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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乞丐的礼物 “我听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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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钟濯心头正泛着甜蜜的忧愁,耳朵却在嘈嘈切切的雨声中,听到旁边一桌食客的闲谈。
一个道:“最近会试杏榜上头名的那位可是出尽了风头啊,年纪轻轻便已是会员及第。我家大人说他才情学识都在左、韩之上,今年的状元定然也是他了。”
另一个道:“那可不是,宋丞相府上出来的公子还能有差的?宋丞相当年也是状元及第,难说这才学恐怕也是有血缘遗传的。”
一个又道:“不知这宋会员相貌生得如何?是不是也传了宋氏一门有名的好样貌?”
钟濯听到此处不由微微一笑,的确,宋谌宋丞相年轻的时候也是北朝的第一美男子。
另一个道:“生得——好看!”这人似乎又嫌“好看”二字过于粗浅,辱没了宋会员那神仙一般的样貌,便又举例补充道,“去年我家大人四十生辰,在府上宴饮作乐,这宋会员便跟着宋丞相来贺寿,我没能亲眼见着,不过在前厅侍奉的丫头回来念叨了三个月的宋小公子。就连我们家小姐,见过那宋会员后,也茶不思饭不想了整整三日。”
这个便沉吟着道:“这,一定也是宋丞相那样的神仙人物了。”
此时二人话音停了一停,各自“唏唏噜噜”地吃了一时面。钟濯还在棚下立着,有货郎见他浑身狼狈在那里躲雨,便推着货车过来询问公子要不要买一把伞。
钟濯摇头摆手,指指天:“急雨,过一阵便停了,多谢多谢。”其实他这天送完李绍后也没有旁的事,等一阵也无妨。
殿试在半月后,听闻其他榜上的贡士为求一个好名次,已又开始闭门苦读,李绍走前劝他这二十六名的考生也该上点心,他却并不急——急也急不来。
他连日来心猿意马想入非非,即便对着那死板板的四书五经,恐怕也要在里边看出山灵水秀的一副眉眼和身骨来。
若他钟濯是头驴,宋云溥便是叫人悬在他眼前三寸的一颗大白菜,引得他呆头呆脑地只晓得往前走,却又挠心挠肺的一口也吃不到。
哎,愁。
旁边那两个不知那两位大人府上的家丁吃过了面,又聊了起来,话题断了一时又顺畅无比地续了回去,接着聊那位宋会员。
一个道:“这宋会员年纪轻轻,又尚未婚娶,这两日恐怕丞相家的门槛都要被媒人踩平咯。”
另一个笑道:“哪里是这两日?早在去年宋会员中举来京以后,到丞相府上说媒的人便没有停过。”
钟濯在一边挑起眉:意料之中。
这个便道:“唔,倒也是。不说宋会员的样貌才学,光是‘清源宋氏’这四字,这门亲也叫人争破了头要来攀一攀的。”
另一个道:“可不是?连我家夫人都去探过那边的口风,只不过——唉!听说甭管谁去问,那边都是一句说辞:竖子才疏学浅,只一心向学,暂无意娶亲。”
这个便惊奇道:“这宋会员年纪二十有一了罢?怎还无意娶亲呢?”
另一个道:“这一听便是借口!我听说近日连黄尚书家都被这说辞堵了一道,尚书大人气得不轻,最近在朝上专同宋丞相对着干呢。”
这个沉吟着道:“黄尚书家……适龄的女儿就只有那一个罢!这,听说那位小姐惊才绝艳、生得极美,怎么这宋会员连这般人物也瞧不上么?”
另一个笑嘻嘻道:“这位千金尚书大人历来当心头肉疼的,许配给谁都觉得是下嫁了,哪知人家还不领情。黄尚书都要气死了!”
这个道:“这与理不通啊……难道那宋会员在婚娶一事上,有什么难言之隐?”
