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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   下楼的时候,木质的楼梯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曙光透过方窗,照出空中几不可见的扬尘。

      苏榷打量了一番大堂,昨晚当值的伙计收拾得十分到位,条凳推到方桌的桌沿下,台面擦得干干净净,闭塞了一晚,大堂里的空气有些浑浊,透过雕花木门上嵌的窗纸可以看见渐渐明亮的天光。楼梯正下方是柜台,空落落的厅堂中,那里传出格外清晰的脆响。
      苏榷不假思索一下便可听出,这是算珠的声音。
      楼下的一张桌上,摆着壶沏好的茶——这是掌柜的习惯,早上起来之后先喝一杯热茶暖暖脾胃。苏榷用手探了探,已经不太烫了,就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对着坐在柜台后低头算账的人笑道:“玄宁,早。”

      那只拨着算盘的修长的手停了下来,顾玄宁抬起头来——一张脸几乎不带任何波澜的神情,礼貌地一颔首,板正地回道:“掌柜的,早。”
      店里的帐房先生看起来颇为不好亲近,冷得甚至有些不食人间烟火,尤其是那双如渊般幽深的黑眸仿佛时时刻刻散发着寒意。而顾先生用的算盘倒是相当惹眼,眼尖的人一看就知道一定价格不菲,木色醇亮,但和新造出的木头的单薄光泽不同,而是一种被使用经年,显得愈发浑厚的质感。算珠泛着淡淡的碧色,如同玉的质地,在算盘的一角还用红缨缀了枚方孔铜钱,市面上早已不流通了,是前朝留下的通宝。

      苏榷啜了口热气腾腾的茶,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日子,似乎月末到了,遂问道:“玄宁可是在结这个月伙计们的工钱?”
      “正是。”顾玄宁提笔蘸了蘸墨,在线帧簿上记下一串数字,极精简地汇报,“这月店里有两人回乡,他们的银钱和路费已事先备下,其余人的工钱今日便发。”
      苏榷了然:“有劳了,两个人回乡了,那么……”
      顾玄宁接上了苏榷的下半句:“店里人手恐有不够。”
      苏榷正想开口,和大堂连通的后厨有一人挑开帘子,一名小厮笑吟吟得问候道:“掌柜的早,顾先生早。咱们开始做早点了,今儿吃什么?”
      “我要一碗甜豆汁和米糕。”苏榷回答,顾玄宁还没开口,苏掌柜一看他的表情便替他答道,“顾先生和往常一样。”
      “好嘞,二位再稍等片刻这就来。”小厮笑得十分讨喜,一口燕京的官话说得伶牙俐齿,又是个机灵的伶俐人,一溜烟就钻回去准备了。

      临近初夏日出得早,这会方是卯时刚过,天便大亮,再有半时辰该开店了。苏榷饮尽剩下半杯热茶,思索道:“我也想着再雇点人。近日往来燕京的南北商贾日益增多,我们这些经营酒楼食宿的就有更多的生意做。这是大好事,可是人手就要发愁了。雇人不难,雇到中意的人难。”
      顾玄宁向来潜心于账目,对于店里的其他事情不太过问。经营酒家他算不上了解,苏榷的前一句大抵还是听得懂的:说来这商贾增多是由于商业繁盛,商业繁盛又与朝廷的决策息息相关。南齐一朝前代几帝用数十年兢兢业业的励精图治换来如今国家富庶四海咸平。燕京作为南齐的国都,自然是皇恩浩荡,政策开明。加上周边地势平坦开阔,处于南北交通要道的得天独厚位置,当仁不让地发展最快。前不久一道新政令解除了自开国以来为防外夷而设的重重海防,彻底欢迎海陆而来的外商进入南齐。并且减少了一成对商品的税收,不少敏锐的商人都嗅到了开明鼓励的气息,更是引得他们远道而来。
      但何谓“雇到中意的人”,顾玄宁便大不解了,苏榷又道:
      “招何人,便用何种标准。就如现在咱们店里还缺厨子,一般其他地方只要找到能做和当地口味菜色的厨子便可,可是燕京是一国之都,都是南来北往的人,众口难调,故而我们要找的是能做各式菜品的厨子。大堂小厮也是,添茶倒水谁都做得,但是能招呼得好就要会看眼色。”苏榷道,“前面那个小子就不错,机灵,不过这样的人毕竟难找。”
      年轻的掌柜几年经营下来已是颇有心得,滔滔讲了不少,顾玄宁只觉这其中一二比算账复杂得多。就这功夫,小厮已经把方才提的早点都端上来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两个人便不再讨论这个问题,开始坐下吃饭。
      用过早饭,差不多到了开店时分,苏榷巧劲向两边一拉,雕花木门便打开了,阳光霎时盈满了大堂,照亮了门口屋檐下,匾额上的“平安居”三个大字。

