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唐纪事》桥风锦

16、岁宴（中）

　　片刻间，听门口内侍尖细的声音道，“宣女眷入殿。”
　　这是沈珍珠第一次来到太极殿，正殿极大，弘丽惊艳，中间铺一层胡人式样的长毯，两侧皆已有人落座，落座于上方的为皇帝，不怒自威，看不出什么表情，一左一右皆有一美妇人，左侧应当是董贵妃，头发高束，面色温和端庄，身着华贵又不繁复，时不时对着下面人浅笑，而右侧落座者周身风流，样貌秀美，身着桃红色宫服，却衬的肤白貌美，高贵却不艳俗，她暗自揣测应当是武惠妃堂妹武贤妃。打量完上位者，她又小幅度的转头环顾四周，只见下首左侧落座为首应当是当今太子李亨。听闻李亨为人畏缩，行事束手束脚，在朝堂上也不甚得意，只见他身着太子朝服，右手坐着太子妃韦氏，要么是自己举杯饮酒，要么就是与身边人说话。太子妃右侧则是东宫的殿下们。她细细数来一共有四位殿下。她只认得李俶和李倓，就在她还准备细细打量时，李俶似有感应，轻巧的举起酒杯，眼睛却朝向她的方向看去。她吓的赶忙转头看向右侧，右侧首位之人大腹便便，看似行动不便，眼睛却精光十足，正在起身向皇上谄媚的敬酒，想必就是宰相李林甫。
　　“臣女向皇上请安。”至御前，众人皆福身齐齐说道。
　　“你们便是今年动工入选的良家子？”皇帝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一一打量着眼前人的样貌。
　　“回陛下，今年东宫入选良家子共十一人全部带到。”窦茹贞上前答道。
　　“嗯，样貌都是不错，身量看着也是有福...”话还未说完，玄宗顿了顿，皱着眉头说，“这二人虽容貌姣好，只是这身子如此单薄？”
　　珍珠和棠棣二人心下一惊，唐朝审美以丰满为美，二人身量的确算不上有福气。正待二人不知如何说话时，听到一旁的太子妃轻柔地说道，
　　“启禀父皇，这二女来自江南，一个是原吴兴太守，现大理正沈易直之女沈氏珍珠，一个是义兴太守周昌之女周氏棠棣。她们二人在江南之时便样貌出众，文采斐然，听闻是江南才女呢，儿臣在挑选时也觉着年纪轻，性子又敦顺，想着与俶儿他们几个孩子应当有话题，才选了的，等着大一大，在父皇圣恩庇护下，定是愈发有福气的。”玄宗一边听一边点头，“江南才女？那你们二人便先展示一番才艺给这场宴会开个好头吧。”
　　简直是天赐良机，二人虽心下紧张，但仍喜不自胜，各自交换了个眼神，珍珠上前福身道，“谢陛下，我二人姐妹情深，所排演节目也是一个，需要准备几样物事，还望陛下恩准。”
　　玄宗看着下面的人眉眼弯弯，没了刚才所怕的样子，笑着说，“朕给了你们机会，你们还要向朕讨物事，尔等且告于窦茹贞。”
　　片刻后，一把白玉古琴，一支翡翠曲项琵琶，一砚墨，二个小内侍架一张宣纸于二人桌前。
　　只见二人福身，齐声道，“珍珠在此借花献佛。”“棠棣在此借花献佛。”一粉一蓝两个身影如蝴蝶般至桌前，抬手将墨一半倒于古琴之上，一半倒于琵琶之上。只听众人惊呼，玄宗抬手阻止内侍阻拦的动作，二人相视一笑，翩然坐于桌前，开始合奏曲子。
　　古琴音阵阵与清脆的琵琶音相衬，曲风从欢快到悠然自得，仿佛乐乎于山水之间，周围人都听的心情愉悦，欢声阵阵。黑墨与白玉翡翠相映，白玉翡翠显得更加无暇，伴着江南佳人，芊芊玉手，袅袅婷婷，仿佛若仙境。只听一个琵琶尾音，古琴仍在，棠棣上前，莲步轻移，将琵琶靠近于纸张之上左右滑动，毫无章法，墨汁点点滴落于蓝衣上，伴着琴音如画一般。棠棣画毕，古琴尾音收，珍珠举琴，也如棠棣动作一般将古琴墨汁擦于纸张之上，墨汁滴落于粉衣之上，显得粉衣女子更具文人风骨。二人作画完毕，齐齐将乐器放下，福身道，“臣女表演完毕。” “臣女表演完毕。”
　　众人望去，只见纸张之上为一幅山水图，琵琶墨作画于细微之处，隐约看到山水中一渔夫，古琴墨作画于整张之处，为山水之相。
　　“此画为何意啊？”玄宗笑着把玩酒杯说道。
　　棠棣上前一步答道，“此画名曰醉渔，一渔夫纵舟于山水之中，渔夫能如文人墨客一般纵情于山水，都是因着圣上恩泽庇护，国家兴盛繁荣，太平盛世，臣女不才，以醉渔为画表达百姓对圣上的感激之情。”
　　玄宗闻言，心情大悦，笑着点头说，“那此曲呢？”
　　珍珠上前一步答道，“此曲名为唱晚，乃江南小调。臣女二人不才，此曲为民间广为流传的小调。此乐曲轻快活泼，民间能于劳作中创此小调，多是因陛下体恤民情，百姓安居乐业，才能创此小调。”说毕，二人齐齐福身说道，
　　“臣女代江南百姓谢陛下福泽护佑，愿大唐盛世千秋万代，愿陛下千岁安康。”
