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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感时心绪杳难平 ...


  •   唐保大十二年(公元九五四年)七月初七,皇六子年十八,于唐皇宫由璟帝亲行冠礼,取字重光,封安定公,于城北赐安定公府。两个月后,皇六子娶前丞相周宗之长女娥皇,帝与后亲出婚礼,国都金陵举城同庆。

      又是一年春长,午后的阳光慵懒的洒下来,女子端着刚熬好的冰糖银耳羹碎步向书房走去。女子肤色胜雪,眉弯似月,婀娜如柳,一身粉色的衣裙更衬得她楚楚动人,正是安定公夫人周娥皇。
      成亲快半年来,安定公李从嘉与夫人周娥皇已是金陵城中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凡是说起这对玉人,莫不是说六皇子夫妇男才女貌,珠联璧合,便是城中未嫁娶的少女青年也以他二人为标榜。
      其实周娥皇也是很满意的。她出身高门,又生得花容月貌,本已是天之骄女。更何况她自小习艺,诗画双绝,一手琵琶更是叫听过的人倍感望尘莫及,故而也是眼高于顶。周家每天多少媒人上门,多少青年才俊踏破门槛,她也一直没有看得入眼的。按说女子年过双九也已是老大不小了,可周宗疼爱女儿,倒也一直没逼着她草率决定。幸亏如此,她才会在六皇子十八岁生辰那日以一曲《恨来迟》技惊四座,当日宴上人人都在询问这位清丽脱俗色艺俱佳的姑娘是谁家的女儿。
      周娥皇早闻六皇子李从嘉才华无人堪比,善工精律,那日见端坐之人更是俊美无铸,已是暗许芳心,却不知妾意脉脉,郎情如何,便以一曲琵琶试问,也有考考李从嘉是否真如传闻那般了得。果然李从嘉听出曲中之意,当璟帝夸赞她时便起身替她讨赏。璟帝钟后早有位爱子选妻之意,值此良机便将珍藏的宝物烧槽琵琶赐给了娥皇,其实也是表明了与周家共结喜事之意。
      嫁入皇家有时未必是什么好事,但周娥皇却不得不感慨自己实在是得天垂怜,夫君性情温顺,才情横溢,日日与她诗词唱和,过得果真是神仙都羡慕的日子。
      只是有一次她听见下头的丫鬟们在闲聊“我怎么老觉着安定公和夫人不太像夫妻啊?”“去你的,不像夫妻像什么?”“姐弟呗”。
      姐弟吗?周娥皇心里默念,重光有时真是像个孩子呢。
      轻轻推开书房的门,又见重光伏在书桌上睡着了。娥皇叹口气,放缓脚步走过去,从一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披风盖在他身上。江南春日本就是最催人困意浓浓的时节,偏偏重光总爱在午后看会书写点诗的,结果常常就是在书房里睡着了。虽然已经不似早先那般冷了,娥皇总担心他要着凉,便在书房里挂着件厚披风。可是这人有时不知不觉的就睡了,哪还记得要盖些什么,娥皇也没法子,只好每次这个时间便过来看看。这不,果然又是这般。
      窗稍稍开了一边,娥皇正要走过去关上,恰一页纸被微微吹的拂在了地上。娥皇拾起,原来是重光新填得一首词。平日里重光时常会填些词,然后让她来评点,当下轻声念了出来: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香雾薄,透重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帏垂,梦长君不知。

      也不知怎的,见了这首词,娥皇心里竟稍稍生出了不安,正按下念头,便听身后一声,“娥皇?”
      原来是李从嘉醒了。见妻子站在那儿便笑道,“我又睡着了?麻烦你了。怎么?”
      娥皇扬扬手上纸笺,半开玩笑地说,“我在鉴赏六皇子的大作呢。怎么,是哪位佳人入了六皇子的梦呢?”
      李从嘉瞥见那页纸,心里咯噔一下,忙道:“娥皇,我不过一时感念春意阑珊,哪有什么梦啊,你别瞎想。”
      周娥皇咯咯直笑,“我不过说说,瞧你紧张的。来,这银耳羹正热着,快喝了吧,别待凉了还要去热。”
      李从嘉一时不知该笑该哭,只好接过递过来的碗,小口小口的喝起了银耳羹。
      李从嘉在心虚。他确实做了个梦,梦里他和赵匡胤一起在玄武湖上泛舟,赵匡胤大笑,从嘉,你就很好看啊。然后他就醒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想起赵匡胤。璟帝钟后为爱子挑选的府邸座落在金陵城北,推窗便是环城的玄武湖,若是到了春末夏初,满湖的白荷红莲掩映在翠碧的圆蕸间,那是玄武湖最怡人的景色。只是李从嘉每次看到玄武湖,就不自禁的想起他与赵匡胤共游秣陵的时光;想着不知道赵大哥有没有找到投奔之处;想起分别时将玉佩交给他时,他说会来找自己。段段续续、连连绵绵的,却少有今日这般如此清晰的,就好像昨日发生的一般。
      方才娥皇说那话时,李从嘉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抓不住,也或者,不想去抓住。
      “重光,明日又该进宫去请安了罢。”娥皇整理着书桌,“明日若是钟馍大人再和你谈起朝政你可别又像上次那般不耐烦。”见李从嘉开口欲辩,“重光,我知道你不喜朝上纷争,也不想卷入你皇叔与大哥间得争斗,更无意于帝座,但钟馍大人说来终究是你母后家里的人,他会来和你说起这些只怕有些你母后的意思,便纵不是,你也当对他尊重些啊。”
      李从嘉叹了口气,“娥皇,你知道我只想平平静静的过完这一生,现在有你在我身边与我谈论诗词,玩耍丝竹,我已经再无所求了。娥皇,我确实不理解皇叔和大哥之间的争斗,储位难道重得过血肉至亲?为什么要打仗,那些人就不能让百姓好好的过些安生日子吗?他们难道不知道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杀那么多人,做那么多孽,死后是不能往西方极乐净土的吗?”
      周娥皇看着小自己一岁的夫君,心里叹气:重光,你这般性子身在帝王家,身在这乱世,真是可惜了。她走上前,拉住李从嘉的手道,“重光,既然不明白那就也不要去明白了。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嗯,有你陪着我最好了。”李从嘉眼前晃过一个笑容,恍惚了一下。
      周娥皇没注意这些,“走吧,你不是说前日的曲子还有些疏漏,现在正好我们一起看看。”
      “好啊。”
      方才桌上的纸笺这时也不知去了那里,只半户没关上的窗页被春风柔柔地推开。

      注:1.词为《更漏子》
      2.蕸即荷叶,见《诗经·尔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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