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鬼域二 白泠一直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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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泠一直这样站着，动也没动，到李生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仍旧没动。
“冒犯了，请勿见怪。”他说。
白泠一个字也懒得说，李生出手如飞，连点她几处大穴。
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费事，她功力未复，让她跑，也跑不了。
她刚才对允非说的字，一字一字全不是脱口而出。李生的确不是要她的命，若要早要了。还有，李生这人，虽然不了解，看来就是阴沉老辣，不可能没有后着，白白让允非他们走脱，不死也是脱层皮。
“练默也很惦记你，捎信来让我打听你的消息。”他淡然地说：“我要不要告诉他，你现在的情况。”
练默与他，全不是一个样子。
鬼域，又是什么地方？
她何时练过他们的心法呢？
白泠抬头直视着他，眼中无忧无惧。
李生看进那明澈的眼底。
他看着她，已经六年。
那时的她很瘦，总低垂着眼帘，象是会动会呼吸的木偶。
她提着篮子，身后有人跟着，走过他的面前。
他在做乞儿。
他什么都做过，道士，沙弥，店小二，走镖的趟子手，秀才，杀手。
现在做乞儿。
鬼域的少年，十四岁时就要离家，不能暴露身份，不能显露所学的武艺，不能带一文钱，自己去讨生活。
他已经出来三年。
在离城很远的乱葬岗里，一堆乞儿聚在一处。李生觉得丐帮能成其事不是没有原因的，天下何处没乞丐？天下又有何人天天睁着一双大眼看着乞丐？乞丐要么不做，要做一件事，就定然做得到。
这么冷僻的地方，又不是年节上坟的时候，有人到这处来，倒是令人意外。李生半睁着眼看看，那一众人过去，又闭上眼。
穿过了这一片，那一边的坟头都有香火，定时也有人来修缮扫拜。众乞儿都打起精神，等那些人走了，供品还不是都便宜了他们么。
过了不多时，那些人又原路回来，到得他们这些人的跟前，一人大模大样走上前来，说道：“我们夫人发善心，给你们些吃食。那边我们供的祭品，你们可不要去动。”
咦？
李生睁开眼。
这女人倒不傻，知道他们会要去动祭品。不过乞儿们虽鄙贱，这些事却也是很讲究的。如果主人家给了赏食，又已经说明了不要拿供先人的东西，便不会有人去动。
给的吃食虽不多，却都还带一点热气。
李生一边吃的时候，听得那刚才发话的人谄媚的说：“泠夫人，这处冷，赶紧回去吧，多少大事等着您办呢。”
这么小的……恐怕只有十一二岁的女孩子，被叫做夫人，已经让人觉得奇怪。又说还有大事等着办，更是一奇。
李生吃着包子，斜眼看那被人簇拥着的泠夫人。
她很瘦，个子矮小，脸上没甚么表情，只说：“我想在这儿多站会儿，这离我义父他们近些。”
说话的那人脸上有些不自然的表情，说道：“这些乞儿们身上气味重，别熏坏了，还是快些回去，免得府里头人挂心。”
她慢吞吞的拉拢织锦的斗篷，脸上有个似笑非笑的神情，哪里象是十一二岁的小女孩，那份沉着和老辣，便是已近不惑的中年人，也不多见。
“我难得出来，便多待一会儿。”
那管事模样的人不敢再劝，只是让人去赶车子过来。
第二次见她，是在商道上。
她押着车队由西向东行进，宿在一家驿站里。
他这时在做驿站的伙计。
她胃口很小，只吃了一点点烤肉之类。等跟随她的人不在眼前时，她小声吩咐道：“给我备几包点心，我晚上易饿。”
他应着声，这时他已经认出了她。
她却仍然低垂着眼。
已经看出她处身的诡异的环境中，四周的人貌似她的下属，却在转过脸时，变的倨傲而鄙夷，并且时时处处的监视着她。
他端着茶盘，一时走了神，热茶一下子倾翻在她的臂上。
幸好衣厚，她只吓了一跳，他也慌了神，掌柜眼尖远远看见，过来扯着他的耳朵骂人，又一边忙不迭地给她赔罪。
“不要紧。”她卷起袖子看了看：“没伤着。”
那一闪，他看到她臂上的伤。
“不要罚他，天冷，端不住也是有的。”
跟从她的人过来看了看，只是问问做做样子，根本也没有真心关切。
“可是太冷了吧？多大了？这里生活苦不苦？”他后来给她送来点心时，她这样问他。
一双眼明澈如泉水，唇边带着一个温柔的笑意。
他恍惚了……恍惚在那明亮的眼波里，恍惚在那如水的笑容里……不算美丽的脸庞，一瞬间明亮美丽起来……
然后她给了他一锭碎银。
第三次见她，是跟方景宣在一起的时候。那时他算是跟着做食客，会一点点粗浅功夫的江湖闲人，给世家公子帮衬场面。
没想到再次见到她，相隔时间却也不远。
她怎会在这里？
她离开驿站前，他打听到了她是明王府的一个妾，掌握着名满天下的锦绣织业！
她前脚走，他后脚也离开了。
他想去……有她所在的京城！
可是，却不料，她却在他不知道的转折殒落了！
他在夜中呆立了一宿，他竟然……他竟然……
可是，现在她好端端地在眼前！
“请用。”她端过来一碗糖水鸡蛋。
穿着粗布的衣服，头发辫成一条辫子，她的气色好了很多，颊上仿佛丰润了些。
他一口一口吃着那糖水里的鸡蛋，甜甜的，软软的……
狂喜淹没的情绪，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
晚饭时，仆妇打翻热汤.
