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之梦华》鼎剑中原公子夜

9、凤箫吹断水云闲

　　赵匡胤再到江南时正遇上江南的梅雨季节，日日见黑云压城，阴霾蔽日，心情自是不好。可真正让他心烦意乱的却不是这个。

　　“……既是如此，王彦超，你与韩通带领你们手下的兵士前去疏通胡卢河，朕也会发榜在当地征召民夫协同你们疏通河道，胡卢河交通深、冀二州，十分重要。李宴你则在河边修筑堡垒，派兵把守。好了，都退下吧。赵卿家，你随朕到御书房来。”
　　“哎，匡胤你是知道的，江南唐国这些年屡屡扩张，朕担心若不予以遏制，日后会变本加厉，犯到我大周境内来。”
　　“只是目下北有汉倚仗契丹外族之势年年扰荆，西有蜀国占我国土，何况唐国情况未明，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匡胤你曾探访过江南，朕相信你对唐的局势分析。不过这也是两年前的事了，若是真要对唐动武，朕还是希望能了解江南目下的情况。匡胤，朕叫你来也是这个意思。朕希望你可以再替朕跑一趟江南，你回去准备一下，尽快动身吧。”

　　赵匡胤不是不支持柴荣挥兵南下，若是要一统天下，不论是北汉还是西蜀，挡在面前的迟早都是要排除的，但江南……
　　来唐境内已经有三四天了，该打听的也打听的差不多了，赵匡胤迟疑着该不该去见见李从嘉。摸到胸口藏着的玉佩，赵匡胤苦笑，连人家是不是还记得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去见？更何况见了他，该说什么？
　　有次自己拿出玉佩来看时恰叫弟弟光义看到了，直拿他开心，“哥，你要是真喜欢那姑娘就和爹娘说一声，把那姑娘娶进来得了。”天晓得，那人既不是姑娘，更不可能跟他到北方，把赵匡胤郁闷的天天绷着个脸。最后赵光义便知道了，那姑娘不喜欢大哥，以后再也不能在大哥面前提这事了。
　　哎，也不知道光义在军营里如何？这个弟弟倒是很有些了得，心思也多，读的书也多，日后定非泛泛，现在正该多历练历练……
　　正这么想着，恰就走到了第一次与李从嘉遇到的临江楼，不由叹息时光如梭，这么一别居然就是两年。临江楼倒是没什么改变，赵匡胤到了二楼，想了想，走到靠江的位子坐了下来。
　　也不知这世上巧字是怎么出现的，那几日周娥皇被召进宫里陪钟后去了，李从嘉嫌天气沉郁，就搬到了山里的别庄小住，差人到这临江楼取去年就订下的“荷沁”。巧就巧在这派去的就是那时天天跟两人后头又每每在关键时刻不见人影的那个舍得。
　　他倒是好记性，一眼认出了赵匡胤，“赵公子？”
　　赵匡胤一时没想起这人是谁，打量了半天，那人道，“赵公子不认得我不要紧，总记得我家六公子吧，我家公子姓李。”
　　这么一说赵匡胤岂有不知之理，他在江南熟人也就从嘉一个，“你家公子可好？”
　　“好，怎么会不好？我家公子自成了亲后与夫人琴瑟和鸣恩爱有加，只是时常提起赵公子，说不知赵公子可还记得他？”
　　赵匡胤其实早就听说唐国六皇子成亲之事，这婚礼盛况空前的连周朝都传了个遍。可知道归知道，听人这么一说，心里莫名憋闷，当下狠狠道，“怎么不记得，我还怕他不记得我这大哥了呢。”
　　“赵公子真会开玩笑，我家公子怎会忘了您哪？”
　　“谁跟你开玩笑？你前头带着路，我这就去见你家公子去。”
　　舍得见赵匡胤好好的也不知发什么火，不敢回嘴，只得取了酒乖乖的引路。
　　到湖心亭时，李从嘉正背对着赵匡胤抚琴，待人走近了，才站起来，转身看着他。
　　赵匡胤也看着他。不是初见时的惊神，也不是再遇时的倾人，今天李从嘉着一袭淡素的蓝，衣襟上的纹理简洁，却勾勒得他整个人显得更加沉静了些。让赵匡胤想到了一种听人说起过的美玉，蓝田羊脂，温润而柔和。
　　亭边，石榴树的绿叶间新发着紧抱成茧的花骨朵，雨水顺着光洁的萼滑下，渗入本就湿润的泥土里，消失得无行无迹。
　　二人分外诡异的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最后一齐笑了出来。
　　“赵大哥，你我重逢就是上天赐的缘分，来，今日你我共醉一场。”
　　说着李从嘉叫下人拿来“荷沁”。赵匡胤也不和他客气，两人就这么你一杯我一盏的喝了起来，谈得月上柳梢了才各自歇下。
　　接下来几日里，二人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些时光，也多是赵匡胤说，李从嘉听，就如从未有过分离一般。但李从嘉可以感觉出赵匡胤谈笑风生之外的焦躁，便如平静水面下的暗涌，时时刻刻的不安。
　　你有什么心事我不知道。但既然你不说，我也就不问。
　　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的挥霍着短暂的重逢，直到赵匡胤要走的那日。
　　本来李从嘉早早歇下了，可赵匡胤思前想后，还是要看看他才甘心。
　　推开李从嘉卧房的门，就见那人仰卧在榻上，赵匡胤心下一软，悄声走近。
　　近了才发现，李从嘉似是入眠不久，眉心舒展，睡颜轻浅。红烛的火光摇曳，打在他的睫羽上，泛出细碎的光泽。
　　赵匡胤意念一动，缓缓俯下身去，尚未及近，李从嘉已睁开了眼睛。
　　许是等得太久，许是想得太多，没有惊异，没有无措。只是在尺寸间对视，彼此可以感受对方的呼吸，纠纠缠缠的，吞吐在暧昧的距离里。
　　赵匡胤这次终于看清，李从嘉的重瞳生在右眼，眸子较一般人深些，近看竟恍然勾人神魄。
　　是不是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被这只眼睛摄去了灵魂而不自知呢？
　　还是李从嘉妥协了，慢慢落下眼帘。赵匡胤只看见那睫毛细细长长，轻轻颤动。
　　倾身向前。
　　男人滚热的气息扑打在脸上时，李从嘉只是惘然。
　　所谓意乱，原是……情迷吗……

　　窗外，雨打芭蕉，点点滴滴。
　　屋内，烛映縵纱，迷迷离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