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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清远 平献一五三 ...

  •   平献一五三年,立秋。
      方景宣回山上见师傅余通,傍晚时船到清远州停泊,过夜休息。
      航船上的人着实不少,既然人多了,饮食不免就有些粗糙。白清虽然不言语,但是每餐也只吃一点点,过不多时又呕酸,吃的倒没有吐出来的多。清远州算是远近繁华的一处城镇,趁晚便上岸去过一夜,给她吃些滋补的东西。
      打听得镇里口碑好的一家馆子,却不想到得地方来,却一个空座儿也没余下,已经客满。这次跟着方景宣夫妇俩同来的管事姓赫,能言善道,在馆子里叫了菜来,到对面的茶馆里吃。
      清远州的位置正在中原偏南,饭菜的品味南北兼杂,微辣稍甜,十分爽口。白清胃口极好,破例吃了一整碗的米饭,还喝了小半盅的汤。
      茶博士伶俐地斟上壶茶来,方景宣打赏过,又问什么地方住宿干净合适。
      当晚投宿在镇东的客栈里。
      白清连日在船上劳顿,本来有娠之后就难以睡得稳,这些日子折腾下来更加支持不住,头一沾枕头就睡着。方景宣却没有睡意,合衣躺了一会儿,又起身来。
      师傅做六十大寿……本来已经决定让白清留在家中休养,可是她却坚持要同行。
      虽然成亲四年来,大多数时候她皆是温顺静好,可在某些时候,婚前那任性的娇脾气还会偶尔冒个头出来。
      比如这一回。
      她死活非要同行的原因,是想见白泠。
      白泠她……会不会来呢?

      虽然已经说破了,她不是白师叔的女儿,可是,她也一直没有改名换姓。
      对这个美丽的大姨子,方景宣真的……有些怕她。
      若不是她的巧计……自己又怎么会和白清成亲?
      已经两年多没有见面,她……现在怎样了呢?

      月光皎洁,映得室内朦胧可见物。
      方景宣在这月光中,露出微微怅然的神情来。

      同样的月光下,清远州渡头,有一艘船正泊进港里。
      这艘船与一般的商船没什么大的不同,只是船身更瘦窄,船头较高,桅杆低了些。
      船上的人搭了跳板上岸,补充清水,只是夜间却无处去买菜蔬。管事的人如实的回禀,舱内的人说道:“算了,等天明在早市上买吧。大家也一路辛苦,今晚在此休息。”
      管事躬身应着,下去吩咐。
      舱门虚掩着,从门缝里可以看到一人斜卧在竹榻上,身上半盖着纱被,瞧不清脸儿。过了不多时,仆妇敲门进去送晚膳,那女子不肯吃,说:“大半夜了吃什么,我不饿。”
      旁边一人说:“你午饭也没有吃,难不成想修仙辟谷?”一面叫把饭放下。
      那躺着的女子动也不动,说:“你爱吃便吃,我懒得动。”翻了一个身,脸朝另一边,竟不再转回来。
      那男子原坐在桌旁,现在端着碗过来,坐在榻边:“看一天躺到晚,也不觉得骨头疼么?喝点粥。”
      那女子脸朝着一边,并不理睬。
      “不合胃口?那吃些蛋羹?”
      那女子突然翻身坐了起来,纱被径向下滑掉在舱房的地板上。一张瓜子脸儿,眀眸皓齿,正是白泠。
      “你别处坐坐,让我耳根子静一静!”
      那男子仍然微笑,一点儿都不在乎她的态度恶劣:“吃一点,尝尝味道也成。”
      白泠冷冷地拿眼看他,他只当是没有瞧见一样,舀了一勺粥递到嘴边,白泠皱着眉,说:“我自己吃,你坐到那边去。”
      “好好。”男子答应着,把碗递给白泠自己拿着,却不起身。
      白泠吃了几口,男子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不曾稍离。她喝了半碗,手一推:“不吃了。”
      男子看看碗,说:“才这么几口?你的胃口越来越不好了。”
      白泠不理他,拉起被来搭在身上,复又躺下。