该死！
这一次烫得很重，一桌的人，都看到了那狰狞的旧伤。
她居然咬牙忍痛力持镇定安慰其他的人……
他……
他真的怕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前……可是，说什么呢？说他和她的次次相见么？说他心里面有了她么……
他的心里面，有了她……
很奇怪，他们话也没有说过几句……他喜欢她什么？
喜欢她什么呢……
总觉得，她很矛盾，身子很弱，骨子里要强，唇边带笑，眼睛却深潭一样……以前看到的她，对人总是相隔千里一样，言行都冷冷的，带着浓浓的戒备，而现在，她虽然痛到手颤咬牙，可是身上那层沉重的隔篱，却是已经剥了去了……
当天晚上他犯了戒。
他动用了功夫，潜进她房中。
她睡得很沉。
他把一点药粉弹在她的鼻端，令她睡的更沉。然后为她换了药。
复又包好了她的伤，他却舍不得走，坐在床边，着迷的看着她的睡颜。
她不美，虽然五官都生得好，但是就是一副干巴巴的模样。
他呆坐了半晌，才恋恋的离开。
她还小……虽然经历过许多的风雨，可是，她还是小……再等等，等到他的试炼完了……等到她长大了……
如果没有去寒泉探访练默，他还不知道，练默与她，竟然已经那样熟捻。
她……哪里习得鬼域的心法？
他信练默不会教她，便是教，一年多些，她的功力也不可能达到现在的深度。她在清醒的时候，呼吸一如常人，练功也没有什么特异。但是这门心法的诡异，是在于人沉睡之后。
沉睡之后的呼吸，以及全身真力的游走。
她一直努力保持神智清醒，却仍然陷入沉沉的昏睡。
他用了药。
她蜷成小小的一团，秀发散乱披满肩背，他站在床前，注视着她小小的面庞。
三根手指，轻轻搭上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这样轻柔，其实她不会醒，但他仍然小心翼翼，怕惊扰了她。
她的脉搏，如他所料。
沉稳的真气流动……
她的功力不算浅，绝不止是短短一年可以练就。
但……又不算精湛，有时顺，有时逆，分明还停留在第一层上。
她……究竟是何人？
白泠完全不意外，自己一觉沉睡了许久。
等她醒来时，她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阳光暖暖的照在脸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摸着那柔软的料子，她慢慢回复神智。
这布料……
提花抽纱的柞蚕丝绸面，染着天青色，上面有精致的湘绣云纹边。
这是……这是，很久之前，锦绣某一季的主打料子。
精致的桃心木的家具，可以闻到清淡的绿茶的香气，还有甜糯的糕点的味道。
只是四下里一片安静，没一点儿声息。
心里却不自禁的抖颤起来。
这一间房，安静的让她心悸。
鼎里有焚的玫瑰香，几上摆着的，袅袅水汽升腾的茶具。
好象一场曾经无数次惊醒过的旧梦，一场她死也要脱逃的噩梦！
明王府！
在无数个夜晚，她都曾经惊醒过，一身冷汗的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可是这一次的醒来，却发现自己似乎还是在原地，一切没有改变。
这里是……
她有些慌乱，却保持平稳的呼吸。
清醒，一直是她最引以为傲之处。
最清醒，所以最冷静最敏锐最残酷。
不管是对自己，或是对别人。她一直清醒而残酷。
她坐在床沿，看到身上换着一件月白的丝料水衣，便把床沿叠放的一套嫩绿的女装穿上，坐在几前，喝了一杯茶。
冷静。
先失去镇定的人，只能任人摆布无法防守，更不要说还击。
靠窗的妆台上有铜镜，她在镜中看到自己。
这些天她改变了很多，唯一没有改变的，是那清亮坚决的眼神。
那几年中，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她都一直保持着冷静，面无表情。
无声无息的，铜镜里出现一个人，站在她身后，面目在镜中看来有些模糊，但声音熟悉：“睡的好吗？”
这是一个白泠原来决计想不到的人。
她慢慢回过头来，说道：“还好，多谢款待。”
那人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双狭长的凤眼里全是不羁，小麦色的脸庞，剑眉薄唇。
是展昂。
她应该十分意外，可是她一点儿也不。
那些暗青子火器等物的制造地点何等隐秘，鬼域的人却也知晓。不但知晓，而且知晓她要去那处，先行在那处设伏。
她在陷入昏迷之前，就隐隐的在猜想，为何鬼域的人会知道，会设伏。
一些，她没有想到的事。
比如，鬼域与明王府，或许是结了盟，订了约的关系……或者，展昂本就出身于鬼域……那一身不俗的，却让人看不出来处的武功……
还有，小明王的背后，有庞大的力量，替他做一些他不方便出面做的事，比如招兵买马……
现在看，就是鬼域了。
“茶好吗？我记得你爱喝这茶叶。”
她淡然的勾起唇角：“也好。”
展昂随意地坐在案几上，如……很多年前的初见一样，抱着臂，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态看着她，说出石破天惊的话来：“到现在你还是这样——怎么你就是想不起，我是你的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鬼域二