      南齐一朝,定都燕京。进入燕京内城后,就见一条大道建在南北中轴线上,横宽整二十丈,直抵皇宫九门下,一路从繁华盛景看到煌煌宫阙,将燕京分为东西两块。这条大道名为皇城大街,大街两侧各是一排商铺,平日里车水马龙。商铺后是林立的坊市,商贾们可在此进行交易、贩售,乃至暂居。
      东西两侧的布局相差不多,只是西侧多民居,而东侧坐落着朝中贵胄、皇亲国戚的高门华第,还有太子与二皇子的王府,戒备更为森严。西侧则市井气浓郁些,唯一的一座宅院据说是前朝一位高官所居,只是后来人去楼空门庭冷落,空置已久,不过那些旧事也都是民间传闻了。说起这些时人们多半都用前代诗人的“飞入寻常百姓家”一句作结,了却这一桩笑谈。
      而皇城大街的尽头,便是当今南齐的皇宫所在。如今是建业二十五年,正值国泰民安,海内清平的大好胜景。当今圣上一改先帝的中正仁和,是个手腕强硬,独断果决的明主。积极的治国方针使得南齐风气焕然一新。而建业帝的长子封号宸王,是如今的太子,这位太子殿下是出名的谦谦君子,亦是百姓看好的未来储君。

      苏榷开了店门后先是回到平安居三楼自己的房中,既然是要招人,那得先写告示。
      掌柜的房间从外看和其他店里伙计的屋子别无二致,推开一看,里面也干净得几乎没什么多余的摆设。苏榷把桌角的砚台打开,一边研墨一边酝酿该如何写,又从柜中抽出一张素白的宣纸。
      店里的三楼安静非常——清早是生意冷清的时候,要到正午,店里的客人才会陆陆续续多起来,但无论一楼的大堂如何嘈杂,声音都传不到三楼,这里几间都是店里人的房间,还有个库房。此刻几个伙计都在楼下忙着打杂做饭,三楼鸦雀无声,只能听到研磨砚台发出的刮擦声。苏榷看看墨色,觉得差不多了,提起一支羊毫小楷,捏去一根杂毛沾饱了墨便写起来。

      顾玄宁正执一本手卷,端坐在柜台前。大堂里两个伙计正在擦桌子,却因为帐房先生无形的巨大气场而不敢嬉笑谈天。苏榷抱着一卷宣纸和瓶瓶罐罐下了楼,笑着唤道:“我写好了,玄宁你看看。”
      宣纸在窗口吹过风后墨汁已经沥干了,用大气端正的楷体简明地写了一则启示,那些瓶瓶罐罐则是用来黏贴宣纸的浆糊。顾玄宁只一眼,便觉得纸上的楷体端正大气赏心悦目,暗暗赞道:真是好字。再看内容,对着苏榷颔首道:“甚可。”
      “那我就把它贴起来。”苏榷卷起宣纸,顺手拿着浆糊罐子,脚步轻快地出门,刚跨出去,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回头道:“玄宁,你帮我找找可还有量尺,我怕把纸贴歪......哎!”
      接着就是一声闷响。
      苏榷低呼一声,转过头去,发现自己撞上了个进店的人。那人身量很长,大概比他还高上一寸有余,大概是没料到门里也突然走出个人,亦是吓了一跳,末了用左手揉了揉撞到的鼻梁。
      “咚”一声,苏榷手没拿稳,铁制的罐子掉在了地上。
      “抱歉抱歉!”“实在无意,不好意思。”两个人连对方都没看清,几乎异口同声的开口,一时间又尴尬又好笑。

      顾玄宁放下书,掀起眼帘看着门口。
      “抱歉。”那人眼尖,一边说着,一边看见掉在地上的罐子,忙俯身捡起来还给苏榷。
      随手拂了拂罐子沾上的尘灰,苏榷笑了笑:“可巧了,是我不慎撞到了你,怎么你还反而先道歉呢,错还有抢着认的?有没有撞疼?”
      这一笑,隐在将明将昧的门檐下黑暗中的一双眼霎那灵动了不少,目光盈盈。
      那人慌忙避开与苏榷对视,用力摇了摇头。苏榷少说做了几年生意,眼力还是相当不错的,一看便知是不善与人交谈的反应。
      借着依稀的晨光,苏榷勉强看清了那人的容貌——真是年轻,五官是一种英挺的端正,不过似是气色不佳的样子,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两个人之间片刻地沉默了一下,顾玄宁见状,唤道:“掌柜的?”
      “掌......掌柜的?”那人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眼前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人,“你是店家?”
      苏榷大大方方笑道:“正是,客官进来坐吧。”
      那人愣了愣,有些踟蹰地挑了张位置不起眼的方桌坐了下来。

      擦肩而过的一瞬,二人贴得极近。苏榷粗略地扫了眼那人身上的衣着,目光停留在那个人的腰间,深色的衣料下,腰的一侧似乎有什么东西。苏榷只扫了一眼,随即移开了目光。同时,他鼻翕微动,一点讶异的神色浮现在眼底,随即用笑意掩盖过去。
      那人身上,有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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