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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壹拾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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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孤苦伶仃,流浪他乡。肖念黎自幼父母双亡的经历多少与他们有些相像,但至少还有亲戚们抚养,这么一对比,让他不由地心疼。
所以他们才会偷那些并不值钱的菜......
人的恻隐之心就是如此奇怪,当认定一个人毫无让人怜悯之处时,总能找到他的百般错处,可心一旦软下来,就让人不忍苛责。肖念黎自认在是非前分得明白,就连《南齐律法》里都明明白白地写着偷盗有罪,可当他拿着良心来权衡,又觉得于心不忍。
苏榷忽然在一片静默中开口问:“你们会做菜吗?”
肖念黎起初还觉得莫名其妙,他眨了眨眼迷惑不解地看着苏榷,随即他想起来了平安居门口的那张告示——掌柜的莫不是想......?
蒋遥诚惶诚恐:“啊?做菜?我们......”
蒋逍虽然也不明就里,可直觉掌柜的这么问必然别有用意。他捏了一下弟弟的手,打住了他的话,眼中满是希冀地狠狠一点头:“会,我们去了很多地方,所以会烧各种口味的菜,也在厨房打过下手,做菜做饭洗碗都没问题的!”
他们实在是害怕了饥饿、流亡、颠沛的岁月,十六七岁的孩子本该在爹娘的呵护下成长,读书、做祖业或者四方游历,而不是过成天惴惴不安,为了基本的食物所需而贱卖尊严的日子。任何一丝的希望对他们而言都弥足珍贵,他们会用尽全力去抓住。
“掌柜的,我们还可以打杂,做很多活!”蒋逍咬着唇看着掌柜,眼中是无限的祈求和希冀。
肖念黎也不由地看着苏榷,他也希望掌柜的能收留这两兄弟。
苏榷沉吟的时候习惯于直着眼盯着某一个点出神,而不喜欢与人对视。秀美微挑的眼尾被长长的睫羽那么一压,原本黑而清透的眼睛就变得沉沉的,真有一点捉摸不透的意味。
“先试两个月时间吧,”半晌,苏榷终于抬头,蒋逍和蒋遥的眼睛里霎那亮起一片光芒,还没来得及开口,又被苏榷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两个月里你们要学会店里所有菜单上的菜,如果有额外的要求,你们也要去学。我可以给你们开月钱,并且允许你们两住在店里,但是只能给你们一个房间。”
“好,我们没问题!”
“衣物需要你们自己洗,生活上不太懂的问题去问问李伯或者顺全。每天早晨你们要早起去集市上买菜,如果店里的柴米油盐缺了立刻和我说,菜钱向顾先生去要,这些你们能记住吗?”
“能能能!”两个少年点头如捣蒜,恨不得对苏榷千恩万谢。肖念黎摸了摸脸颊,发现嘴边居然那点笑意还没法压下去,也随它去了。
“还有一条。”苏榷竖起一根手指,少年的目光聚焦在那纤白修长的指节上,“不要去惹顾先生。”
两兄弟早就让顾先生吓怕了,哪里还会去招惹他,都唯恐避之不及,于是一口一个肯定答应下来。
苏榷叹了口气:“那你们随我上去,先带你们看看房间,然后你们就去厨房熟悉一下。哦对,我还有些话要问你们。”
肖念黎也颇有眼力见地站起来——天色不早了,掌柜的还有店里面的事情要忙,不方便继续打扰了。方欲告辞,就听见门口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他一回头,就见到一辆马拉货车稳稳停在平安居门口。
那匹高头大马从品相看相当不错,本该是英姿飒爽的,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经历了一路的舟车劳顿,疲惫地垂着脑袋,鼻中呼出轻轻一缕气息。车厢里也不知装的是什么货,车顶还用篷布盖着。苏榷似乎认得那辆车,自语道:“咦?怎么今天就......”
说着,车厢后面的门被人“砰”一声大力打开,一个人影飞速地蹿了下来,蹦蹦跳跳地冲进店里:“掌柜的,好久不见!”
“庄显,你回来!”一只手从车厢里伸出来试图抓住那道影子,可惜扑了个空,声音里都含着无奈的愠怒。一人从车厢里跳下来,皮肤微黑,五官还算周正,大概二十五六的年纪。他一眼就看到了苏榷,便停下来颔首道:“掌柜的,我们来了。”
然后一脚跨进店里抓人。
跑进来的那人熟门熟路地找了张桌子坐下,一边喘着气一边笑盈盈的冲着掌柜挥手:“苏掌柜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我们这次提前回来了......渴死我了,有茶么?”
笑得时候露出一口白牙,两个浅浅的酒窝浮现在脸颊边。肖念黎猜,这大概就是前面那人喊的庄显。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行径跳脱,语气亲热的关系,庄显看起来格外年轻,还未长开的脸上能觅到些许残留的稚气,是一眼会让人觉得可爱的长相。
庄显的大呼小叫换来了掌柜的端上的茶,他看着脸有不悦之色的那人,捧起茶杯啜饮一口,露出餍足的神情:“陈京,咱们都赶了好几天的路了,你就不累吗?坐下来喝杯茶,别生气了。”
陈京想了想,从表情上看可能是在斥庄显一顿和听取建议喝杯茶间犹疑不决,最后败给了掌柜的端上来的飘香的茶,还是坐了下来,末了凉凉地看了庄显一眼,讽道:“我倒是一点都看不出你累。”
庄显低笑一声,他目光看到肖念黎时倏然睁大了眼。
肖念黎被看得一惊。
“掌柜的!”庄显的声音高了一个调,“这位帅......这位丰神俊朗的公子好面生,是谁啊?”
