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影阑珊》商寒

1、楔子

　　楔子
　　“下雪了吗？”周迁一觉醒来，刚睁开惺忪的双眼，就模模糊糊的看见，闪闪发亮的雪花漫天而降，洋洋洒洒往自己的脑门上落。
　　“这是哪？”他的脑子还迷迷糊糊的，虽然自幼练功不辍，但最近好像迟钝了。
　　“昨晚明明是在家里睡的。”周迁发现自己周围空荡荡的，铺盖和房子都不见了，像是睡在野地里。
　　“咋的了这是！”
　　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像是在不知不觉间，被人从家里搬了出来！以自己的功夫，即便睡着了，三步之内若有动静，也能立即警觉。
　　他顿时炸了毛，马上就想气运丹田，腰腹使力，让自己坐起来，可是浑身竟然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练了100多年的混元功，竟在身体里空空如也！
　　可他还没来得及诧异，视线却来了个360度无死角的大旋转，周迁才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没了！他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绒球，他的意识可以自由的在绒球里转动，随意看向各处。
　　“我这是死了吗？”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过，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又迅速冷静下来--也该到时候了，自己今年已经120岁了。他生在一个混乱的年代，前半生常与饥饿、疾病、战乱为舞，经历过太多的生死别离，因此对死亡并没有太深的恐惧。
　　“只是可惜了昨晚刚炖的羊腿，才吃了一半。”老周心想。
　　回味着肉香，周迁很快调整好心态，接受了现实，他控制着自己的意识，仔细观察起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空中，飘下了无数像雪一样的光尘，铺天盖地的，望不到边际。虽然没有太阳，这些缓缓降落的光尘，散发着柔和的光，照亮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周迁身边环绕着四层淡金色球形光晕，让他看起来像个被罩在半空的毛月亮。这些光罩，看起来薄不可见，却致密坚韧得很，光尘落到上面，并不能从中穿过，而是荡起轻微的涟漪，随后又被弹了起来，继续向下飘落。
　　顺着光尘落下的方向看去，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铺满了跟自己状态差不多的绒球，只是那些球球身边并没有光罩保护，光尘直接掉在绒球上面，很快就溶解进去了，绒球们好像对光尘非常排斥，接触到光尘以后，全身都开始剧烈抖动，像是在痛苦的痉挛。
　　看着那些不停抽搐的球球们，周迁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凄惨的哀嚎，他感受到整个世界都弥漫着一种无助的悲伤，那些绒球们在哭泣！
　　他忽然明白了，这些应该都是灵魂！像他一样的灵魂！
　　“难道这里就是阴间？是地狱？是谁在惩罚这些可怜无助的灵魂？为什么我能例外？”
　　未知世界的冷漠，迫的他想大声的呼喊，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想冲过去帮帮那些可怜的绒球，可他被禁锢在空中，根本动不了，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看着那些球球，在光尘中变小。每一个绒球，变小的速度和幅度都明显不一样，有的变小的速度很慢，有的变小的速度却很快，变小很快的绒球，变小的幅度也很大，当小到一定的程度，球球就会往下掉。
　　慢慢地，这些变的大小不一的绒球，被三个看不见的隔段分成了上中下三个层次。每当上一层球球，缩小到一定的程度，就会漏到下一层，而第三层的球球即使再小，却也不会再往下掉了。
　　又过了一会儿，托着众多球球的三个层面，好像一起倾斜了一下，球球们在各自的层面上，慢慢向下滑动起来，越滑越快，越滑越远，很快就跌入虚空，眨眼就不见了。
　　“阴世也自动化管理、流水线作业了么……”
　　绒球们消失之后，从空中飘落的光尘也开始稀疏起来，四周零散的光尘也像是耗尽了能量，纷纷熄灭了，整个世界的光线也慢慢暗淡下来。
　　忽然，周迁发现自己的斜上方，很突兀地出现了一枚黑色的珠子，紧贴在最外侧的光罩上慢慢地滚动着，像一个饥饿的小老鼠，趴在地上仔细的找寻着食物。
　　刚才，周迁一直都在关注下面那些不断变化的灵魂，竟然没看到这个珠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而且他能够确定，开始的时候，他周围空无一物。
