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道是非》NGC6405

1、第 1 章

　　江左集团的总部大楼位于申江市商务中心区，主楼三十二层，裙楼五层，刘缘此时此刻正站在三十一层的会议中心落地窗前向下俯瞰。
　　北京时间下午五点半，天边夕阳的余辉尚未褪去，申江蒸腾起淡淡雾气，萦绕在市中心林立的楼宇之间，仿佛另一层江面，雾气下川流不息的光影就像那水下翻涌着的暗流。
　　刘缘非常喜欢这个时间这个角度的城市景致，看着一盏盏灯无规律地被点亮，像疫病一样散播开来；看着这座城从白天急躁严肃的正经模样，一点点转变成一种湿漉漉的，有点儿撩人的性感姿态。
　　可惜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他不由地有些寂寞。
　　今晚的月亮不怎么圆，被雾遮着也不怎么亮，但刘缘还是忍不住想起了家，那个和这里不同的北方城市，这个季节雪已经盖住房檐屋脊了吧。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有多久没回去过了？两年还是三年？已经记不清了。当初在警校的最后一年，无论专业成绩还是心理素质都是同期里拔尖的刘缘，被组织严肃认真地做了好几轮思想动员工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希望他毕业后直接以实习生的身份卧底进江左集团。其实不是自己不愿意，是父母那边一直不同意，虽然都是系统内的老干部，完全理解这职业背负的使命，可毕竟是家里的独生子，谁也不愿意孩子去冒这个险。最终在市局领导再三劝说下，他还是换了一个全新的身份，独身一人来到这个没有暖气、下雨能下一个月的南方城市。
　　后来才听说当时那么急是因为江左新总裁上任，雷厉风行地拔除了警方这些年布局的所有眼线，针对江左集团的代号为“猎鲸”的秘密行动一时陷入前所未有的僵局，将近十年的努力眼看要竹篮打水一场空，老局长急得心脏病都犯了，在ICU躺了一个礼拜。在某些压力下行动一度面临被全盘拿掉的命运，市局领导们全力斡旋才最终保了下来，原话是：不能让战友们十年的鲜血和汗水白流，再多的坎坷挫折也要把这个南方第一大黑金窝点端了！彼时还没毕业意气风发的刘缘听到这慷慨陈词很是激动了一阵子，父母最终点头同意也是因为看到儿子横了心，实在是拗不过。
　　一开始还能趁着假期偶尔回趟家，但是近些年随着自己越来越靠近江左核心，确实是不敢回了，毕竟组织这边的直属上级老王每次联络他最后都不忘叮嘱：小刘啊，你是行动成败的关键，一定要稳住啊！纵使他刘缘心理素质再过硬，也被这泰山压顶一样的重担压得快喘不过气了。
　　刘缘看着玻璃上溶在夜景中的自己的脸，五年前应该不止派出了他这一个卧底，大家都是单线和上级联系，并不互相知晓身份，如今还剩下多少，不得而知。这五年有很多事情变了，但也有些从未改变。比如他刘缘的决心，他知道自己背负的不只是这五年的青春，还有难以数计的同事的期许甚至是遗志，更有对整个社会的责任，要还这申江一片清明的天。
　　快了，快了。
　　自己蛰伏五年，终于通过了江左内部的重重筛选，下周上任总裁秘书岗。虽然总裁不止一位秘书，但自己的职位应该是最接近核心机密的，不然也不会启动严格到令人发指的审查流程。
　　这些年警方对江左没少采取行动，但都只是触及皮毛，始终没什么实质性进展。这位新总裁年纪不大但是行事作风狠辣且滴水不漏，让上面绞尽了脑汁。目前最有希望的一条线就是自己这边，只要拿到决定性证据，行动就可以收网了。
　　刘缘手心微微冒汗，也不知站了多久，夜色已经笼罩整座城市，回头环顾了一圈，年会就要开始了，自己部门同事们已经坐着嗑瓜子聊天了。
　　不想过去，抽根烟吧。
