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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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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让清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在奔跑,不停地奔跑。她发现自己在狭窄的甬道中,唯一的光亮在前方闪耀,她往光亮处奔去,嘴巴不停开合,最终才喊出:“储真!”
啊,原来她正在找储真啊。
她的Omega去了哪里呢?
她跑过这条长长的甬道,站在洞口,发现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森林,她走在柔软的草地上,看见繁茂的树林之中矗立着一座黑色高塔。
“储真!”只要呼唤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定会回来的吧,比如打开黑色高塔的窗户,对着她微笑。
可是她来到塔下,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
倏地,脚下开始剧烈摇晃,阳光变得刺眼,她伸手去挡,地上裂开的巨缝将她吸进去。
她在坠落中伸出手臂,企图抓住天上的星星。
“储真……”
她落入一片静止的湖泊,躺在里面,不住地随着波浪漂流。星光耀眼,月光冷淡,将她的身影拉得格外长。
我的Omega。她低语,发出轻叹。
风儿喧嚣,水面咚咚咚响了起来。
她得上岸去了,不然会被海水卷进去。
储真,在岸上等我吗?
她闭了闭眼,从远处席卷而来的巨浪带着铺天盖地的凶意,将她淹没。
她在水中,不住地下沉,伴随着升腾的气泡,海水变得碧绿。
“呃!”她卡住自己的脖子,四肢开始挣扎。
“冯让清!”有人喊她,不耐烦极了,最后一巴掌扇到她脸上。
“嗬!”冯让清猛地睁开眼,惊恐地按着胸口,她的脸颊传来刺痛。
映入眼帘的是叶小令那张气鼓鼓的脸,她眨了眨眼睛,“你来了。”
叶小令把买来的冰水贴着冯让清的脸颊,唤她回神。
“我不是让你找个房间睡?”她坐在冯让清的头边上,把另一瓶水拧开,咕咚咕咚地灌下去。
“我离不开。”
“医生不是说了,储真的状况很稳定,只要等他醒过来就行了嘛?你也不至于一直把孩子留给我看顾吧?”叶小令咕哝了句,“到底是你的孩子,还是我的孩子啊?”
“不是你说,要当她干妈……”
“那也是她有亲妈的情况下啊!”叶小令怒极,瞪着冯让清,“你在这里没日没夜地把自己身体熬坏了守着,难道能把储真提早守回来?”
冯让清挣扎着从走廊的躺椅上起来,结果半边身子因为压着睡麻了,她一动,浑身跟被电击了一样疼。
她一下子歪倒在地上,躺在瓷砖上大口地喘气。
叶小令把她拉起来,冯让清撑着椅子坐在叶小令旁边,把水拧开,却没心情喝。嗓子眼被堵着。
“我就是怕他醒过来没看到我,害怕。”
“你是怕他害怕,还是你觉得内疚?”叶小令问她,“都过去半个月了,怎么说也要往前看了吧?我认识的冯让清可不是缩头乌龟,遇到事情指挥只会抱怨和后悔,你应该想办法怎么弥补,怎么向储真道歉,比如……你就应该好好照顾你们的孩子,而不是因为害怕面对而让我这个干妈寸步不离地守在监护室。”叶小令用手指头戳她的脑门,“还是你忘了,你和储真的孩子其实也刚从危险期脱离没多久?她不足九个月,比预产期足足早了二十几天出生,身体发育还不完全,如果不是联合军舰上的医疗水平足够,她早就死在路上了!”
冯让清看着地面,深深地吐了口气,声音嘶哑,“我知道。”
那天从基地船上救下储真,他们一行人赶在飞船坠毁之前被转移到联合军舰上。
储真和孩子同样危在旦夕,而冯让清也在目送二人进入抢救室之后,立刻晕了过去。
不过她还好,除了过度疲劳和些微的营养不良外,没什么大碍。
军舰花了十几天,通过深渊通道返回母星,立刻将患者送入第一医院。
冯让清自醒来之后就在储真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就连孩子就只是去看了一眼。
她并非因为储真的状况而迁怒这个孩子,而正是因为愧疚而无颜面对。
光是想到储真分明有机会选择提前诞下这个孩子,但依旧选择一同赴死,这说明,他对自己的alpha是多么不放心。
而自己,在没有储真的情况下,确实无法发自内心地去爱这个孩子。
她总能在她褶皱通红的小脸蛋上看到储真的影子,这让她除了逃避,没有其他想法。
是啊,自己不该逃避的。
她应该去看看这个孩子,照顾她,让她好好长大。也许储真会在下一秒钟醒来,但是没有看到自己也不会怎么样。
自己才是最胆怯的那个人不是吗?