　　周迁借着身边四道光晕散发出的微光，看清了黑珠的模样。珠子不大，看上去乌沉沉的，表面光滑如镜，泛着一层淡淡的七彩鳞光。珠子里面印着一名女仙，女仙面容清秀，头结飞天髻，身着望仙裙，肩披霞光，脚踩祥云，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宝卷，宝卷上好像还有两个小字，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这不是家里祖传的传经珠吗？“看清这个珠子的模样后，周迁记忆的闸门瞬间被打开了，他认出了这个珠子，也回想起了很多久远的往事。
　　周迁原本姓刘，光绪二十六年九月，生于直隶静海。他祖上是红阳教的长老，家里世代习武传经，盛世做顺民，乱世聚众自保。
　　那时，他的爷爷还是当地义和拳的首领。在他出生那天，他的爷爷听人说，西太后仓惶离京，逃到了西安，还要跟洋人议和，称臣割地。爷爷听后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为了这个破败的朝廷，他搭上了一个儿子、近的千拳众乡民的性命，西太后和皇上却扔下京城、扔下万民跑了……
　　死也要死在皇城根下啊老佛爷……
　　真是丢尽了祖宗的脸……
　　爷爷回家后，将这个珠子放在了周迁身上，又为他起了名字：“客安”，说是取自“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的诗句。随后，爷爷给后人留下了“时移世易，勿再传经；后辈可读书务农，但不能事夷人”的训诫，便剪掉发辫，躺进棺材，溘然长逝了。
　　爷爷下葬之后，拳会里的几个师兄找到周迁的母亲，让她交出这个“传经珠”，说是师傅已亡，拳会应新择拳首，传经珠是拳会的圣物，也该交给新拳首保管。最后，虽被众乡人斥退，可周迁的母亲却扛不住了。
　　她丈夫新死，娘家人也没了音讯，正悲痛如割，公公又亡了，公公身体上热气尚未散尽，师弟们又欺负上门，她心气郁结至极，再加上刚刚生产完，本就身虚体弱，当夜便急怒攻心，悲魔入体，血崩而亡，家里仅剩下周迁和他的叔叔两人。
　　周迁的叔叔，当时只有十七岁，自知功力尚浅，人望不足，与自家亲厚的师兄，又都战死，失了依靠。家里还存着让人觊觎的宝贝，宛如小儿持金过闹市，难保别人不起恶念，特别是那几个师兄，早有恶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暗算他们。父亲临了留了不让后辈传经的遗言，而且他本就无心教义，这里必将不再是存身的善地，为了自己和侄子的安全，当夜便草草将嫂子与兄长合葬，留书曰长嫂思乡心切，自己送侄嫂回山东省亲，家中屋宅田产劳烦拳会兄弟照看，不日将回云云，趁夜拿了细软，带着周迁远走山西。又对外假称父子，还恢复了祖姓，侄子的名字也改为周迁。
　　这也是因为他家历来是造反的教首，对待此类事故早有家传的应对之法，懂得狡兔三窟、迟则生变，当夜便神隐于江湖。
　　可后来，这个传经珠还是遗失了。在周迁九岁那年，一觉醒来，就发现珠子失踪了。周迁的叔叔一直以为，是拳会的某个师兄弟暗中找到他们，趁周迁熟睡时候偷了传经珠。
　　周迁听叔叔说，传经珠是个仙家宝物，为万历年间宏阳真人所传，据说是宏阳真人小女儿的真命法宝，只要聚众诚心祭拜，就能从珠子中悟出超级厉害的功法，练成真仙。
　　周迁的叔叔，在多年以后，还去寻访过当年的师兄们，那时拳会早已解散，大伙为了生计，已经各奔东西，再也没人见过传经珠。
　　其实，周迁一直觉得这个神乎其神的“传经珠”，根本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木质珠子，没什么灵异之处。
　　听拳会的老人们讲，当年在天津八里台，八国联军乱枪打死拳民近千人，其中就有拳会的大师兄--也就是周迁爷爷的大徒弟，还有二师兄--周迁的爸爸。之后拳会的传功大长老--周迁的爷爷，在看到儿子和徒弟们的尸首之后，万念俱灰，两个月后，郁郁而终。听叔叔说，被洋枪打死的拳会兄弟们，练得就是祖辈从传经珠里领悟出来的神仙护体神功，练成之后能刀枪不入……
　　世事无常，没想到，在一百多年后的往生之时，周迁还能见到这个家传的珠子，他心还是有些激动的，上面承载了很多儿时记忆，很想再将它拿在手里细细把玩，可他现在连个手指头都没有，根本无能为力。
　　倏尔，最后一点光尘也消失了，周迁发现，围着自己的光晕成了这里唯一的光源，四道光晕发出的淡淡地光芒，根本照不了太远，周围除了一颗缓缓滚动的传经珠，也看不见什么了，整个世界安静的吓人。
　　周迁忽然感到有点困倦，“也许这只是一场梦魇，”他感觉自己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说不定再醒来就可以把羊腿啃完了……”
　　周迁真的睡了过去，可这却不是梦魇，在他昏睡过去的一刹那，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莲子，金光闪闪的，没有丝毫停顿，直奔周迁而来，和他撞在一起，眨眼间，周迁就被吸进莲子里，然后，环绕在周迁身边的四道光晕，却又从金莲子里面缓缓透出来，慢慢恢复了刚才的形状。