      男子也不恼,把碗放下,到案前捧起卷册子来继续看。仆妇过了片刻进来收拾了碗碟。白泠一直动也不动,呼吸沉稳,似是已经睡熟。
      月上中天,洒落一天一地的银辉。
      白泠的声音忽然幽幽的说道:“不知练默现在做什么呢?”
      男子并不抬头,正在那册上写些什么:“许是在看月亮。”
      “是么?”白泠坐起身来,推开一边的窗子,月光倾泄如水:“师尊和我爹……大约也是在看月亮吧。”
      “接下来你还可以说,展昂也在望月。”那男子放下卷册,笑着走过来坐在她旁边,顺手拿起搭在一边的斗篷给她披着:“神州何处无月?还有什么惦记的人,不妨一次惦记个够,省得我老惦记你的惦记,时时都不得放心。”
      白泠暼他一眼,说:“你只管放一百个心,我惦记也是白费力,我才懒得花那精神呢。船到哪里了?”
      男子说:“清远州”
      白泠平静的眼睛突然一闪,问道:“清远州?”
      清远州?
      “怎么?”男子问。
      白泠有些出神,脸上的表情,有些伤怀,有些感慨。
      清远州……
      “我想……在这里停一下。”她语气松柔,神不守舍:“停几天,不会晚了我师伯的寿辰吧?”
      男子道:“停两天也没大碍,反正我们船快。”

      白泠又小睡了一会儿,天不亮就起来穿衣梳妆。等到她收拾停顿,那男子在门外问:“想去什么地方?”
      白泠隔着门答:“去口市。”
      她出来时,男子面上有奇怪的神情:“你想买骡马么?”
      白泠只是摇一摇头,男子横抱起她,大步过了跳板,栈桥上已经雇停当了一辆车,白泠在黎明前的寒意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清远州的口市,她来此时此地的第一站。
      恍惚中,那个寒冷至极的绝望的清晨,又回来了。
      男子觉得怀中的她身子不住抖颤,不安地说:“你身上觉得怎么样?药带在身上,要不要吃一粒?”
      白泠摇摇头。
      太阳没有冒出地平线,然四周景物已经清晰可见。白泠不太记得这处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记忆里一重一重的,是寒冷,寒冷,还是寒冷。
      那男子的相貌很清俊,穿着一件月白的长衫,扶着白泠下车。
      “这处有什么好看?气味也不好。”他抱怨她:“你越发任性了。”
      白泠只是怔怔的看着一边的台子。台子上已经零零落落站上了人,头上插着草标,破衣烂衫,灰败的脸色,呆滞的眼神……男子随着她的目光看着,心里一震,陡然间明白了过来,说道:“泠泠,你……”
      “你看……看,那是十二年前的我。”她指着一个矮瘦的女孩子:“那是我……”
      白泠颤颤的摆脱他的手,向前走了几步。
      还记得当时白泠的体温,轻柔的话语,一直一直爱护着她……可是,那样短,那样短,只有一天,一天……
      还记得她在暗夜里气喘吁吁的说:“你还没有起名字……可怜的丫头,以后你得一个人……”
      白泠……
      白泠……
      她站在那卖人的台子下面,做了一件自从白泠离开她就一直想做的事。
      她哭了。

      严正非来给小半买马。
      小半是他的侄儿,小小年纪,十分娇气。
      有人在哭,在清晨的,飞尘喧嚣的口市里,哭泣尖叫都是司空见惯的事。他转了一个弯,看到一个穿淡黄的女子正软倒下去,后面一个人抢上来抱扶住她。
      她依然在哭,细细的声音,象是溪流的呜咽,又象是找不到去向的风,在无底的深渊里徘徊再徘徊,绝望而哀伤。
      他心里突地一跳。
      这样沉郁而压抑的哭声,他曾经听到过。
      不由得凝神看那个穿黄的女子。
      她下巴尖尖,眼睛又深又黑,肌肤白得无半分血色,象是尊一碰即碎的薄瓷的花瓶。
      旁边那男子轻轻拍抚着着她,然后,向他看过来。

      严正非认得他。

      名噪一时的小明王。

      他也想起来,他见过这个女郎。

      只是那时,她并不是这般模样。

      他记得她,是因为看出允非在意着她。还大约记得,那个晚上,在飞舟庄子外面的柏树底下,那个袅娜的身姿。
      她那苍白消瘦的模样……好似另一个人……
      那个从来不在人前显露软弱的,要强的女子……
      想起她的恬淡,她的微笑,她的疏远……最后那一次的相见,她并不爱他,一点儿也不爱他……想到曾经见过她的女儿,那带着天真笑容的女孩儿。
      想到和她的初见,那穿着喜服的,哀泣的女子……后来一次又一次的见面,他一直没有说,一直以为有着长久的时间,长久的会面……最终也没有说。
      忽然想起她对他的笑容,总是有保留的,带着看不透的一点沉郁的。
      已经忘却了很久的心痛,在这个早上,被一个神似她的女子,神似那一次的相见,又勾上了心头来。

      忽然那细碎的哭声戛然而止,那女子双目紧闭,人事不醒。小明王急切的摸出药瓶来,给她塞了一颗进嘴里,顾不得时间地方不对,两掌一翻,贴在她背上。
      正非何等修为,一眼就看出不妥,默不做声的走上前两步,为他护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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