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石记》芷芝蒻棘

27、钟秀山上

　　下了双峰岭，两人决定去从白齐仙处打听来的慕云麓仙逝的山头处看看有没有焦安的线索。
　　钟秀山位于北都和东都交界处，山势险要，一般人很难上的去，是个修炼的好地方。慕云麓该是在此处住了不下五年，白齐仙和他师父将他就地火化后也并未对他曾经的住所事物做任何整理搬迁，旧人之物，任它们随时间自己风化便好。
　　也算是教过焦隙一招半式，上得山来，他冲着慕云麓道长的墓碑拜了拜，以表尊敬。墓碑后边有个山洞名为“同明”，而同明也正是慕道长的道号，不知为何道长他很少用。
　　洞中山壁上竟然还刻有慕云麓道长的生平，焦隙扫了一眼山壁，转头冲着大师眨巴眨巴眼睛，说道：“我书读的少，你讲给我听听呗。”
　　韩斫知道他只是懒，宠溺的刮了一下对方的鼻子，走到石壁前，细细的看起来。
　　慕云麓生于东都一家富庶家庭，排行老二，其父醉心于修仙日久，年十三受玄见真人青睐，收为关门弟子，经十载苦心孤诣，道有所成，下山游历几载，体察人间疾苦，方知世间虽无妖邪而人为妖邪。黎朝天子无为，四都自治，南都看似太平，实则以强权压制，以宗教愚昧百姓，满目皆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景象，东都因东海神仙岛传说，达官贵人皆醉心修仙，荒废功业，已现衰败端倪，长此以往，民生必将凋敝，唯有北都竟达到以无治为治，外人皆言北都内部战乱，却不知其商业发达，日渐繁盛，百姓无官府骚扰，生活平静，自给自足，唯春秋城之地，处西域通往黎朝咽喉，多次易主，乃北都平安之隐忧所在。未入西都，不予置评。
　　探查春秋城之时遇到焦逸，此人聪敏却生性冲动，其兄焦耐为人宽厚沉稳，唯对亲子兄弟有溺爱之嫌，并未尽节制教育之责，以焦逸心性恐日后终生事端，危及北都，遂强行将其带上除浮山修身养性，其间曾为他卜过一卦，知其入世必有灾劫，说他潜心修道，然逸不听劝阻，言要顺天承命，偷下山去。
　　焦逸走后，慕云麓闭关两年有余，下山之时却已见通缉榜文铺天盖地，急忙赶至北都，却见西都国师带千余高手围困双峰岭，无辜之人惨遭屠戮。当时焦逸已死，从焦耐处得知其妻携幼女跳下北面山崖，遂下崖底探查，正遇国师离觉欲杀怀中女婴，道长趁机将婴儿夺下，才发现女婴已受离觉一掌奄奄一息，急忙上崖而走，找合适的地方给女婴疗伤。未能救得故人遗孀，于心有愧。而那女婴不仅天生不足，还受离觉一掌，身体非常虚弱，取名焦安，望她能平安长大……
　　刚讲到此，突然有人在洞外喊：“什么人？”
　　听到这声，焦隙喜出望外，是焦安的声音！
　　焦安提刀飞入，见是熟人，稍微缓和了情绪，“你们来干什么？”
　　焦隙跑过去要拉她的手，焦安后退两步没让她拉着，做哥哥的一脸怅然若失。
　　“我们来找你啊，跟我回去吧。”
　　“不。”
　　焦隙被一个字噎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另找话题。
　　“妹妹你为何蒙面？”当日在店里以为她是去行凶的蒙面尚说的通，今天在这钟秀山上自己家里怎么也蒙着？
　　“你真想看？”
　　未等焦隙回话，韩斫似乎察觉出端倪，上前一步拦在焦隙身前，“不想。”
　　焦隙不解的看着他，难道他又闹别扭了？
　　焦安不禁哼笑出声，你不想看，我偏要让你看，她摘下面罩，又扯下了手套。一双枯手成灰色，印满了干裂的纹路，同样的皮肤从脖子往上，已经侵到了下颌骨。
　　韩斫皱起了眉头，他担心的看着自家的小伙计。
　　“妹妹，你这是……”焦隙忍不住想去摸，眼里都是心疼。
　　焦安轻轻的拨开他的手，“没事，反正又不疼。”她指了指石壁上的字，“那个故事的后续还想听么？我讲给你们。”

　　慕云麓花了半年的时间用了无数的药材和真气才将焦安的内伤治好，但是这才是个开始，她天生的枯血症让她活不过三岁。慕道长就带着她四处寻访名医高人未果，他竟然也曾把希望寄托在了传说中的东海神仙岛上，前后出海十几次也没见到什么神仙的影子。这期间他只能用自己的功力一次次的输给焦安，为她续命，焦安懂事后也教她运行调息之法，使枯血症作用倒行，本应从五脏六腑由内而外的起病，硬生生的被他掰成了从肌肤起，向内而行，五脏六腑有慕道长几十年的功力护着，这才让焦安撑过了二十岁。
　　“师父他真傻，跟阎王爷抢人，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值得么。要不是因为爹，要不是因为我，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得道成仙，超脱五行了呢。”焦安一脸的看淡生死，反正不看淡也没用。
　　“有天师父带我路过了双峰岭，看到了你，才知道爹他老人家还留下了一个儿子。”说完焦安掐指算了算，好像是在算时间，然后从腰间取出一个水袋拧开喝了两口，飘出了一阵药味。“于是他就找人在附近的山上移种了一片松树林，一来可以收取一些树舌树菌入药，据说可以缓解我这个枯血症，二来可以教教故人之子。”
　　焦隙很想掩面，他孺子不可教的故事又被讲了一次。
　　“不过师父夸你，说你心性纯良，不骄不躁不争不抢。”焦安点点头，“比爹那种惹祸精要强多了。也比我强。”
　　你就别吹彩虹屁了吧，一个习武二十来年都没打通任督二脉，内力修炼从未入过门的人有什么可夸的，夸他有一身蛮力么？焦隙都觉得无地自容了。
　　不过韩斫倒是很赞同，他家小伙计天下无敌可爱善良，无人可及。
　　焦安讲到这里，不讲了，慕云麓怎么突然五十多岁就死了？然后呢？然后没什么，死了就是死了。有时候焦安任性起来确实觉得像焦隙那样听话的性格要好的多的多。
　　“你们走吧。”
　　“跟我们一起走吧，我可以照顾你。”焦隙拉住妹妹的手，他希望妹妹以后的日子可以平安喜乐，有什么事自己抗。
　　还是你平安喜乐吧，反正我也没几日可平安喜乐了，自然是给你更值得，焦安这样想，却故意说：“你可得了吧，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是吧，大师？”焦安冲着哥夫挤了挤眼，“你们走吧，我自己过的挺好的。”
　　“可是……”
　　“别可是了，我要是有事我肯定回去找你的，这样总行了吧。”
　　焦隙还要说什么，韩斫拉住他的手，示意他算了。
　　也是，自己打不过她，来硬的总不行，韩斫倒是能打的过，但是这样自然是更不行的……思来想去，觉得果然还是自己太没用了。
　　看着一路上愁眉苦脸的小伙计，韩大师摸摸他的头，“别担心了，知道人挺好的，也知道人住哪儿不就行了，你想你妹妹了可以随时来看她。”
　　“不过你要是真想接她回去，我倒可以把人打晕了绑回去。”韩斫这句话是开玩笑的。
　　“不用了，不用了……”焦隙急忙赔笑，大哥我知道你厉害。
　　韩斫见焦隙笑了放下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