　　金色莲子刚刚稳定下来，黑色的传经珠却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开始剧烈的颤动，传经珠上面的仙女脚踩的云朵化作了一道虹光，嗖的一下，把仙女从珠子里顶了出来，女仙跌坐的半空，双手快速结印，刚才还在她手里的宝卷，凌空化作两个符文，这两个符文看起来笔画众多，参差反复，疏密有别，但实际上却细致的很，寻踪导迹，竟是一气呵成，只是有一些笔画隐入虚空，看起来如断枝枯叶，像是断了连接，不成体统。
　　随着她手印的变化，两个符文先是交织在一起，后迅速又分开，分开之后，两个符文之间多了无数的光丝相连，看上去像是一条长长地光索，这条光索一头印在了仙女的心口，另一头快速向金莲子延伸，同时四道光晕的表面，也都出现了一个符文，与长索上的符文呼应。长索因为符文迎合，轻易通过了光晕，射进了金色莲子中，跟莲子连在一起。
　　只见女仙手印不停变换，那条光索拖拽着她，缓缓透过光晕向金莲子靠拢。女仙先是透过一层光晕，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当透过第四层时，光索的另一头，扯着莲子里的绒球出现在莲子的表面，好像是来迎接这个仙女。此时，一直面无表情的女仙，嘴角缓缓翘起，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个女仙是谁呢？
　　她本是宏阳真人的女儿，名叫韩琪儿，因在同辈的姊妹里行五，又被人称为韩五女。她自幼随父修道，因为她天赋异禀，在末法之世竟然修出了元神，成为了当时门中魁首。无奈造化弄人，天地元炁消逝，炼气士前路断绝，长生无望，到头来也只能化作一抔黄土。
　　韩琪儿真身寿尽之时，将元神寄托于一枚养神珠之中，假托无生老母之名，受教众供养，苟且于世，等待天地之变。
　　可在天地伟力面前，神佛尚且退避，泱泱世人也只能随波逐流。圣人早就曰过：“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天地大变之势，必将趋利于众生，而折损神圣。
　　韩琪儿等了两百余年，元神消散大半，绝望之际，竟发现新一任养元珠的持有人，竟是四世的功德界子！真是苍天不弃，祖师眷顾，气运加身，顿时惊喜不已，暗赞天无绝人之路。
　　相传在汉末，仙界消逝，天地无主，失了规矩。为了不使天地重炼风火轮回，地狱界的至宝业火红莲，承接界主职责，化道造合，无暇他顾。
　　那时正逢黄巾之乱，地府无人值守，因当时枉死的冤魂太多，导致地府恶鬼横行，最后竟扰乱了轮回，打开了鬼门。人间最后一批炼气士，趁此机会，聚众攻入无人值守的地府。
　　发了疯的众仙、妖怪，偷盗了业火红莲孕育的子莲，舍弃肉身，将元神合入子莲，接着崩坏了恶鬼横行的地府和空无一人修罗界，借界崩之力，破开三界界壁，将子莲拖入一万八百年一遇的时空潮汐，子莲顺着潮汐，漂移到一片新的仙域之中，落地生根，开支散叶。众炼气士也借着仙莲庇护，在新世界里重获新生。
　　界主掌道之后，爱惜未长成的幼莲，每过六百年，都会生成一枚悟道莲子，让一名功德界子护持进入新仙界，交给幼莲感悟。
　　人生一世，得一世功德虽然稀罕，但并不稀奇。能够接连二世都得到世界意志认可的，才是凤毛麟角，可以说是百年难遇，因为人性善变，一世难保不出错漏，两世为人，魂同而魄变，说到底已经是不同的两个人。能够接连三世得到界主的认可，方为界子，中间有一世不修善果，便会抵消一世的功德，所以，四世的功德界子说是千年一遇也不为过。
　　韩五女发现了四世功德界子后，也不管传说真伪、是否会有其他变故，便破釜沉舟、孤注一掷，耗时九载，和周迁结了同心印，又用最后的法力在中阴界打开一道裂隙，藏身其中，静待花开……
　　此时的韩琪儿，眼看马上就要进入金色莲子，与周迁同心永结、合而为一，三百年的等待、百余年的隐忍布局终于迎来善果，一时间心花怒放。
　　但人生却总是充满意外，又一道功德光环从莲子里缓缓透出，还顺势带出了韩琪儿印在周迁身上的同心印，随后周迁缩进莲子里，再也看不见了。
　　韩琪儿顺利的穿过了新生的第五道功德光环，最后却哔啊在了莲子上……
　　此时，韩琪儿的诧异还没走到脸上，悲伤也没来得及填满泪腺，一片略显枯黄的巨大莲叶，伴着她的残笑，从莲子旁边破空而出，将金莲子层层包裹了起来。那几道光晕和莲叶一触即收，紧贴在了莲子上。
　　一旁的传经珠，受韩琪儿元神牵引，顺势往莲叶里钻，莲叶不管不顾的，把它也包入其中，三下两下就卷成了一个两头尖尖的长梭，火急火燎的破开空间，一头扎了进去，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
　　既而，此地光线全无，陷入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空中又出现了那些铺天盖地的光尘，而光尘落处，早就有成百上千的绒球等在那里，和光尘融合，慢慢地，由大到小分成了三层……
　　不过好像少了点什么，绒球的上方，除了光尘，什么都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