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流羽》殇塚徵羽

2、章一 莫皓城的白

　　莫皓城的白天只有区区五个时辰，这已经是极限。每日短短的日光掠过莫皓城，城里所有人都会仰望，太阳就是神。
　　所以莫皓城里的凰女唯一的工作就是侍奉太阳神。所谓的侍奉太阳神其实不过是呆在太阳神庙里，过着深居简出，甚至有点象大家闺秀的生活而已。没有谁能真正见到太阳神。而太阳神的意志也是通过鲜少的几个清心修炼的圣女传达的。而当城里的王殁了之后，太阳神便会降旨到圣女，命她加封个最虔诚最美丽的凰女，她便是便是下一任王。

　　羑就是凰女，可她却并不在乎能不能当王。毕竟凰女的生活也不算太差。当然这只是羑的观点。我曾经见到无数的贵族将自己的女儿送去太阳神庙，转身回来已是满脸湿润。凰女的生活不仅严苛，而且无聊。早晨，或者应该说是清晨，要在圣殿祷告。太阳出来的辰时要向太阳神祈福。之后是早饭。简而言之，就是起床后两个时辰才能吃到饭。而饭菜之中有更多严苛的要求，比如：凰女是不可以喝酒的，只可以喝水，还必须是冽山顶泉的泉水。记得我曾经问过羑，那一年大涝，通行受阻，她们是怎么饮水的？羑只是轻轻地说，那年她们只是六个月滴水未进，只能靠吃水果补充水分而已。我愕然了半晌。其实，凰女这样的生活我也是早有耳闻。圣女并不是像太阳神的传世经典中书写的那么和蔼可亲的，相反，对于凰女来说她们就像是苛刻的继母。行为举止，吃饭睡觉皆有规矩，严格到不人道。就是因为凰女只能引用洌山顶泉的泉水，所以在那一次大涝，通行受阻。平时到洌山顶收集泉水的人收集不到至纯的洌山泉水，所以，所有的凰女都没有水喝，导致那时候很多凰女因为脱水而死去。可是，为了每天的必备课程，向太阳神祷告祈福，她们还必须在太阳下跪拜两个时辰。这样的严苛，曾经一度在朝野和民间引起轩然大波，很多贵族甚至向王跪求取笑自己女儿的凰女资格。而王，只是脸色淡然的说了句，这是她们必须经历的考验。
　　虽然，王没有应允取消凰女资格的请求。可是那个时候，却有一些爱惜女儿的贵族，不惜违抗王命，偷偷将女儿带出来。而圣女显然也是收了好处的，只说她们死去了，也不怎么追究。所以我是很佩服羑的。毕竟，这样艰苦的日子不是谁都可以捱过来的。羑却不以为然，在那样的情势下，不硬撑就只能饿死或被打死。太阳神是慈悲而宽宥的，但，太阳神庙的圣女却不是。我父母把我送进太阳神庙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我能光耀门楣，他们是不会接我出去的，羑说得淡然。
　　羑说，她原本也是贵族，因为只有贵族的女儿才有资格当凰女。我好奇的追问她的家族。她说，她姓闻。我又愕然了半晌。闻氏是莫皓城的第二王姓。她的父族在国中掌了大半的兵权。闻家已经权倾朝野了，何苦还非让自己的女儿吃这种苦呢？我不解。后来我才知道，羑是庶出。
　　琉璃“看”着我呆呆的样子，笑得不可开支。羑也笑了。

　　我，闻羑，琉璃是多年的好朋友了，早到我们已经忘了是何时认识的。也许是某年的七巧节，也许是某月的花灯会。总之，是记不清了。
　　在我认识羑的的时候，她已经当了三年的凰女，早已经习惯了干燥的日子。遇事不惊，听到笑话也只是微微勾起嘴角。平静的脸上惊不起波澜，成熟得不像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也许每个凰女都这样，我固执地这样认为。
　　而琉璃是一个织娘，在我们相识的时候，她就已经眼盲了。但根据上古的传说，神会青睐那些失明的姑娘，让她们触摸到最美的锦缎。让人惊奇的是暮皓历来名留史册的织娘大多都视力不佳。琉璃很有才华，飞针引线的瞬间依稀可以看见蝴蝶在绸上蹁跹，多么精美华丽的一瞬。每次看到我都会很没形象的大声惊叹、喝彩。唯一的遗憾就是她没有办法亲眼看见。琉璃笑起来很美，脸上会有两个深深的酒窝。我们相识的时候她已经十岁。可缺少阳光的皮肤和单纯的笑容看起来竟至比闻羑还小上几岁。