　　“臣女代江南百姓谢陛下福泽护佑，愿大唐盛世千秋万代，愿陛下千岁安康。”
　　玄宗闻言龙颜大悦，“好，韦氏你挑的人当真不错，样貌柔美，才艺更是出众。这两把琴赏给你们了，赐坐于东宫旁。”
　　二人闻言大喜，赶忙谢恩，落座于殿下们下首。其后诛女有抚琴，有吟诗，有舞剑，虽不如二人出彩，但也赢得满堂喝彩，暂且不论。
　　“珍珠，你吃这个了吗？长安可难买了，离了义兴我好久没吃到了，真好吃，我们比别的桌水果都要更好一点呢！”“对啊对啊，我也好久没吃到了，据说有市无价呢，咱俩没白辛苦！”二人美滋滋的吃着手中的水果讨论着各家小姐的才艺。
　　“周小姐弹的一手好琵琶，真是让本殿倾慕不已。”棠棣只听一男声从旁传来，不知何时，这男人趁着珍珠出去的功夫坐在了她身边。她眼神一冷，看着眼前男子的冠服，起身行礼道，“殿下。”“坐下，本殿只是和你打个招呼罢了。”李系刚刚看着她二人的才艺便对棠棣心痒不已，那蓝色身影抱着翡翠琵琶，衬着点点墨汁如同画中仙子一般，好不容易等来了机会，“我乃东宫二殿下，李系。”所以呢？周棠棣内心无语，二殿下所以怎么样？关我什么事啊。李系顿了好久，见眼前少女没有接话，尴尬的说，“你可以叫我系，棠棣。”叫他什么？系？还喊自己的闺名，棠棣听了想吐，“殿下请自重，棠棣身子不爽，想出去静静。” “那....”李系话还没说完，李倓斜斜伸出来一只手将棠棣纤细的右手腕握在手中，“皇兄前几日病着就别出去吹风了，我陪周小姐出去，不麻烦皇兄了。”
　　“你滚...”李系话还没说完，只见李倓眼睛恶狠狠的看着他，让他不禁想起来自己前阵子在比武场上被李倓一顿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美人儿啊，我的大美人啊，呜呜呜呜。他又打不过李倓，只得挽尊的说，“那...倓儿你可要护好周小姐。”
　　“不用皇兄惦记。”李倓头也没回，拉着棠棣向门外一边走一边说道。
　　殿外
　　“多谢殿下，棠棣自己可以走的。”周棠棣感觉拉着自己的那只手火辣辣的，又挣脱不掉，只得说道。
　　“你怎的这般招摇，还惹上了李系！”李倓回身，语气中有着强压的怒意。“你何须这般招摇在御前展示才华，我怎会不知你的才华？是我表示得不够明显吗？还是你想另寻他人？”李倓想着她刚刚在大殿之上的身影，如仙子一般，风雅高洁，那么多男人的眼神都黏在她身上，加上李系刚刚的挑逗，他简直怒不可遏。
　　周棠棣内心纳闷，这人有病吧，说话没头没尾的，她怎么招摇了？但想了想他毕竟是皇子。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别太生气，“放开我。”
　　“不放你又能如何？”李倓见棠棣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便只觉得是自己说中了她的内心想法，面上冷意更甚。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她长吁一口气，我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他是皇子。
　　“呵，你休想让我放手。”他手上力道更甚，掐的棠棣差点呼痛。
　　“我看你是有病，你以为给我几笼子炭，便可指挥我做事了吗？”周棠棣一边骂一边抬起左手一弹，一颗药便入了李倓口中。
　　片刻间，李倓只觉得四肢无力，心下不由一惊，“你给我下药？”
　　周棠棣冷哼一声，“谁让你拉着我不放的，我也是自保罢了，还不赶紧放手！”这个男人，怎的还不放手。
　　“我说了，我不放手。”李倓咬了咬牙，只觉的无力感蔓延身体四处。
　　“那可由不得你。”她真没想到这个殿下还真是死心眼，还能一辈子拉着她吗？她伸出另一只手把李倓的一根根手指掰了开。
　　“棠...棠棣。”李倓渐渐无力，弱弱的滑下身子，棠棣发现这个逞强的男人也不过小小一只，忍不住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脸，笑道，“你莫要担心，不过片刻你便会好了，只不过，下次不要这么对我了哦。”说完便起身向殿内走去。
　　“喂，一会你就好啦，有我在，别担心，水都吐出来了。”
　　小女孩的声音和棠棣的声音重合，李倓笑了笑，这么多年，他倒是忘了她的性子，她一直都没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