　　刘缘其实一开始对抽烟这事儿挺反感的，但吸烟室确实和茶水间一样是个收集情报的好场所，索性也就抽起来了。这层有个带卫生间的吸烟室，采用的是日本最新的空气净化系统，设计科学合理，比一般写字楼里动物实验箱一样的吸烟室私密性强多了。江左集团一向在员工福利上很舍得投入，近些年招揽到了很多业内顶尖人才，集团发展如日中天。
　　刚推开吸烟室的门，刘缘就看到一个瘦高青年，靠着置物台站着，有人进来也没抬眼。
　　吴咎。
　　刘缘的心脏收紧了一下，他在这里那八成江左集团总裁胡以明就在里面。想到了今天他会在集团年会上出现，但没想到竟然能私下碰到。
　　主动打个招呼吧，以后也算部门同事了。
　　“Hi”
　　吴咎只是抬了下眼皮，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回应。
　　刘缘默默站到了他对面的吸烟柱旁，自己手里关于这人的情报少得可怜，只知道是总裁贴身保镖，一天到晚神出鬼没的，听说还是个哑巴。“超帅的！可惜不会说话。”来自茶水间里财务部女员工A的情报。
　　掏出兜里的烟盒，伸手递到吴咎面前。
　　吴咎看都没看他，幅度很轻地别了下头。
　　爱要不要，拽什么拽。
　　刘缘缩回手熟练地磕出一根叼在嘴里，抬手要点火的时候忽然犹豫了。
　　他不抽，也不走，在这里吸二手烟？虽然这是吸烟室没错...
　　察觉到了对面的目光，吴咎抬眼看了疑惑的柴犬几秒钟，双方都没动。
　　“...无所谓。”
　　啊，这人不是哑巴嘛。
　　大概许久没开过口，那声音就像是带着刚醒来时的浓浓睡意一般低沉沙哑，“无”字几乎都没有发出音来。
　　听得刘缘喉咙一阵干痒。
　　对方没再开口，他便迅速垂眸点上嘴里的烟，深深吸了一口之后整个人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透过弥漫的烟雾，刘缘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回了对面人身上...
　　好长的腿啊。
　　吴咎两手抱臂，双脚交叠，身体向后靠着，两条腿又长又直。羊毛西裤就像是长出来的一样合身，不过分贴腿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布料包裹着的大腿肌肉线条，裤脚下还露出一小段骨骼分明的脚踝。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一粒扣罗锻Tuxedo，仿佛夜晚水面一样的蓝黑色，真丝缎面平驳领里面是白色意式衬衫的打褶装饰前襟。牛血红的领结尖上还别着一个金色小石榴。
　　刘缘默默觉得他这一身比自己身上斥巨资买的Louis Vuitton可能还要贵。
　　和肩宽腿长线条流畅的身材比起来，吴咎的脸显得有些稚嫩...
　　我的天，睫毛怎么也这么长。
　　尤其是在吸烟室的暖色顶光下，垂着眼睛的吴咎那又翘又长的睫毛被打成了金色，在脸蛋上投下浓浓两片阴影。
　　这半天，刘缘自己都没注意到他那一路上移的视线...还真挺不礼貌的。
　　吴咎已经忍他半天了，现在这人竟然开始盯着自己脸使劲瞧了...tmd
　　刘缘正认真研究人家睫毛呢，被突然瞪过来的大黑眼珠子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指尖一抖，烟灰掉一手。
　　还挺烫！
　　好在气氛还没来得及变尴尬，胡以明就从里面走出来了，他一边用纸巾擦着手，一边看着这边有点儿好玩的情景。
　　刘缘也顾不上尴尬更顾不上烫手的烟灰了，反手把烟捻灭，毕恭毕敬地站好。
　　“胡总您好！”
　　俩人之前是见过面的，在最后一轮总秘面试上，胡以明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怎么说呢，两个字：
　　诡异。
