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千里月》羽零

220、第 220 章 萧珹心

　　萧珹心中烦闷，正想一浇块垒，两人便回了阁楼。白家的阁楼才两层，柳月打开窗户，也不点灯，皎洁的月光将屋子里照得十分明亮，这里也不担心有人过来，两人席地而坐，柳月将酒壶递给萧珹说道：“大哥，没有下酒菜，将就着喝吧。”
　　萧珹不在意，将酒葫芦拿过去，抬头喝了一口，柳月也接过去喝了一口，烈酒入喉辛辣无比，柳月一个激灵，觉得浑身的毛孔都竖起来了，皱眉道：“这酒怎么这么辣。”
　　他与喝酒上一窍不通，只觉得酒香味好闻便以为是好酒。萧珹见他的模样，笑出了声，一高兴便教他喝酒之道：“这是西风烈，平城不常见，别喝得太急了，先抿一小口，再慢慢咽下去。”
　　柳月将信将疑，小心地抿了一口，慢慢咽下去，这回感觉好了一些，虽然还有些烧喉咙，不过他感觉到了酒的一丝甜味。
　　两人也不说话，轮流小口地喝着酒。萧珹这回也没有制止柳月喝酒，柳月喝了几口酒已经有些迷糊了，他随便往地上一倒，问道：“大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回皇宫。”
　　过了很久都没有回应，柳月以为萧珹不会回答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声“恩”。
　　柳月翻了个身，问道：“那你想回晋阳吗？”
　　萧珹这回是真的愣住了，他突然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去往何处。
　　他三岁以前住在旖兰殿，三岁以后住在昭阳殿后面的偏殿里，十岁之后又搬到了广明殿，后来他去了边关，再后来他便去了晋阳，而现在他在白襄子家中的阁楼上，一边躲避着御林军和金吾卫的搜查，一边和柳月喝着酒。这二十多年里，他不缺住处，但没有一处是他真心想回去的，更别提“家”这个字眼了。
　　他是一个没有家的人，自从他母妃疯了以后，他的家就散了。
　　柳月见他不答话，自顾自地说道：“我在西凉城的时候，想回去看看我出生的地方，可惜没有去成，来了平城我就想去看看我爹娘以前住的地方，结果那里已经成了别人的家。后来我就想回我爹娘的老家看看，听说就在海边呢，哎，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萧珹喝了一口酒，想起了自己短暂的家，他这些年从未回忆过，没想到现在想起来竟然记得这样清楚。那时的旖兰殿美轮美奂，光是宫女内侍就有几百人，他还记得荷花开的时候的香味，也还记得屋檐下的燕子窝，可偏偏，他不记得里面的人的脸了。
　　“大哥你见过海吗？”
　　“没见过。”
　　柳月抢过酒壶喝了一口酒，笑道：“我也没有见过，我们一块去看看海好不好？我听先生说，海里的鱼有房子那么大，螺壳有头大呢，还有许多好吃的鱼虾，新鲜的一定比四海楼的干货要好吃……先生说他吃过一种非常大的虾，有一尺多长呢，肉特别嫩，蘸上姜醋就能生吃……还要好多海贝，烤着吃最香了……”
　　萧珹想起上次在四海楼的那桌干鱼干虾做的菜，无声地笑了笑，任由柳月自说自话。晚风乍起，屋子里仿佛蒙上了一层轻纱，让人感觉像是坠进了梦里。柳月细细数着白华子的游记中描绘的各式海鲜，他越说越来劲，不小心将自己说饿了，“咕噜”一声，肚子发出闷响来。
　　萧珹看了他一眼，笑出声来。柳月本有几分醉意了，脸皮也厚了，不在意地拍拍肚子，嘟囔道：“都说饿了，哎，晚上的鸡腿不该让给小景的。”
　　这两日事情多，大家都没心思好好吃饭，听了柳月的话萧珹也觉得有些饿了，笑道：“这么晚了，厨娘都睡了，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有吃的。”
　　柳月一听，两眼放光，怂恿他去找吃的。两人下了楼，一见萧珹走的方向，柳月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两人相视一笑，摸到后墙边上。
　　后墙边上种着不少花木，其中有一角只长着一株桃树。据说这桃树的品种很稀罕，白襄子十分宝贝，从开花到结果他都细心照料着，还常拿药渣做肥料，说是这样长出来的桃子有延年益寿之功效，吃了最补身体。怕桃子被鸟虫吃了，他特地让人缝了绢袋给桃子套上，一天数两遍，就差把树挖起来抗着，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了。
　　桃树上只有二十来个果子，这个时节了还没熟好。柳月望过去，最上头的枝条上的几个长得最大，当然就不客气了。他正愁怎么将桃子摘下来，就见萧珹随手捡了几个小石头，找准角度弹了出去，石子“嗖”的一声打中果柄，桃子应声而落，柳月飞奔过去将桃子接住，两人做贼似的偷了六个大桃子，拨开绢袋倒出来，果然见桃子青翠可爱，已经红了个尖尖。
　　柳月咽了口口水，随手擦了擦就要咬，萧珹拦住他，拔出刀来慢慢削了桃皮给他。柳月迫不及待一口咬掉最红的尖尖，发现这桃子果然是上品，虽然没有熟透还有些酸，但是很脆嫩，带着桃子特有的香味和酸甜味，在这静谧的夜晚，越发显得美味可口。
