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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八) 春暖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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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成绩出来后,鬼鬼没什么意外地直接报了B大。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她已经启程去旅游了,是吴昕帮忙收的快递。
暑假里,她独自一人去了很多地方,偶尔会拍几张照片,有心情了加个滤镜,再全数发在朋友圈里。
只有王鸥能看到的那种。
而王鸥也确实顺理成章地看到了,每一张都仔细看过,尽管她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所以鬼鬼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看见,但她看得开了,每次发完倒不在意结果,只是会想,这算什么?
有来无往的默契?
然而这样说不上算什么的烦恼其实没有必要留很长时间,最后她大不过笑笑,把一个地方的问题留在原地,再出发走去下一个地方。
——她尝遍了每个异乡限时赠送的糖。
每天在酒店里准备睡觉之前,鬼鬼都会拿出自己的日记本,记录下当天发生的事情,有时候还会把当天的票根和拿到的相关传单裁剪一下贴上去。
到现在的记录模式,或许叫手帐本更贴切一些了。
几年过去,王鸥送给她的那个本子早就退役下来,但鬼鬼写日记的习惯始终保留着。
她心里总是藏着一个愿望——也许有一天和鸥姐在一起了,她能给她看这些文字,每一笔都是爱着的证据。
毕竟,她说要给她一个未来。
无论再怎么样,心里始终还是放不下的吧,始终还是期许着的吧。
哪里骗得了自己呢。
八月底,鬼鬼游玩一圈,最后从A市回了M市。
谭松韵一早听说她回来,连忙招呼着要为她接风洗尘,叫了几个相熟的同学,亲手操办了一个饭局,每个人对彼此都太熟悉了,换句话说,毕竟都是一齐奔赴过高考考场的人。
吃完饭,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合计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附近的KTV唱歌。
之前吃饭的时候大家就多多少少喝了些酒,场子早就热了起来。在KTV里,有人去点酒水,有人陆陆续续唱了几首歌,总归有好友和酒精作陪,哪有什么玩不开的。
没人看清楚后来是谁关了灯,只剩霓虹般游走的光在每个人脸上划过。不知道闹腾了多久,每个人都有点喝多了,这个场子的意义,早就不单只是为了给鬼鬼接风。
更像是只为了踩着高中时期最后一段青春的尾巴,图个疯狂,一个接一个为彼此人生的这一段同行唱着骊歌。
鬼鬼突然一抬手,把自己那罐啤酒剩下的最后一点喝了下去,随后拿起麦克风,跌跌撞撞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去前面点歌台点了首歌。
是一首慢歌,伴奏缓慢递进,周围吵吵闹闹的同学们随着音乐渐渐安静下来,看着鬼鬼倚在沙发边上,踩准节奏点开口——
“从前座位右边
是你的侧脸
时光变迁
好像没人能幸免
留言册也忘了留言
你喜欢我吗
我曾问过你吧
你回没回家
纸条拆开了吗
……
其实每个人
都有属于自己心里的朱砂
只不过
有些人假装忘了吧
你还有遗憾吗
你敢不敢回答
又是一年盛夏
会偶尔想我吗
你还有遗憾吗
为什么不说话
我真讨厌长大
学会了隐藏自己情绪的办法
……”
声音里一点点带了莫名的哭腔,直到后面的歌,再没人唱下去了。
在座的人里,除了谭松韵和白敬亭,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鬼鬼会哭,甚至泣不成声。
她把手埋在掌心里,肩头耸动,也不接旁人递过来的纸巾。过了很久才兀自抹了一把泪水,一言不发地走向包房的卫生间。
大家都沉默下来。
谭松韵招呼了一声:“喝酒喝酒,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她先举杯,而后碰杯的声音迭起,场面慢慢恢复过来。
谭松韵按地里抿了抿唇。
刚才那首歌的声音一出,她就觉得不对,便偷偷把自己手机的录像打开,录下了鬼鬼唱歌的全过程。
事实上,从那年的生日宴之后,谭松韵再也没听过鬼鬼谈起自己喜欢的人。
她们还有联系吗?