　　这人和他在警校犯罪心理学课上学过的犯罪人，或是卧底这些年接触过的嫌疑人都不同。
　　这五年来刘缘看了所有关于胡以明的资料，直接的间接的，能搜集到的都反复看过了，尝试拼出他的心理和行为模式。但是他拼不出来。
　　这个人似乎是不符合逻辑学上因果律的存在，他的每一步棋从后往前看都是合理且正确的，但是从前往后看都是不可预测的，有时候甚至是不合逻辑的。他像是一个独立宇宙的上帝，不做决定，只是随意掷骰子，然后凭借自己全知全能的力量根据掷出的骰子创造世界。
　　“小刘呀，下周就该来总经办报道了吧，你很优秀，我很期待。今天晚上就好好玩吧。” 胡以明说完后看着刘缘的眼睛微笑了一下，便走了出去。
　　吴咎迈开大长腿跟在胡以明身后离开吸烟室，再也没看刘缘一眼。
　　“谢谢胡总，您二位慢走。”
　　如果不是清楚知道胡以明上位以来的所作所为，他还真要被刚才那个温文尔雅的大boss感动到了。
　　两人走后半天，刘缘回头看到镜子，发现自己后背都绷紧了。紧张，他面对胡以明时总是克制不住地紧张。大概因为他知道，以自己的经验阅历，确实不是对手。
　　刘缘又重新点了根烟磨叽了好一会儿才回会场。
　　刚坐下，旁边的小曼就用胳膊肘怼他：“嘛去了您？胡总都讲完话了。”
　　“便秘。”
　　这桌都是行政部的同事，即将成为前同事。刘缘和他的大部分部门同事都很铁，至少表面上很铁，也有个别几个人明里暗里对他这么快就被提拔成总秘颇有不满。不过刘缘不在乎，真的不在乎。
　　胡以明可能是刚从台上下来，正站在桌边和董事们谈笑风生。在他身后阴影里刘缘果然看到了吴咎，此时的他双手垂在身侧，目光紧盯着正和胡以明说话的老头。即便距离不近，刘缘也能感觉到他全身绷紧，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出击。那身漂亮的Tuxedo里包裹的仿佛是一只非洲草原灌木丛中目不转睛盯着猎物咽喉的小豹子。
　　“看什么呢？帅哥，这么专注。”
　　肩膀被一双手从身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Tom Ford Velvet Orchid的味道，总经办的杜主任。这位姐是六年前胡总上任时任命的，也是位不好惹的主儿。
　　刘缘赶忙起身，“杜主任您好。”
　　“非工作场合叫杜姐就得了，等一会儿来总经办那桌打声招呼吧，好几个小姑娘都眼巴巴等着见传说中的大帅哥呢。”杜主任边说边往靠近舞台那边的方向看去。
　　“好嘞，没问题！”刘缘跟随杜主任视线扭过头，果然看到那桌几个年轻小姑娘正凑在一起，一边看着他一边互相推搡小声窃笑。
　　刘缘对自己的这幅皮囊还是挺满意的，虽然不是吴咎那种第一眼惊艳的类型，但是按老王的话说就是“耐看，非常耐看，越看越帅，就跟螺蛳粉似的，后劲儿贼大。”...什么鬼。
　　这五年来辗转过的部门基本都是阴盛阳衰那种，本来竞争就小，加之自己螺蛳粉一般魅力无穷的外貌，身边从来不缺姑娘。江左集团没有禁止办公室恋情的规定，只要不影响工作，直属领导也不会干涉，恋爱自由，还挺人性化。虽然刘缘暧昧对象和炮友都没断过，正经恋爱却一个都没谈，就自己这么个身份，实在是没法谈，谈好了谈坏了不都是耽误人家姑娘么。
　　哎，算了，还不都是为了工作。
　　不自觉又往董事会成员那桌瞟过去，胡以明和吴咎已经不在那里了，环顾了一圈也不见踪影，大概是走了吧。
　　舞台上不知道是哪个部门，一群花枝招展的小丫头正劲歌热舞扭得欢呢，台下一片片欢呼尖叫此起彼伏简直要把屋顶掀翻，憋了一年的职场压力仿佛要在这一个晚上全部释放。
　　此时的刘缘全无兴趣，他瘪着嘴，靠在椅背上。
　　啊，好想谈恋爱啊。
　　他一边怅然若失地想着一边浑身脱力一般往桌子下滑了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