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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有个蕉绿奶奶 鱼鱼奶奶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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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奶奶是个有口皆碑,声名远播的大美女。
美到什么程度呢?
再多的形容词,都不够事实有说服力。还是举个我亲身经历的例子说明吧?
当我爸爸生意连遭挫折,腹背受敌,不得不举家迁移。就像当年他爷爷败走麦城撤回“桃花岛”一样,他带着全家撤回了“桃花岛”所在的这座地级市的中心。
而我作为她的孙女,有义务且有责任护送她的往返。因为,这时她已经耄耋之年,而我爸妈忙于生计,我俩弟弟还小。
而我陪着她在车站里的候车室等车,都会引人围观,啧啧称奇,口中念念有词,都说从来没见过如此斯文的老太太,纷纷猜测她年轻绝对是位美人,更是不住猜想她年轻时的美貌。
是的,耄耋,你没看错,八十多岁,老态龙钟的老太太,还能引来众人围观。
而且,围观过来的并非过路人,而是车站里检票口处守着的那些中年老阿姨。
莫非,这就是: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
可是,这是我最不愉快的记忆,没有之一。
有人围观我奶奶,我当然是自豪的。然而,那些大妈在围观我奶奶的同时,不住用好奇且好事的眼光打量我……
对不起,这些人脸上的微表情,逃不过我的眼睛。
是,我就一张打酱油的路人脸。然而,她们开口问出“这是你外孙女吗?”,语气中还夹杂着满满的怀疑,不住上下打量我的眼神,则是非常令人讨厌。
她们的表现,令我不由自主怀疑她们极其可能觉得我只不过是个保姆,或者旁系亲属。反正,在她们眼中就绝不会是血缘至亲。但是,从我跟我奶奶的亲近程度观察,又并不可能太疏远。所以,闪烁其词,用试探式口吻问是否外孙。
当她们听到我奶奶用斩钉截铁,毋容置疑,并且语带宠溺的口气回答:“这是我亲孙女。”
那种空气突然安静,几个大妈嘴巴就差没直接张开成O型,晃神间又自觉失礼,打哈哈敷衍几句后,充满失望地散开的场面……
令当时就在现场看着的我脸上的表情就差没有直接瞬间碎裂。对不起,打扰了,我不配。我这张丢在人群中,就会完全被淹没掉,半点不出挑的脸蛋,配不上当大美女奶奶的亲孙女。
这点自知之明,事实上,我真的是有的。用不着你们用这样的表情和反应来提醒我好不好?
谢谢,不客气。能不能麻烦一下,拜托你们哪里凉快哪里待去?打扰了,再见再见!
咳咳。回魂。本章主角是我奶奶。好吧,我就一打酱油的,请自动忽略我的内心感受。继续回到我奶奶的故事。
我奶奶年轻时有张倾国倾城的脸。是那种在人群当中非常出挑,哪怕到了耄耋之年,仍旧会引来围观的脸蛋。
自然,在我眼里,她不过就是个皮松肉皱的老太太而已。
如果,硬要说她有啥跟其他老奶奶不一样的地方。恐怕就是她哪怕耄耋,身上很多皮肤还是白嫩细滑的。当我从书本上看到啥类似“肤如凝脂”、“纤纤擢素手,指如三根葱”的形容时,确实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
但是,从她脸上,我确实想象不出来大人们不停提及的“大美女”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只是,从我真实生活经历当中,我亲眼目睹的事实证明,常常会有中年以上的外人会看出来她是美女,并啧啧称奇围观她。
而我家族里的人,每每提及啥美女,谁谁谁好看之类的,都会被怼句“哪里及得上你奶奶毫厘,跟你奶奶没法比…”诸如此类的话。甚至,小时候我跟堂妹追着看TVB香港小姐选美时,我大伯父还要怼我们,说:“有啥好看的?这哪里是美女,不如看你们奶奶去…哔哩吧啦…”
我并不是我堂妹,她们的真实感受我无从知晓。但是,对于我来说,每每这种时刻,我总感觉无数乌鸦从头顶飞过。三条线是我仅能回应的表情。
当然,回怼大人,我确实没这个胆子。但是,我们会暗暗地私底下吐槽。因为我们谁都想象不出来大人口中我奶奶的那种美。只是,我们都不得不承认,恐怕这确实是事实。因为,哪怕是一些很讨厌我奶奶的人,提及我奶奶年轻时,都会用那种咬牙切齿又不得不服气,狠狠的坐在高高柠檬山上的口气,谈论我奶奶年轻时的美。毋庸置疑那确实就是一种天生丽质难自弃了。
但是,上天或许真的是很公平的。给了你一些,便会收走你另一些。我奶奶除了那张令人惊艳的脸,更出名的恐怕是她奇葩的个性。虽然,这也是从大人口中听说的。
在我眼中的我奶奶,是个很爱我,并且很慈祥的老太太。
但是,我家里的大人们,往往提起年轻时的她,都难免怨念满满。并且,往往总是压抑不住吐槽她,常常当面抱怨她。甚至,也包括那个真心实意爱她至深的我爸爸。我可以不信其他任何人,但我绝对相信我父亲。
