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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见白泠 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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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献一五0年,谷雨前后。
“我原以为……塞外是漫天黄沙……想不到……”
两骑疾驰,风中断断续续送来人声。
马上的人,着迷的望着绿野荫荫直到天边,劲风吹的头发衣衫尽向后去,烈烈作响。
“江南水软……绝无此等风物……”
远远的,听到有女子唱牧歌。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月亮弯弯……”
前面马上那人笑道:“已经到了白家的地头儿了吧……听唱歌的女子不俗,讨口水喝去也好……”
后面的人拍马向前:“你哪里是想喝水……分明是想看看人家女儿的样貌是否有歌喉般甜吧……”
两人一起放声笑出来,掉转马头,向那歌声飘来之处驰去。
远远的,看到一片如白云般团团簇簇在一处的羊群。
羊群有匹黑马,马上有个穿红衣的女郎的身影,这一黑一红在一片白色绿野中看来,硬是那样的不同。
那女子听到马蹄声,就那样侧过头来看他们。大风吹的她的红衣黑发狂舞,马上的两人目力上佳,已经看到一双亮如寒星的眼睛,雪肤红唇,双眉弯弯,象是绿草白花中一朵跳动的红焰,令两个人的呼吸都险些停掉。
她看到驰近的两人,一双明眸睁得更圆,嘴角含笑,扬声说:“过路的大哥,要去哪里?”
两人中的一个提高声音道:“去白家堡,姑娘水囊里可还有水,讨些水喝。”
那少女一笑,露出珍珠般白的牙齿,抬手间,羊皮水囊在空中划了条弧线,这边的人抬手接住,道了一声谢,拔开塞子,一人喝了几口,又系上口,扔还给那红衣女郎,抱一抱拳,道:“敢问姑娘,此去白家堡,还有多久的路程?”
那少女笑吟吟地说:“马儿脚程快呢,就是一顿饭的功夫。若慢呢,午后也就到了。”
说完这话,不再理会两人,手里软鞭一扬,口里作哨,白云流动一样,那成片的羊儿便向另一边去了。
马上的两个乘者,一起呆了半晌,才想起拨转马头,去向白家堡的方向。
“真正是……地灵而人秀……”其中一个道。
远远的,听到那牧羊少女又唱起歌:“张家溜溜的大姐……人才溜溜的好哟……李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哟……”
白家堡驰名塞外,建筑自不必说,先看那坐落在半山上雄踞山口的气势,就让人自矮了半截。
“白师叔何时迁建这处的?好大手笔,比咱山上的祖居也不差哪里!”
“三四年了吧……好象是白泠师妹回来后的第二年迁的……”
两个人纵马上了山道,山道修的好生平整,这份人力可是不一般。
看着虽近,却是一柱香的功夫,才到了白家堡的底下。堡外有壕沟,堡门口的吊桥高悬着,堡上的兵甲高声喝问起来。
过了半晌,吊桥轧轧地放了下来,两个人骑过吊桥,一起下马。
里面有个人迎了出来,红衣雪肤,双眸如星,竟是那刚才牧羊的少女。
“刘师兄,好久不见你。”她展颜一笑,眉弯如柳。
刘同期期艾艾,眼瞪得老大:“白……白……小师妹?”
“嗯。”她脆脆地应了一声:“师伯可好么?这次换你送信来?好笑呵,居然向人家讨水喝而认不出人来!回来我要在我爹爹面前好好数落你。”
刘同仍然三魂未归位,白泠偏着头,模样儿好不可爱:“这一位我没有见过,是谁啊?”
刘同恍惚地说:“这是……朱师弟,朱勇历,裴师叔的徒儿。”
白泠顿时肃立着手,有分寸地喊一声:“朱师兄好。裴师叔可好?”