“不得无礼。”苏榷食指抵了抵桌面,柔声道,“这位是羽林军巡防司总都统肖大人。”
庄显立刻放下杯子,作势站起来抱了个拳,用江湖中人的规矩向肖念黎做了个见面礼:“原来如此,失敬了。”
肖念黎突然被这么一本正经地介绍,也不太好意思,他摆摆手:“哪里,这位兄台不必拘束。”
“介绍一下,这两位是陈京和庄显,店里很多燕京当地没有的货物都是他们运送的。”苏榷将这两人介绍给肖念黎,旋即又问道,“不过你们这次为何回来这么早?”
“不提了。”庄显撇了撇嘴角,“我们这次照常先从燕京出发去中州,往西经豫州和雍州,原本跑得好好的本该在中秋后再回来,可是到了冀州发现那里好几个郡突然不给咱们进了,你说这都叫什么事!我们还差点被扣下来,没办法只好提前回来了。”
肖念黎眼见着苏榷皱了皱眉,忽然间他也想起,不是朝廷前些日子才又放宽对天下商贾的限令么?怎么还会有这等事?
庄显唉声叹气抱怨完,又恢复了一副没心没肺嬉皮笑脸的模样:“不过回来也好,还是燕京最自在,这里想要什么没有?要不是生活所迫,我也不想跑去西域吃沙子,天冷了再往北去喝风啊。你们真是不知道,漠北的冬天可真是......”
陈京不轻不重拍了他一下,止住了他漫无边际的话头:“苏掌柜,这一趟你需要的东西我们都置备齐了,在车上,你可以清点一下。我们准备这回在京城多留几日,你若是有什么路程短的地方需要跑,我们可以代劳。”
素净的脸上凝重的神色仿佛像肖念黎的错觉一样,他看着苏榷恢复了笑脸如初,点点头道:“也好,你们这回留得久一点,再过一阵天气还要热呢,省得晒黑。”
庄显欢快应道:“就是。”
“你们去把车上的东西运下来吧。”苏榷看着蒋逍和蒋遥,两个少年得了令,一前一后出门卸货。肖念黎有些好奇,他知道各地经常有这样的生意人,他们负则运输南来北往的货物,往往是代人售卖,从中赚得利益,不过这一行也确实辛苦,一年到头都须得东西南北地跑,像朵飘萍一般。
两兄弟充满干劲地打开车厢,就被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吓了一跳:“掌柜的......这些全是呀?”
苏榷点点头:“全都是。”
那里面真是包罗万象,从西域能保存很久的经特殊方法处理的瓜果,到江南的丝质织锦,还有酒缸酒坛和大小不一、用途各异的瓷器。蒋逍和蒋遥发了一会的楞,只能互相搭把手把东西一一运下来。
有人进进出出,大堂热闹在所难免。顾玄宁在自己房中看了会书,但他习惯了不管有事无事,一直在柜台前坐到打烊,心浮气躁地看了两页什么都没入眼,他干脆下楼看看情况。
也不知道掌柜的把那二人怎么样了,他冷冷地想,掌柜的是个心软的人一点不假,店里前前后后遇到好几次这样的事情,也没见他报官。
结果下楼就和偶然抬头的蒋逍蒋遥看了个对眼。
两个少年现在还心有余悸,慌不择路地挪开视线,顿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苏榷神情微窘,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次该怎么和玄宁解释。
“玄宁......”
下楼的脚步顿了顿,顾玄宁心想,果不其然。尤其是看这情况,掌柜的还想留他们在店里?还帮忙卸货了。
他扪心自问,最后发现这种不悦的情绪是源自生气。他熟知生意场上的规则,千条万条,逃不过一个“诚信”为先。掌柜的是个心性善良,言出必行,宽厚仁义的真君子,可是也难保他看人有闪失,顾玄宁自认接受不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人留在店里,哪怕是两个半大孩子。他无甚表情地扫了一眼如临大敌的蒋逍和蒋遥,最后目光盯着苏榷:“掌柜的若是要留他们在店里,不必同我解释,我无权干涉。”
说罢,抱着算盘和书转身上楼了。
气氛突然又变得沉沉的,庄显察言观色,断定是店里人有了龃龉,丢下一句“掌柜的,明日我再来取车,你们不急着卸货”就拉起陈京跑回下榻的客栈了,剩下一个同样身在局外但是目睹全局的肖念黎。
“好像......顾先生不太高兴。”肖念黎等了半天,这三个人都不开口,只好走到苏榷身旁轻声嘀咕。
苏榷叹了口气,挥手示意蒋逍和蒋遥继续:“你们还是留下,我说话算话。顾先生那边还是我去说。”
直到合力搬着个大瓷缸的两人进了中庭,苏榷才转过头去看肖念黎:“玄宁他......很多想法都跟普通人不太一样,就是跟寻常百姓不同。”
肖念黎有些疑惑。
“大概有些认死理吧。”苏榷寻找着适合的形容,“我这店开了几年,他就在店里几年,我应该还比较了解他。他不考虑一个人可怜与否,而是考虑一个人的品质,是非分明。”
肖念黎有些惊讶,这不就是没有同理之心吗?
“玄宁对账目有着超乎寻常的天资,店里近乎所有一分一厘的出入都是他记录的,这么多年,从未出错。但是感情一类无法衡量,不可计数的东西,他就无比迟钝麻木。”苏榷叹了口气,“肖公子,别见怪。”
肖念黎内心大骇,无法理解,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苏榷盯着楼梯出神,方才顾玄宁冷冷一瞥进而转身的一幕仿佛还留在眼前。确实,一个高床软枕衣食无忧的人是难以理解颠沛流离之苦的。
所有的安之若素,都是有恃无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