冯让清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脑子里走马观花地闪过一些画面,她想到基地船上,储真在树下柔情地抚摸自己的肚子,她想到自己一脸惊喜地触摸他突起的肚皮。
他们曾因为这个小生命在荒诞而阴暗的基地船上拥有了短暂的幸福。
“好,我去看看孩子。”冯让清深吸一口气,“麻烦储真醒来立刻通知我。”
“孩子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对了,要告诉你编号吗,你认得出来?”
叶小令揶揄道。
冯让清沉沉地灌了一口水,然后把水瓶拧紧,扔到叶小令怀里。
“谢了。”她说,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来到电梯。
她该换个思路,比如储真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在带娃,是不是特欣慰啊。她得提前向储真证明自己有信心成为一个好妈妈。
冯让清看着不停上升的数字,最后落到新生儿科的楼层。她的心跳如擂鼓,当走出电梯时,听见了婴儿的哭泣。
却并不觉得吵闹。
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被胎衣包裹着,一声不吭,她的脸涨得紫红,是明显的缺氧反应。
冯让清不敢想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储真的双手带着血污,指甲缝里都嵌着血肉。
所以,是怎么生下来的呢?
她抱着孩子,将她托举起来。紧随其后的叶小令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也是大受震撼。
她立刻跪下去,匍匐着来到冯让清的面前,低声安慰她,“别怕,我们马上就走,马上!”
她让随行军将储真抱起来,那时候,储真的身体已经完全瘫软了,手臂向下耸拉着。
他安静得过分,连胸膛的起伏也没有,脸色苍白如纸。
孩子在冯让清的手中,脆弱得像是拨了壳只剩一层皮包裹的鸡蛋,轻轻一碰就破了。
她与她的父亲一样,安静得过分,连呼吸也没有。
她没有哭。
小孩子出生时都要哭的……冯让清张了张嘴,对着叶小令磕磕巴巴地说:“小令,你帮我看看……”
叶小令一手提起小孩的脚,将她倒置过来,然后一巴掌扇到脚底板上。
“呜啊,呜啊。”
叶小令咧着白牙笑,“放心把,活得好好的呢。”
她拉着冯让清的手,带她离开,“走吧!”
是的,小孩的哭泣如今听来是多么的美妙呀。如果没有这样的声音,也许她就消失了。
这是储真付出一切,倾尽所有才诞下的孩子,如果自己不能守护好她,怕是无颜面对储真了。
冯让清来到走廊上,玻璃窗内是一排排婴儿床。她看见自己和储真的孩子。
这个孩子已经比上次见要漂亮很多了,她的皮肤没有那么红,开始白皙,也没有那么多褶皱。
叶小令说:医生总说这个孩子很顽强,所以比想象中恢复得更快。
因为是储真的孩子。冯让清心想。
她细细看过去,孩子攥着拳头在保温箱里翻了个身,嘴巴咕哝咕哝着,好像在说话一样。
她会说什么呢,爸爸?
她第一句学会的一定是爸爸,因为这个世界上爸爸最爱她。
冯让清不自觉地露出微笑,等她看到玻璃窗反射的画面里,自己的那张笑颜,她一下子回过神,愣在那里。
她在玻璃中折射的自己的面容里看见这个孩子,和她的笑容重叠在一块。
她很活泼,不停地翻动,把护士都弄得心烦意乱了。冯让清勾着嘴角,乐不可支。
真是个顽皮的小家伙。
她看了眼时间,发现自己可以下楼了。于是又折回储真的病房。
他比想象中身体状况更差,比身体更糟糕的是他的精神。
储真从危险期脱离后,依旧迟迟没有醒来,医生决定对他做一个精神评估。
然后在他的精神世界里看到了一片废墟,以及无尽的黑暗。
“像是刚打完一仗。”医生这样形容,“也许要等他慢慢将废墟重建,他才会醒来。”
听上去是个很漫长的过程。
冯让清坐在病床边,她拉住储真的手,将他的手背贴在自己的额头,她低声说,“我刚才去看了宝宝,过阵子她就可以出院了,到时候要取名字,我知道你想给他取什么,可我才不要帮你跑腿,帮你办手续,不然你这个做父亲的要干什么?
“你得醒过来,房子已经还给我们了,我去看过,什么都好,就是冷冰冰的,特别像你没来见我之前的样子,我不喜欢。
“还有,再过一个月,我就要考虑复工了,到时候,宝宝怎么办?你得照顾她,储真,你得醒过来,这个家没有你根本转不了。”
说到最后,她把自己逗笑了。
“你说我是不是特荒唐,我怎么会想过让你牺牲呢,你比谁都重要,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没有,我也可以,但不能没有你。你根本不明白,溺水之后有多难受,没有你在我身边,我一直都是这种感觉。”
她把头埋在储真的手掌中,用脸颊摩挲他掌心的纹路。
“快点醒来吧,储真。”她轻声道,“不是说要保护我吗,真是的,可不能食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