姨，打扰了，我……有件事情想要征得你们的同意。”

　　吴家父母见到王鸥下来并没有什么意外，吴爸爸抬头看了她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招呼她道：“坐吧，有什么事坐下说。”

　　王鸥看不明白他的情绪，只得依言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子上。

　　吴爸爸扫了一眼，抬眼看向她，没有说话。

　　王鸥抿唇沉默须臾，措了下辞，开口道：“叔叔阿姨，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猜到，但我现在必须向你们坦白，我确实和鬼鬼在一起了。”

　　吴妈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去，吴爸爸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递给她，复又看向王鸥。

　　“我知道这件事很难接受，但是我不会放弃鬼鬼，我只能尽我所能让你们放心。”王鸥沉吟了片刻，把文件袋推至吴爸爸手边，认真地说：“这里面是我从成年以来所有的存款和资产，以及我对未来的完备计划，我有能力负担得起我和鬼鬼的未来，也有足够让她幸福的信心。”

　　吴爸爸没有接过，只是往后靠在沙发的靠背上，两手交叠放于腹前，斟酌道：“小鸥，我以为你会跟小鬼一起来和我们说这件事。”

　　果真是知道了。

　　王鸥垂眸许久，最终只是笑了一下，坦诚中带了几分苦涩地说：“鬼鬼因为这件事情坐立难安了很久，我不想再给她太多压力了，也不想你们因为我们之间的感情去为难她，这样她夹在中间才是最难过的人……”说这，她稍带着颤抖地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叔叔阿姨，你们是鬼鬼的父母。我知道，即使你们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也会一直保护她，而且远比我有能力多了。所以……我只能这么做，如果你们不同意我和她在一起，我现在就可以离开，绝不多停留。”

　　王鸥是在给鬼鬼留退路，也是在给她自己留退路。

　　她在赌。

　　吴爸爸未置可否，只是微皱起眉问：“所以我今天不同意的话，你就能这么痛快地离开小鬼？”

　　未免也太轻易了。

　　王鸥浑身不由得一颤，毫不犹豫地望着他说：“不可能。”

　　离开？

　　她从没想过。

　　只是一次不成，自然要换其他方法，徐徐图之。

　　吴爸爸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笑了两声，没再说话。他欠身拿起那个文件袋，将里面的几张白纸拿出来看了半晌，着重将那连着订了三页的计划书反复读了几遍。

　　“这里面的文字，你都是认真的？”吴爸爸捏着薄薄地几张纸，眯着眼观察王鸥的神情。在商场上混迹多年，能做到如今地步的人，如他，早已将察言观色熟稔于心，更别说王鸥这个年纪的孩子，假若有小心思一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王鸥半点不心虚地回望过去，神色坦荡，答道：“每个字都是我谨慎思考之后打出来的，我清楚后果，绝无半点虚言。”

　　她口中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笃定得令人不得不信服。

　　吴爸爸又看了她须臾，终是叹了口气，随手把文件丢在桌子上，轻轻抚了一下身边吴妈妈的手。

　　从头至尾都不做声的吴妈妈似乎有些惊讶，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却见吴爸爸对她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王鸥心中颇有些莫名，但已经有了数。

　　她目送着吴妈妈起身上了楼，吴爸爸再度叹着气，开口道：“小鸥，你是个好孩子。家里这两个孩子啊，我最疼的就是小鬼……她小时候受了罪，我不知道后头好起来的原因是不是因为你，但小鬼的改变我都看在眼里，你能让她好，对于我们做父母的来说，这就够了。”

　　王鸥的那份计划，对于各个方面的考虑比他们做父母的还要周全，并且对于以后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王鸥全然没给自己留退路，但在鬼鬼的方面，她却把各种因素都考量好了，能够做到让自家女儿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吴爸爸便不忍再去为难她了。

　　王鸥听着吴爸爸说的话，眼眶莫名热了。

　　兴许是因为有这么好的父母，才得来如今与她毫无保留去相爱的鬼鬼。

　　还未等她说话，吴妈妈已经下楼走近，她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红锦盒，有手工绣制的错落有致的纹路，随后把它放在王鸥面前。

　　王鸥微怔道：“阿姨，这是……”

　　吴妈妈的眼圈还红着，她和蔼地一笑，轻声道：“好孩子，你打开看看。”

　　王鸥依言打开盒子，入眼是一对玉锁，表面温润光滑，内里色泽通透，一瞧便是上好的料子，上头精细雕刻了镂空的花纹，用一根黑绳穿过，做成了项链的款式。

　　吴妈妈缓缓道：“小鬼出生的时候啊，她爸爸去找人定做了两对一模一样的玉锁，两个孩子一人一对，准备以后等她们出嫁的时候当嫁妆，说不上传家宝，总归是留个念想。但现在小鬼既然和你在一起了，倒也分不出谁嫁给谁，我和她爸爸一商量，决定把这个先送给你们。你和小鬼能在一起不容易，我们就希望你们能够长长久久的，就好了。”

　　“我……”王鸥尚有些迟疑自己该不该收，不料一抬头看到两位长辈含着欣慰的笑，吴妈妈眼里还噙着泪，她就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好顺从地收下，笑着说：“谢谢伯父伯母。”

　　这孩子，偷偷连称谓都改了。

　　吴爸爸笑着摇摇头，摆摆手说：“去陪陪小鬼吧，让我们老两口清净清净。”

　　他们尝试了这么久，终于全盘接受了小女儿的性向，一时间还有些缓不过来。

　　王鸥应了一声，没再多逗留，拿着东西一步步上了楼。

　　走进房间，她看着鬼鬼还在床上睡着，就轻轻把东西放到一边，自己爬上床，重新把鬼鬼揽入怀中。

　　没想到动作幅度有些大，惊醒了鬼鬼，她嘤咛一声，眨着雾蒙蒙的眼睛，软软地问：“鸥……你去哪里了？”

　　王鸥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柔声道:“去喝了口水，时间还早，睡吧。”

　　鬼鬼丝毫没起疑心，在她怀里扭了扭，寻了个舒适的角度，再次睡了过去。

　　王鸥心里一块巨大的石头落下，疲惫袭来，让她慢慢阖上眼，一手紧紧攥住鬼鬼搭在她腰际的温软小手。

　　她终于得到了最重要的人的认可。

　　终于……有资格与她天长地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