因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爸爸深爱着他妈妈。
假若不是真真实实存在过令他始终无法释怀的过往,他断不可能每每提及过去都咬牙切齿。
可这却并不能过份责怪她,毕竟她自己才是活得最不容易的可怜人。我能理解她。那些让人禁不住吐槽抱怨的那些她的过去,源自于她的焦虑不安无法排遣的情绪。
而这也跟她的成长经历脱不了关系,更跟她那张迷惑众生的脸蛋有着脱不了的关系。
上天给了她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却也给了她一个爹不亲娘不疼的一生。别误会,她也并非仅仅是爹不亲娘不疼,而是根本就是自幼没爹没娘。
是的,如此绝色的脸蛋,断不可能降生在穷苦寻常人家。毕竟,基因突变概率不高。确实,她是大地主家里的独苗,有着血统优良的生身父母。
然而,她的生父是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她父亲在她尚在襁褓之时,整天吃喝玩乐花天酒地,某天喝酒喝至假死,被愚昧迷信的家人草率活埋了。
随后,当她那位刚生产后不久的母亲,先是收到丈夫暴毙的消息,再是接到有打更人来汇报说:“你们赶紧去看看吧,我刚才打更路过你们家坟地,听到坟地那边传出不太对劲的声音……”
当她跟着家人一起,匆匆忙忙赶过去掘坟。却从墓地里掘出来一件多处出血,脸色紫青,到处是抓痕,显然是被活活闷死了的她丈夫的尸体……
这么惨烈的真相,对于一个刚刚生产完,怀中婴儿还嗷嗷待哺的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女,究竟会是种什么程度的打击?
埋怨她极端的后人们,你教她该如何面对如此惨烈的悲剧?
放在如今,若果家人早早发现,及早处理,赶紧就医,对她进行心理辅导,开解调节,或许她还有被救活可能性。
但是,她活在尚在民国的当时。事实上,恐怕,更多的还是生有时死有命,阎王要你三更死,岂能留人到五更而已吧?
尽管,如此一说,便很有封建迷信嫌疑,然而,生死这回事便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没人能真正说得清生命的由来,也没人能左右死亡的降临。哪怕,在医学发达的当今社会,因为抑郁症走向自毁的,也并不罕见。更何况是在医学并不发达的旧中国的边陲小县城边上?
如你所想,是的,产后抑郁,加上丈夫惨死。一连串打击底下,她彻底奔溃了。
真正的崩溃,往往是悄无声息的。让人触不及防,也防不胜防,她自寻短见了。
并且,她还担心尚在襁褓中的我奶奶会哭嚷,担心引来其他人注意。竟将襁褓直接就放置在她上吊的现场,成了她死亡现场的全程目击者,亲眼见证她上吊的全过程。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更恐怖更刻骨铭心的阴影了吧?
或许有人会说,婴儿并无记忆。但是,非常抱歉。我深刻地记得我自己八个月大的回忆。并且得到身边家人的印证,那些我脑海里印象深刻的回忆,并非我天马行空的臆想。而是曾经真真切切存在过的往事。我不知道我的奶奶是否也拥有如我一样的大脑。但是,我由衷希望,她并没有。因为,我无法想象,如果这样一段回忆一直停留在她的脑海里,对她来说是多么痛苦而沉重的一种打击。她到底是要经历多少场噩梦,才能坚强到平安长大,活着遇见我爷爷,生下了我爸爸及其兄弟姐妹,甚至活到耄耋之年。还一直活在丈夫疏离抱怨,和长大后的孩子们深深的埋怨和吐槽当中,甚至对着孩子们当年吐槽,她都只是默默听着,完全不敢回怼半句。
而且,这样的她,还曾经活着熬过了闹饥荒,还国债,全中国人都在挨饿的时代。她丈夫还是个除了正常上班,定期拿回微不足道,捉膝见肘,微薄的死工资,其他别的任何事一概不管的甩手掌柜。是的,上一章说了,我有个佛系咸鱼爷爷。
在那个能活活把人饿死的年代。在某些不知名的边远地区,甚至出现人吃人的年代里。还有更多的是饿到不得不生吞观音土,以致把自己活活撑死,至少还能期盼死后不会成为饿鬼的年代。连作为一家之主,全家唯一生活来源,全家活着的希望,家中唯一支柱的我爷爷,我奶奶非常懂事地,把本来就依稀可见米粒,基本全都是水的粥里,能够捞得起来的米都勺进了我爷爷碗里。因为,一旦我爷爷倒下,全家都不可能有生存希望。而那种状态下的我爷爷,都被饿得全身水肿。
而这锅里原本就不存在几粒米的粥,先被勺给了我爷爷,剩下寥寥无几的零星点点,就被勺给了嗷嗷待哺的她的孩子们。最后,剩下给她自己的只有水。她只能大口大口地喝水。她不能允许自己倒下,一旦她自己倒下,她的孩子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或许,恰恰是因为她对其生母存在怨恨吧?所以,她绝不容许自己成为丢弃自己孩子的那种人。再多的苦难,她都会坚决忍过去。绝不放弃生存希望,绝不割舍抛弃她所生下的孩子。为了她的儿女,她默默承受着,努力让自己坚强活下去。
那是个饿死城里人的年代。毕竟,直接在土地里从事生产的人都被饿死。又怎么可能还会再有多余粮食拿到城里卖呢?