　　酸涩味味正好解酒止渴，萧珹吃了一口，赞叹了一句：“果然是好桃子。”
　　柳月捧着桃子吃得十分开心，问道：“大哥，比宫里的贡桃还好吃吗？”
　　萧珹说不上来，想了一下道：“宫中四季鲜果，其实都是京畿之地产的，各地贡品很少送鲜果的，倒是炎丘郡每年会送了几车蜜瓜过来。”
　　“这倒也是，果子不好运呢。我在山上的时候，除了野果子，也就是一些蜜饯干果了，连橘子都很少见呢。”
　　两人就这样坐在花园的石头上，一边喝酒，一边吃桃子，一边聊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兴许是气氛太过温馨柔和，萧珹想起了在儿时的事情来。
　　“旖兰殿里也有不少桃树，都是从南方运来的，可惜只开花好看，结的果子又小又涩。”
　　“你怎么知道是涩的？”
　　萧珹皱皱眉，细想了一下自己也有些糊涂。柳月却笑了，“我知道了，大哥小时候也很调皮是不是，一定是嘴馋偷吃过。”
　　萧珹无奈一笑，他已经不记得小时候自己做过什么了，心想自己小时候或许真的很调皮吧。
　　“我小时候一调皮，先生就拿着荆条要打我，哈哈哈……可每一次他都舍不得下手。你不知道，他最怕麻烦了，老是不许我做这个，不许我做那个，就是为了好睡觉喝酒，还老吓唬我说要把我扔下山去。有时候我就是想要气他，故意调皮的，就想让他满山追我玩。”
　　萧珹失笑，一想到白华子吹胡子瞪眼睛追着柳月满山跑的样子，就觉得十分有趣。
　　“后来我就不敢气他了，我知道把他气坏了，我就真的没有人要了……”笑着笑着，柳月脸上眼中露出一丝哀伤。萧珹心中一痛，又削了一个桃子给他。
　　柳月拿着桃子，望着月亮，幽幽地说道：“大哥，你想你娘吗？”
　　萧珹愣了一下，很久才说道：“我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她也早就不认得我了。”
　　“我也不记得我娘了，我只见过她一面，我也从没叫过她一声娘，不过听人说我长得和她很像，我一点也不像我爹。”
　　萧珹仔细看看柳月的脸，柳月长着一张鹅蛋脸，确实不像梁将军。他伸手抚开柳月额上的碎发，说道：“你的眼睛很像梁将军。”
　　“你见过我爹吗？”
　　“当然见过，那时我也还很小，和大家一起在城楼上为他送行，梁将军身着铠甲，手中拿着一柄长枪，非常威风。”
　　柳月依旧咔嚓咔嚓地吃着桃子，就像在听故事一样，良久说道：“我没见过他穿铠甲的样子，他来看我好像从来都不带兵器的。他每次来都给我带一大箱子东西，什么东西都有，有一次还带了一筐干鱼上去，可惜我一条也没吃到，全被老家伙拿去下酒了。”
　　“小安……”萧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此刻，他听着柳月细细述说对父母的思念，他的心中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虽然不是很痛，却很难受。他望着一眼皇宫的方向，自己的父母尚在，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离他那样遥远了。
　　柳月喝得有点多，他眼神迷离，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便断断续续的说给萧珹听，萧珹也不插嘴，任由他没头没尾的讲。夜风渐凉，两人就坐在月光下，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和思念之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柳月靠在石头上昏昏欲睡，萧珹伸手拨开他黏在脸上的发丝，柳月嘟囔一声并未醒过来。银白色的月光将他的脸照得纤毫毕现，纤细的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他的脸带着红晕，比起以往的苍白来，更显得温润柔软，玫瑰色的嘴唇上还沾着桃汁，和着晚风酿成一道微醺的气息。
　　这两年的历练已经让柳月不复当初的稚嫩，眉眼轮廓露出几分英气来，但依旧还是一片纯真，此时他像一只餍足的小猫，慵懒地躺在石头上，卸下浑身的伪装，露出最真实的模样。萧珹看看他的脸，心中获得了久违的安宁。
　　萧珹靠在他旁边，享受着难得的时光，不知过了多久，他晃了晃酒葫芦，才发现酒壶已经见底了，低头看着满地的果核果皮，无声的笑了起来。于是他索性将桃子都吃光了，把“罪证”毁尸灭迹，轻轻地抱起柳月往回走。
　　柳月也不嫌热，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也不知知做了什么美梦，嘟囔着喊了一声“爹爹”，在萧珹肩膀上找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靠上去。
　　萧珹手一顿，无奈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作者有话说

　　这段甜不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