二人正热火朝天地说着,旁边一道清朗含笑的声音冷不丁插了进来:“我听说,那宋公子,好似有断袖之癖。”
那两人抬眼去看,先见了一身狼狈,再往上瞧,只见一个形容清俊的男子,唇角微勾,眼眸弯起,含笑望着他们,又补了一句:“还听说,是真的。”
那边丞相府东厢的书房里,宋谊晨起临了一张帖,突然间眼皮子一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断了袖了。
果然过了一阵,雨便停了,太阳从西去的乌云后边冒出头来。石板铺成的御街、沿路郁郁葱葱的树木、连绵成片的黑瓦屋顶被大雨冲地晶晶亮,太阳一照,金光闪闪的一片。
钟贡士五脏庙被一碗阳春面抚慰,又顺手断了那宋会员的袖,心情便随雨过天晴,很是转亮了几分,柔润的唇角携上几分不可言说的笑,踢着脏兮兮的衣衫下摆回客栈去了。
刚到了客栈,正要上楼往自己房中去,前台的李掌柜一叠声喜气洋洋地叫住他:“钟进士钟进士,留步,留步。”
钟濯便又回转身来,自觉自己这第二十六名的贡士很受不起掌柜这声“钟进士”,便很谦虚道:“殿试还不知如何呢,当不起当不起,掌柜还是叫我公子罢。”
那李掌柜便笑道:“哎这殿试不黜落是多少年的规矩了,您就别再自谦了。”
掌柜说着从下边捞出一个油布袋来,那布袋破破烂烂脏兮兮的,掌柜朝钟濯道,“还是那小乞丐拿来的,您前脚刚出客栈,他后脚就来了。”
李掌柜眉头拧得死紧,纳闷道,“他跟您这儿,也真是奇了。先前送过黄鼠狼皮子、半支带泥巴的野山参,还有一块破石头,真跟我家婆子养的猫儿似的,见天叼些死老鼠死家雀儿到人跟前讨好——我多嘴问一句啊,钟进士您跟这小叫花子,究竟怎么回事啊?”
钟濯抬手在那油布袋子上抚了一把,里边软乎乎的,倒摸不出来这回送的是什么。
他转头往客栈对面那黑魆魆的小巷子里瞟了一眼,浑不在意道:“哎,倒也没什么,去年冬天天儿冷,小叫花在相国寺那快冻死的时候,我捡回来捂了会儿。”
李掌柜恍然道:“噢,原来是报恩——可是怎么专挑您不在的时候送东西?按理救命恩人,该是当面道谢为好啊。”
钟濯抓起那油布袋子往怀里一揣,嘿然一笑:“谁说不是呢?大概小叫花也脸皮薄吧。”说着便噔噔噔上楼去了,半路回头丢下一句:“李掌柜,麻烦送一桶热水到房里——”
那掌柜自然一叠声又应好。
钟濯沐浴完毕,叫人撤去了水桶澡盆,坐在桌子跟前对那油布袋子出了会儿神——说是他救了那小乞丐,倒也不尽然。
只不过宋丞相府的门他一个小乞丐敲不开,只好将东西都送到他这里。每回都是双份的,黄鼠狼皮子送了两套,溪水里捡的花纹奇特的鹅卵石也送了两枚,那带着泥的老山参,实在变不出第二支了,索性一掰为二,你一半他一半——他这一碗水倒是端得很平,一点偏倚也没有。
钟濯抖开油布袋子的系口,手伸进去,抓了一团发黄的破棉絮出来,放在桌上拆开了,里头被严严实实包着的,果然又是两件。
一支笔,一锭墨。
钟濯不由笑了笑:这小孩儿。
再一看,唇角的笑却兀地一滞。
他拿起那支毛笔仔细看过笔头,又查看过顶端的小小刻字,确认过后,再拿起那锭松烟墨,手指在一侧壁上慢慢摩挲过一遍,然后面无表情地将两样东西都放了回去,用发黄的破棉絮再给他包回去,原模原样塞回到那油布袋子里。
钟贡士怀里揣着这沉甸甸几乎发着烫的两样墨宝,先去白鹿书局把他的卖字摊支起来,知会书局的小厮代为照管后,径直去了丞相府。
钟濯等在偏厅里,宋谊和丞相府下人奉上来的云片茶是一同到的。钟濯抬起眼,那淡青色的衣摆被那双细白修长的手指一捞,人影便似一阵清风,随着淡淡的茶香一同进来了——
钟濯望向来人,微微一笑,起身作揖:“宋兄。”
钟濯与宋谊虽是有些交情,然而交情不深不浅的,二人就会试发榜互道恭喜,又寒暄了几句,才双双落座。
钟濯将在怀中揣了一路的油布袋子掏出来,开门见山,微笑道:“宋兄,方才有人将这样东西送到我这里。”说着将那袋子打开,取出其中的物件,继续道,“是一支笔,和一锭墨。朱小五送的。”
宋谊见到那两样东西,有些诧异,微凝起眉。钟濯一笑,破棉絮里摸出两样珍贵的墨宝,放到茶几上,继续道:“且,笔是鼠须笔,墨是南曹墨。”
宋谊看向几案上的笔和墨,目光似羽毛轻轻一扫,抬眼望向钟濯,微蹙起眉,仍旧没有言语。
钟濯笑道:“朱小五送了几个月野货,如今大约是见我二人双双及第,咬了牙决定将家传的宝贝供出来送我二人。但这份礼实在太厚,钟某不敢受——宋兄可知为何?”
宋谊目光瞥过那墨锭上的私印。
钟濯挑了挑眉,笑道:“他是什么来历——宋兄早便知道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