所以,那个年代里,根本有钱都买不到粮食。更何况,穷困潦倒的我家里,也根本就没钱。为了活下去,我奶奶背着尚是婴儿的我爸爸,每天都到农村去,帮着农民干农活,乞求别人家分得一丝半点可怜巴巴的粮食。更多的时候,是农民家里都根本没有粮食。她就去地里帮忙挖番薯,能分得长了虫的,或蔫了吧唧的病番薯都会如获至宝。更多时候是连病番薯都分不到,只能挖点番薯藤苗带回家里。如果连番薯藤苗都求不得的时候,就只能划树皮,挖树根带回家了。
这样的峥嵘岁月,在我这种只能凭想象的人眼中,都是种令人窒息般的疼痛。对于亲身经历过的她来说,到底是种多么可怕的回忆呢?更何况,出嫁之前的她,有着非常富足安稳的生活。尽管缺爹少娘,但是,毕竟出生于大地主之家。感情上缺失,并不影响生活上的衣食无忧。尽管没有亲爹亲妈呵护,但毕竟大家族的当家人遗留下来的独苗。无论如何物质上亏待不了她。她甚至还有打小一块长大的贴身丫鬟随嫁。
最痛苦怕不是灾难,而是从天堂直达地狱。同样的苦难,在习惯痛苦的人眼中,虽然同样也会痛。但对痛苦感受和体会,恐怕绝无习惯安逸的人深刻。毕竟,痛着痛着也便习惯了。就像沙漠里行走的人,缺水状态下维持久了,就会慢慢形成习惯,只要心中有着生存的信念,说不定就能活着走出沙漠。然而,若然期间偶遇海市蜃楼,便即必死无疑。或许,这个比如不够贴切。更该用的是,当一个人习惯了苦,再多一点点苦,可能他不会觉得有多苦。而当一直在泡在蜜罐里的人,哪怕只是尝到一丁点苦,都会感觉痛苦无比,刻骨铭心。
世界上并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我不是我奶奶,我无法体会她心底里的痛。但是,我能看到她向我讲述她脑海里的回忆时,眼睛里的那种无助与恐慌。那种让我禁不住想要发明一座时光机,回到她的回忆里去拥抱她的强烈欲望。是的,我需要一座时光机。因为,在我面前云淡风轻为我讲述着,在我听来不过是故事,而对她来说是绝望的那些回忆。需要拥抱的并非我眼前这个我奶奶,而是回忆里那个处身绝境,陷入无尽绝望里的那个我奶奶。她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活在我无法触及的非常遥远的时空里。
而我在她眼中曾经看见过最深的绝望。却与那峥嵘岁月无关,而是与我父亲有关。那是她怀了我爸爸,临盘住在阁楼里,羊水穿了却身侧无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最后自个儿生下我父亲,躺在血泊之中,用仅存的求生信念,亲手用剪刀剪断脐带。在她的描述当中,当时她处于极端痛苦与恐惧当中,如何呼救都叫不来人,她甚至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在最绝望的那一刹那,听到我父亲的啼哭声,那个声音在提醒她,若然此刻她倒下,她跟她的孩子都会死。她必须逼自己爬起来找剪刀,必须及时剪断脐带,否则她跟孩子都必死无疑。幸好,我爸并非她头一个孩子,而是众多儿女当中最小的儿子,此时她已经有丰富生产经验。否则,那一劫躲不过去,她跟我爸都没了。就绝不会存在此时此刻坐在此处讲故事的我。
我这个有着故事的家族,与及有着故事的我,和憋在我肚子里许久许久的这些久远的故事,都没机会流传后世。只会如同世间上大多数人,大多数故事一样,悄无声息地湮灭在滚滚历史洪流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