朱勇历也愣着神,慌忙地回了一礼:“师妹不用多礼,我师父他一向安好。”
“两位师兄快请进来,只是我爹爹却出去了,须明日才能回来。”白泠轻轻一笑:“好好歇上一歇吧。”
安顿了两人,白泠坐下来看帐。
刘同……也长高了,不过样子没大变。
白泠托着腮,她难得这样发会儿呆。她一向是沉着的人,知道自己想什么要什么该做什么……这个家里,父亲象擎天大树,母亲的呵护无微不至,事事顺心如意……
只除了……清清。
非常任性的小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养大的女孩,不骄纵也难吧……
母亲身体总是孱弱,虽然长居塞外,饮食还是江南的口味。白泠看着厨房做好了菜肴,吩咐人先去给来客供饭,然后亲自端着饭菜汤饼去母亲的院落。
白夫人的容颜,比五年前,也没有大改,只是鬓边的白发零零星星已经遮不住了。白泠看她吃得几口,自己也吃了几口,白夫人若停筷不吃,白泠便捧起汤碗来,用调羹喂她喝汤。
白夫人看着眼前已经象一朵名花般的女儿,如此温顺可心,转念间,却又叹口气。
可清清……清清半分也不象她姊姊,这孩子被纵坏了……
“娘又想妹妹了?”白泠一笑,这情形一天三次,她早习惯,练就一套熟练的说辞。
“师伯不是让大师兄好好看顾着妹妹的么,说不定明天就有信传来,要给娘再添个半子,我要多个妹婿了。”
“你这孩子,越大越不老成……”白夫人笑着轻捶她一记:“你大师兄好是好,就是……年纪比清清大了好些去……”
趁她走神,多喂两口汤:“妹妹性子娇,妹婿年纪大些才好,凡事大度包容……”
看这娘两个说有来有去,好象方景宣真的要娶了白清似的。
其实心里都明白,方景宣,对白清,压根儿就无意。这桩事,不过是说来解忧罢了。
白清倒追方景宣,这不见得新鲜。大公子未成亲,追着他的女子还不多的是。
可是白清的倒追是出了名的,毫不矜持,毫不掩饰……对和她抱相同意图的女子,她的态度实在是嫉恶如仇般……若她不是白家女儿,不是大公子的师妹,不是年纪还不算太大,还可以年少无知掩饰过去……真的……唉……
白泠服侍白夫人看了一会儿书,照顾她上床躺下。
白泠闲散地走在花园里,来往的仆众见她都不太拘礼,但也不失恭敬。
庄子也不大,不费什么气力就治的井井有条。余下的时间,就是练武。
练武,变强,这是一直以来从没有减弱的愿望!
抬起头来,蓝的让人心痛的天空下,白云悠然地飘过。
再多阴云,终会过去,蓝天上是什么痕迹也没有。
轻轻摩挲着手臂……那下面的肌肤平滑无瑕,没有痕迹。
可是……心里的痕迹,却是抹不平,擦不去……
朱勇历有点认床,翻腾到半夜也没有睡着。
正有点朦朦胧胧睡意的时候,忽然隐隐听得笛声宛转,在静夜中若断若续,吹的什么曲子虽然不知道,却是十分的动人。不由得下地来推窗,笛声更清楚些。
一轮圆月在天空中,映得四周的云彩似镶银边。
远远的,星河如带。
塞外的夜,静旷非常。
忽然轻微的“飒飒”之声入耳,朱勇历常走江湖,一听即知那不是风吹叶动,应是人的衣带当风,心中一动,想到:莫不是来了夜行人么?不知道是不是贼人觊觎财物。一边快手轻脚把外衣披上一系,抓起桌上的长剑,飞身出了窗子,几个纵跃,跟着那微声追去。
月华遍地,看得清前面一道人影淡如薄烟,似真似幻,显见轻功绝佳,绝非寻常盗匪能有的身手。
朱勇历不敢跟紧,只是远远蹑着。
那人影矫夭绝尘,几乎脚不沾地般跃过白家堡的高墙。朱勇历咬牙提气,不发一声地紧跟在后。一直跟着那人影从半山直下到平阔的旷野,越过浅浅的溪涧,又上了一个平缓的矮坡,那人影终于停步,月光下衣袂轻飘,直不似凡尘中人。朱勇历一惊,认出这是白泠。
他听说过白泠是半途学艺,本来所成应是有限,想不到一别经年,功夫竟然如斯高深精妙。单说这份轻逸绝尘的轻功,门中能及得上她的,恐怕只有余师伯门下的大师兄方景宣。
她半夜这样悄悄的从自己家中出来,到这里作甚么?
只是已经知道是白泠,心事放下一大半。
忽然远远听得白泠说:“你叫我出来,又不肯见面,究竟是什么道理?这次我爹爹兄长不在家中,下次你可能便没这样好运道了。”
朱勇历心中一跳,难道小师妹夜半出来,是会情郎么?
隐隐的,还有一人说话,只是离得更远,既看不到身形,也听不清楚声音。
白泠又道:“过几日我就要去中原了,你不必再到我家来找我。”
那人又说了句什么话,白泠只是轻轻一笑,声如珠落玉盘,极其悦耳:“生意上的事,我比你精熟,不用你多挂心。你要是再没什么话说,我可是要回去了。”
那人显然情急起来,声音提高了些,朱勇历听得那男子的声音说:“我给你东西,只要你不去中原。”
白泠语音转冷,道:“你给便给,不给便不给了,啰啰嗦嗦好不烦人。我已经说了,你便是不给,我也一样拿你当兄长看待。你就是给了,我也不能当你是情郎。去中原的事,我是不能更改的。”
那人长长叹息,向这边走了几步,月光下,朱勇历看到那人身量颇高,长身玉立,面目却是瞧不清。
那人从怀中摸出什么东西,白泠伸手接过,声音里明显带着欣悦:“多谢你了,练大哥。”
那练大哥却长叹不语,末了说:“你好自为之,盼你早日回来。”
白泠怔在原地,乌云不知何时飘过来遮住了月亮,平原上一团漆黑,再看不清那人的去向。
白泠低头看着手里的物事,纳入怀中。
朱勇历低伏下身子,白泠如阵风般从身侧不远处掠过去,去向正是白家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