　　至于我，是个剑客。可她们却从不这样看我，也许是缺少武士的威严，也许是缺少岁月的洗练。总之，她们只是当我是个寻常的习武的小姑娘。呼来呵去的只有一句：“风偌，用你的剑抓鱼吧，我们饿了。”可怜我一代剑客，居然就这样变成了她们俩的小跟班了。
　　从小我在瀞庭长大，那是一个士兵习武的地方。因为父亲是将军的缘故，我从小就跟着父亲在瀞庭混进混出，天天看着他们练兵，我也会跟着他们耍上几下。本来女承父业就没什么好奇怪的。父亲也乐于我向武将方向发展，所以任由我跟着这些士兵们，全然不在乎我没有一丝女儿家的样子。在我十二岁那年，就入了兵籍，从一级小兵开始做起。

　　时光飞逝，转眼间我已经十七，而琉璃已经十九，羑也愈十八。

　　十七岁的武官已经可以够格做到副将，虽然我没有战功，却有一个功勋显赫的父亲。所以武艺也不算差劲顺便还有点关系的我自然升到了副将，手下也有小兵两三个，也算是官了。
　　十九岁的琉璃成了莫皓城远近闻名的织娘，所有人都知道只有琉璃可以绣出永不落的太阳。琉璃绣的金乌织锦触手温暖，在日照短的冬天本身还会发热，具有保暖的功能。因此，莫皓城里人人抢购。琉璃的绣品炙手可热，一下子价钱飞涨，现在只有达官贵人才能买得起了。
　　十八岁的闻羑还是一如既往地恬淡的活着。偶尔放上一天假，她就出来找我们一起逛集市。然后匆匆赶回太阳神庙，继续每天的功课，盼望着下一个假期。如果王没有驾崩的话，她可以一直这样活着。可是，那一年是悲痛的，莫皓城第五十七任王驾崩了。全国上下，一片缟素。随之而来的就是紧张的新王遴选。

　　腊月十二，我们仨又约出来玩。
　　呼啸的北风卷起天边的雪屑，擦过脸颊，一下一下生疼的。抗不住酷寒的我们找了家街边的小酒馆坐了下来。
　　“琉璃，帮我绣件袄吧！”我开玩笑地说。
　　“那可不行，琉璃的袄可要百钱银子呢！你有吗？”羑抢着说。
　　“啊？琉璃，对我也要收钱啊？”我转向琉璃，明知道她看不到我还是变成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苦瓜脸。
　　“恩——要不打个对折？”琉璃一脸认真。
　　“不是吧，这么贵？”我十分沮丧。
　　“开玩笑的啦。风副将亲命民女制袄，民女怎敢不从？”琉璃俏皮地答道。
　　“还是琉璃有人性，闻羑你呀——”我拖长了音，“要是当上了王，我们就没有好日子了。”
　　羑的脸色转了转，随即说：“怎么可能，我又不虔诚，又不守规矩。”言罢，又端起桌上的酒盅抿了一口。
　　“那倒是——”我赞成地点点头。
　　琉璃却说：“那倒不一定哦。遴选工作是由贵族进行的，又不是圣女。他们又不知道你平时如何，你不如这几个月装乖一点，说不定也有可能啊。”琉璃黯淡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淡淡的雪。
　　“羑，为了有一天我们能沾你的光，加油啊！”我戏谑地说。

　　不知道是美梦成真，还是琉璃一语成谶。羑居然真的成了莫皓的王。

　　六月的加冕是在太阳神庙举行的。那是太阳神庙几年一次的盛况空前。羑着了一身象征了太阳光辉的玄黄，绣上的凰是琉璃夜以继日的成果。羑就象是振翅欲飞的凰立于高台。蹲下身，圣女为她戴上冕，站在最前沿的我几乎可以看见圣女抽搐的嘴角。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个的凰女成为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