谭松韵承认,她是有一些想法,但她作为朋友,不会去主动干预鬼鬼的感情生活。
所以她只是瞥了一眼鬼鬼随手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然后悄悄摸过来,把界面调到了王鸥的通讯录界面,仅此而已。
也是鬼鬼太信任他们这帮朋友,手机密码一向是不设防的。
过了很久,鬼鬼才整理好自己重新回来,脸上已经没有哭过的迹象了,只有一点点没被擦干的水渍,在昏暗的场面下并不明显。
大家十分默契地没有人提及刚才的事情,继续聊天喝酒。
鬼鬼默不作声地坐在边上,一罐接着一罐地喝着啤酒,谭松韵和白敬亭悄悄拉了她好几次都拦不住,最后索性就不拦了。
他们一直玩到凌晨才散伙。
每个人都知道,这大概也就是各奔东西之前的最后一场了。
聚会的地方离鬼鬼家不远,她和大家告了别,一个人往家里走。八月底是夏天的尾巴,即便凌晨了,街道依旧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迎面的凉风扫去了些许酒精的麻痹感,鬼鬼一步步地走着,看着街上的人,有的成双成对,有的踽踽独行。
可这儿有这样多的人啊,唯独没有一个可以容她拥抱。
原来有些时候,孤独感在人群中反而会强烈许多。
鬼鬼鼻头慢慢酸了,她不想哭,喉咙却哽得生疼,愈加难受了。
终究是没忍住落下泪来,一滴一滴,不知道究竟是蕴了多少的委屈,烫得灼人。
可她已经成年了,她是个大人了,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在这里哭。
鬼鬼只好半靠在路边,垂着头平复了情绪,加快了步伐往家里走。
回到家中,姐姐和妈妈都已经睡了,鬼鬼慢慢上了楼,一进房间关上门就瘫倒在床上,随便把鞋踢掉了,也懒得再起来换衣服。
温暖的环境助长了酒精在头脑中的发酵,鬼鬼慢慢丧失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好像看到了王鸥。
看到她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没有理自己的苦苦哀求。
她只是想抱抱她,只是想抱抱她。
哪怕只有一瞬间呢。
可她还是走了。
鬼鬼是在凌晨哭着醒来的。
她的醉意还没完全散去,兀自抱着被子嚎啕大哭。
哭累了,她似乎清醒了些,从兜里摸出手机想要看看时间,可是一解锁,入眼便是大写的两个字。
“鸥姐”。
怎么会这样呢……她不记得她做过这件事。
鬼鬼想不明白,最后只得到唯一一种解释。
——原来还是梦吗?
倘若还是梦,她是不是就可以放肆一点了。
鬼鬼按下了拨号键,把手机放到耳畔,自暴自弃地用手臂捂住眼睛。
F国此刻是晚上八点多,王鸥还没有睡觉的意思,正在看书。
接到鬼鬼的电话,她微微皱起眉头,心头稍有些诧异。下意识伸出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方停顿了许久,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
但那边……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很晚了,万一是有什么事情呢?
王鸥犹豫再三,还是戴上耳机,接了电话。
“喂?”她试探着说,“鬼鬼?”
“鸥姐……我,好想你……你为什么要走……”鬼鬼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抽噎,“街上好多人啊……他们好吵,可是那么多人,为什么没有你……”
王鸥一开始还有些懵,后面慢慢想明白了些。
大概是小姑娘做噩梦了,碰巧给自己拨通了电话。
她心里又疼又喜,无奈地笑笑,停住自己差点买了机票的手,转而柔声地哄着鬼鬼:“鬼鬼,你别哭,听我说。等明年春天到的时候,我就会回去的。”
“你骗人!”鬼鬼大声控诉着,哭的声音愈发大了,从抽噎慢慢变得上气不接下气,“你骗我……骗了好多次,我不会再相信你了……我……我多想讨厌你呢……”
王鸥慢慢沉默下来。
她确实不配让她相信自己。
闭上眼睛,王鸥只觉得整个世界里都是小姑娘的哭声,眼泪似乎快要将她淹没一样令人窒息,心如刀割。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才渐渐低沉下来,只能听到小姑娘的呼吸声,还有她间或发出的几声不知道是梦话还是呢喃——“鸥姐……”
王鸥张了张嘴,艰涩地出声:“小鬼……”
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何时也染了哭腔。
“小鬼,”王鸥吞了一口唾沫,尽量把自己的声音放轻,慢慢地说:“睡吧,春天很快就到了。”
“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你就能见到我了,我保证。”
她不断地重复着这几句话,尽管不一定能被听得清楚,一直到电话对面再没有回应,只剩下鬼鬼熟睡着的呼吸声。
王鸥睁开酸涩的眼睛,长长舒了口气,却舍不得挂断电话,也无心再看书,只能沉默着。
等到这一通电话彻底结束,大概是那端小姑娘的手机彻底没电自动关机了。
依旧有人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鬼鬼一睁眼就觉得头痛欲裂,下意识地去摸手机看时间,一拿起来发现手机竟然已经没电了。
她只好勉强爬起来,找到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再闭着眼慢慢揉太阳穴恢复精神。
昨晚的记忆逐渐回拢,鬼鬼似乎想起来她听到了王鸥的声音,好像梦到了一通电话,但无论她怎么想,都只能想得起王鸥对她说——“等到春暖花开……”
春暖花开?
做个梦都想得这么远。
她自嘲得笑笑,又泄气地捶了捶头,拿起刚刚开机的手机,随手点开了自己的通讯录。
通话记录的页面一入眼,鬼鬼一眼就望见最上面的一行。
打给鸥姐的电话,拨号时间是凌晨2:37。
她怔愣几秒,复又不敢置信地点开详情。
其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通话时间,3:28:16。
片刻,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鬼鬼已然失了神。
春暖花开?
是梦吗?
一定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