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之梦华》鼎剑中原公子夜

4、世上如侬有几人

　　如果说初遇少年是惊艳，那么这次，就是在赵匡胤一生中打下了个生生烙在心里的印记，抹不去，抚不平。每每他日后想起，也还是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在自己心中如此，如此的刻骨铭心。
　　一见已钟情，奈何又倾心。
　　少年的衣裳上流转着一抹碧色，时隐时现，若有若无。这种料子赵匡胤听说过，唤“天水碧”，是采每日青草绿叶上的露珠，用上等的丝绢在夜间渲染而成，单单是染色要采集的晨露就已是颇费人力，更何况要染成上品，丝绢也很是重要，看那少年一身怕已是极品了。
　　可若不是极品的天水碧，也比不上少年的风采。赵匡胤只觉得，这整山的远黛近翠，这漫天的烟雨风絮，这一城的江南春色，都缠绕在少年的身畔，言不尽，道不明，书不下。
　　很多年后，有个随内侍前去赐酒的翰林，本是太宗派着去听陇西郡公的遗言，谁想回来后却痴了一般，嘟嘟囔囔的说不出话来，太宗大怒之下差点把他杀了，幸亏旁边有人劝阻，最后还是罢了官。人家都替他可惜，他却是什么也没埋怨。只是那日一道的人中分明有听到他一直喃喃着一句。

　　天水衣碧，风华倾城。

　　赵匡胤没有那样的文才，他只是突然不明白少年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一定不是那山下的滚滚红尘中，可似乎也不是九天的帝阙瑶池。
　　红尘之中多苦恼，众生皆为爱欲贪嗔所迷，没有那么清澈的身影；可那东海蓬莱西昆仑，十二碧城中的仙人难道也会有苦恼吗？不然为何愁眉紧锁？
　　那究竟是哪里？还是这世间没有散去的精魄，染得山里的灵气，终于在这一世凝成行了吗？
　　想到楚地诸多关于山鬼的歌谣，赵匡胤生生打了个激灵。
　　“赵大哥，你很冷吗？”少年的声音总算把赵匡胤拉了回来。怎么可能，赵匡胤摇了摇头，山鬼大白天的跑到庙里来吗？
　　少年却不明所以，只当道是不冷。“赵大哥，你我果然有缘，上次我说来日或可相见，现在可不就见到了吗？”
　　赵匡胤心里也是高兴，“是啊，李兄弟，这两日我还惦记着你来着，你来这做什么？”
　　“自然是进香了，难道赵大哥不是？”
　　“我？我当然······呃，我其实是到处逛逛，来这山上看看，随便就到了寺里了。”
　　“那赵大哥是要下山了吗？”少年显然很是失望。
　　若此时赵匡胤还是掉头就走恐怕也委实太过无情无义了，“既然遇到李兄弟，我自然是不走了，反正这几天一直下雨，总待在寺里，这鸡鸣山的景色还没好好看过呢。”
　　只是这一留就多留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来赵匡胤和少年四处游玩，把江南最美的景色看了个遍。少年，或者说，李从嘉，一尽地主之谊，带着赵匡胤满金陵的逛。赵匡胤初知少年姓名时，很是吃了一惊，搞得李从嘉很不知所措。亏得赵匡胤反应快，只说一位朋友的弟弟也叫这名，同音不同字，才含糊了过去。
　　说来这六皇子也真是单纯，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赵匡胤胡乱说自己是到处漂泊，正寻着生计，他也不生疑，还提出要荐赵匡胤入军，还说自己家中有人在朝为官。本来这倒是个探听唐军机密的好机会，但赵匡胤怕到时候脱不开身，就推辞了。其实真想脱身也没什么难的，可赵匡胤就是觉得利用李从嘉对他的信任不太妥当。
　　说起那些日子，倒也真是逍遥自在。李从嘉的随从就三四个，倒遣了两个在寺里防家中有人寻来，跟着的那人倒也乖觉，常常替他公子去买这买那的半天不见人影。两人白天游景揽胜，踏马槊舟，累了就找家酒楼品品酒，尝些小食，倒也不觉得一天天就这么着过去了。
　　熟了后两人聊的就渐渐从见闻到了家人，那天坐画舫时赵匡胤说着说着就说到自己有个弟弟和李从嘉差不多大，这几年飘零在外，也不知他长成什么样了。也不知怎地，李从嘉听了就长叹了口气，“赵大哥的兄弟真是有福，有赵大哥这么惦记着他。”
　　赵匡胤也就顺水推舟，“从嘉，我记得你说过自己行六，怎么，你就没哥哥惦记了？”
　　李从嘉似是有些伤感，“我其他几个哥哥都早夭，大哥倒是健在，可他很忙，而且好像也不太喜欢我。”
　　其实赵匡胤想想也就明白了，李弘冀既是生性乖戾多疑，连叔父都要斗个你死我活的，更何况这个有“帝王相”弟弟呢？记得那天路过一个相摊，那相面的对着李从嘉瞧了老半天，直说他是大富大贵的人间帝王之相。赵匡胤还在一旁开玩笑说，“若他都是帝王相，我可不就是盘古开天辟地以来的至尊天子了吗？”
　　谁知那相士回头看见赵匡胤，又是一番大惊失色，连连说什么失敬了多有得罪之类的话。赵匡胤最不待见这种装神弄鬼之人，拉着李从嘉就走，边走边说，我怎么就不觉得你有什么帝王相？搞得李从嘉哭笑不得。
　　想起这事，赵匡胤就好奇，这项羽据说就是重瞳子，到底有什么不同？想着想着就看到李从嘉那只右眼上去了。李从嘉起先没在意，但叫赵匡胤那么一直盯着，直感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燥热，忙别过脸去。
　　赵匡胤浑然不觉，说道：“我说从嘉，你别转过去啊，我还没看清楚啊。”
　　李从嘉回头恼到，“有什么好看的。”
　　“你就很好看啊！”眼见对面的人面皮涨红，就要发怒，忙道，“开个玩笑，我是说你的眼睛，重瞳可是帝王相啊，那是几十代都修不到的福气。”
　　李从嘉却很是悻悻，“当皇帝有什么好的。”
　　“哦，从嘉倒是心大，皇帝都不想当，那你倒说说你想干什么。”
　　李从嘉旋过头，望着玄武湖上波光鳞鳞，舒声吟道：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
　　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注：

　　1.关于天水碧：史记实为小周后好着绿衣，宫中亦以此为风，有一宫女将染好的绢拿出去晾晒，晚间却忘了收取。第二天发现被夜晚的露水沾氲过的碧色分外鲜嫩。从此后南唐宫庭便以露染碧，蔚然成风。李煜和小周后还为这种碧色丝绢起了一个名字，叫“天水碧”。

　　2.皇室成员姓名多为民间所讳，通常普通百姓并不会知道天家皇胄的名字，所以设定从嘉很自然的就把名字告诉了赵匡胤，而不担心被识出身份。

　　3.文末诗名《渔夫》
　　附《渔夫》另一篇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　　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